李二凤一晚上没睡着。
他一晚上都在回忆自己和扶苏的过去。
因为对自己最熟悉,他对自己的过去回忆的也最多。
他作为李世民的那一辈子,压根不缺人用,而且他还成功驯服过几个刺头,比如魏征。为了进一步选拔人才,他还大力支持科举,科举也选拔了很多人才。
李二凤思考了半晚上,没有从自己的上辈子中找到什么经验教训,就开始回忆扶苏的过往经历。
扶苏给李二凤留了个好底子,扶苏是个很仁慈的君子,这不是吹捧他,而是这小伙子在以“狡诈残忍”的秦公室内属于一个各种意义上的好人。也不只是扶苏自己,始皇帝的大部分孩子都是好人,因为扶苏的年纪大,加上和外界接触得多,他很同情黔首,是个仁慈的人,因此追随他的人也有。
李二凤把自己和扶苏的各种记忆翻来覆去地想,都没想出哪里有问题。
最后得出结论:张良有病!
有大病!
想到张良,李二凤实在不舍得放他走,就想着怎么挽留。
他思考了一晚上, 天刚蒙蒙亮, 李二凤就匆匆洗了一把脸去找张良。
子央在他走了一会儿后才醒来,顶着毛茸茸的脑袋,把头伸出帐篷各处看了看,随后跟两个侍女说:“走,趁着现在人少,赶紧出去。”
三人跑到有水源的地方洗脸梳头,把贴身穿的小衣服揉搓了,放在盆里端着回来。
子央和夏进去后,云在帐篷门口遇到了一群人,各位公子都起床了,有的已经去了始皇帝跟前问安,留下这群人在收拾东西,云就在外面和他们说了几句话,随后立即端着盆子进帐篷。
子央正和霞一起收拾东西,子央昨日的药渣要扔出去,被子要叠起来打包,等这些收拾完,要把帐篷拆了。
云就催着子央赶紧去陛下跟前:“其他几位公子都去了,您不能迟太久。”
子央只能留待女收拾,自己立即小跑着去吃早饭。
其他人都在,子央没看到李二凤。
始皇帝也没问,看到子央来了,就通知吃早饭。
反正李二凤那么大一个人,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跑不丢,少吃一顿饭而已,也饿不死。
李二凤这会儿真没心思吃早饭。
他正苦口婆心地跟张良说将来实现抱负的事情。
张良心想:韩国都没了,有没有抱负都一样。
张良从小就被灌输要侍奉韩王。
韩王是什么怂样韩国的大臣们都知道,和楚王那种看着威风实则被架空的倒霉人生不一样,韩王整个世系都软了吧唧提不起来。就算如此,大臣们也不欺负韩王,大家一起怂日子怂着过,然后一起骂骂秦国,因为秦国是真的会欺负人啊。
如果个霸凌者排序,秦国是欺负韩国最狠、最彻底的“头号霸主”,但魏国和楚国也没少趁火打劫。甚至为了生存,韩国还不得不去“招惹”赵国,结果引发了更大的灾难。
比如长平之战。
长平之战是怎么来的?就是秦国想要上党郡。上党郡本来是韩国的,但是坑杀的是赵国人,韩国这个菜逼作为正主被秦国一下子挑下马,之后就没起来,还不如赵国呢,人家和秦国打得有来有回。
张良最早的抱负,或者说愿望,就是把秦国欺负回去,仅此而已。从内心讲,张良的权力欲望并不太重。
李二凤已经从实现人生抱负讲到了青史留名。
张良想,只要自己杀了始皇帝,留不留名无所谓。
李二凤正在讲,讲的激情澎拜,这时候萧何求见。
李凤还想让萧何劝劝张良,萧何进门就对着李二凤大礼参拜,感谢李二凤这段日子的收留,他要带着兄弟们去投奔长安君了。
萧何.....带着兄弟们………………投奔长安君?
张良听了憋着笑,袖子里的手指死死掐住另一只手的虎口,争取不让自己笑出来。
真的!
不能笑。
太子的脸面再笑就没了。
张良忍得辛苦,把脸转到一边,表情瞬间绷不住了。
李二凤的表情极其复杂,从惊讶到震惊到愤怒又转到不解。
最终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萧先生,这是为什么?”
张良彻底绷不住了,因为他昨天被问了好几遍为什么。
怕自己笑出来,哪怕这是张良的帐篷,他也不待着了,立即站起来离开。
“汉初三杰”能被叫出来,是因为从刘邦嘴里说出了一段话。
昔日功成名就后,刘邦就问群臣为什么自己能取得天下,群臣回答后,刘邦说:“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刘邦精确地概括了汉初三杰在哪三个方面是顶尖人才,分别是:运筹帷幄的战略谋士张良;镇守后方的行政大师萧何;战必胜攻必取的军事天才韩信。
现在韩信还没出现。
李二凤已经把萧何和张良收入囊中,他的想法是将来让张良和韩信做自己的丞相。
李二凤现在深受打击,这打击是两辈子头一次遇到的,怎么他还没做上皇帝,未来的两个丞相就没了?
张良没了,他能忍。
因为他自己就能做决断,大不了再找“房谋杜断”这样的人物,把谋主的工作拆开分给不同的人。
韩信没出现,他也能忍。
因为他自己也是战必胜攻必取的军事天才,而且韩信也是有名的桀骜不驯。
至于萧何,他不想放弃。
丞相很难代替,现在去看看王绾,王绾为什么干活不顺心后能跑去对着始皇帝龇牙?始皇帝这暴脾气能忍王绾,必要的时候还要好言好语劝说着,原因就是因为一个能干活且能干好的丞相不好找。
李二凤问:“萧先生,何故说这样的话,孤对你不好吗?”
萧何觉得话都说开了,事情都办到这一步了,没必要再藏着,就实话实说:“太子,您对臣不好。”
这答案让李二凤惊呆了。
他笼络下属是从小就学的,一直以来他都是学得最好的那个。在他一整个人生中,他把这套从小就学来的本事运用的炉火纯青,他自认为对萧何很好,没亏待他啊!
“萧先生,为什么啊?”
外面张良听着,忍不住又笑了,这是第二遍问萧何为什么了。
张良甚至在想:太子今天能问几遍?
萧何说:“太子,让狗和鼠在一个笼子里,这是对狗好?还是对鼠好?”
李二凤皱眉,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外面的张良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萧何就解释:“狗乃是杂食,虽然非必要不吃鼠,可抓鼠玩弄乃是本能。您的太子府乃是笼子,各位先生是狗,臣和兄弟们是鼠,日常被人取笑逗乐,和那被狗玩弄的鼠有何区别?"
“这?”李二凤说不出话了,他真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立即说:“这是世民疏忽了,先生,休要弃世民而去啊。”还可以补救啊!
萧何说:“太子,还是让鼠去投奔鼠洞吧。”
听到这句话,外面的张良差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特别是这时候他看到子央和石往这边走,路上两人在争夺一只鸡腿。
子央没有一点身为主君的体面和威严,对着石那堪称强壮的手臂不停拍打,让他把鸡腿松开,石就是不松,护着鸡腿不让子央抢走。
张良觉得萧何的比喻真好,子央真的像是个带着人偷粮食的鼠大王。
既神气,又鬼鬼祟祟。
这时候各处通知收起帐篷,一刻钟后启程。
张良就立即冲着子央走去。
子央正对着石商量:“石,你要学会算账,今天给我吃了,以后到琅琊郡,我再带你去街上,我吃一口,剩下的都给你吃,你说这是不是很划算?”
石说:“这是我的,我再吃一个就吃饱了,你以前说的,说让我每天都吃饱,你说话不算数。”
子央哄他:“石啊,我这为你好,你知不知道吃太饱了不太好,容易得病,我跟你说,只有吃半饱才是最好的。”
石示意子央看后面,子央回头一看,原来是张良。
她凶巴巴地问:“你来干什么?我告诉你,我派人盯着你呢。”
张良笑着说:“我愿意拜你为主。”
“啊?”子央惊呆了,手不自觉地从石的手腕上松开,石一把将鸡腿塞进嘴里嚼了。
张良上前一步,跟子央说:“你让别人看着怎么能比得上自己看着更放心?”
子央皱眉,觉得张良这是要害自己,他想通过自己来获取刺杀始皇帝的情报,就算是没弄到情报,等他东窗事发,自己被查,就是黄泥落在口里,怎么都解释不清楚啊。
子央说:“你少用计,你以为我会上当?”
张良笑着说:“主君日后要是不放心,尽可杀我!我也是有用的,我告诉您,今天中午有一伙人要刺杀陛下。”
子央和石的表情都变了。
张良立即说:“和臣没关系,臣不过是因为以前交友广泛,提前知道了一些秘密。要是日后臣跟着主君,这种秘密您也会知道的。”
子央看着他,磨着牙,思考着怎么处理他。
张良像个要进谗言的妖妃:“主君,危险的人要放在眼皮子下面,您就该把臣放在您的眼皮子下面。”
子央跟石说:“石,你看紧他。”
石的嘴里叼着骨头,点头说:“臣去找绳子。”
先捆住他。
张良立即说:“别急,我就是一个文弱之人,捆捆都行。”
子央让石去找绳子,就问张良:“今天的事儿你最好说实话!”
“孙武您知道吗?就是写《孙子兵法》的孙武。”
子央心说怎么会不知道,昨天背半天的兵法,就着急地讲:“别扯以前,说现在,说今天,说这次的刺杀!”
“孙武的后人要刺杀大王!他们祖上是齐王,乃是妫姓田氏的分支,属于妫姓孙氏。今日要在前面四十里一处无名山坡上,趁着陛下的金根车路过,推石头下来,要用石头撞死陛下。”
这会儿大家都在收帐篷,石很快弄到了绳子,来找子央:“主君,捆吗?”
“捆,捆好了让造看着”子央说完,立即反悔:“不能让造看着,让夏侯嬰看着。”
公孙造和公孙信这一对叔侄是韩国公子,张良和他们认识,要是把张良交给这一对叔侄,那真是把蟠桃交给孙悟空看守,早晚竹篮打水一场空。
石提着捆好的张良离开,正好遇到了李二凤和萧何从帐篷里出来。
李凤还想劝萧何,但是现在各处要走,整个东巡队伍要开拔,帐篷几乎被拆完了,只剩下几座没拆,不能再拖下去,无奈只能终止谈话。
李二凤的意思是要再谈一谈,但是萧何觉得自己尽到了通知的义务,君臣关系已经结束了。
他看到子央在不远处,立即冲过去,对着子央作揖,大声说:“何拜见主君,日后我沛县众人就在您帐下听命了,您不必多安排,臣这就和薛欧夏侯嬰挤一挤。”
说完提起行李跑去后面寻找夏侯嬰了。
李二凤和子央忍不住喊:
“你等等”
。
“萧先生留步”。
笑话,别的时候一定要耳聪目明,这时候必要装聋作哑,萧何跑得很快,一转眼人都看不见了。
子央和李二凤面面相觑。
“张良说有人要刺杀阿父。”
“张良和萧何不能送你。”
两人一起说话,子央和李二凤彼此都只听到了张良。
子央说:“你先说。”
李二凤深呼吸一口气,说:“张良和萧何是为兄的门客,不能送你。”
子央还不知道萧何和张良已经自认为是自己的门客了,她皱眉:“萧何是个人,怎么送?说回张良,他刚才说有人要刺杀阿父,我觉得这人留不得,我先让夏侯嬰看着他,咱们去阿父那里一趟,走走走。”
这时候的夏侯嬰,看着被捆成蝉蛹的张良,再看看旁边提着包袱的萧何。
他果断地扛起了张良对萧何说:“萧大哥,走,和我们住一起,虽然挤,都是自己人,晚上还能一起说话。”
夏侯嬰美滋滋的,既看守了张良,还安排了同乡,感觉今儿一大早心情就好。
至于谁给主君驾车?
先请公孙造去顶一日,反正平时是他和公孙造轮流驾车。而且主君又不乘车,就是赶空车而已,这事儿简单!
公孙造看着被夏侯嬰扛着的张良,睁大了眼睛:子房,是你吗子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