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央兴冲冲的来找王绾。
往日来得早的王绾王丞相,今天居然不是来的最早的那一批人。
子央来的时候,王绾没在。
子央就觉得有些意外,先坐下等着。心里就很好奇王怎么了,要知道王绾这种勤快人是每天都是头一批进来的人,从来不落于人后。
萧何就在这时候用托盘端着子央的笔墨送来了。
“拜见主君。”萧何把托盘放下,询问子央:“您看这么多够用了吗?”
子央点头:“够了。”
看到萧何,子央就想起了石。在来琅琊郡的路上子央已经跟石保证过了,来到了琅琊郡就带石去街上吃东西,现在这么忙,似乎还不好请假......不知道石闹脾气了没有。
主要是子央想请假休息,带着石出去逛吃只是借口。
她就让萧何坐下说话。
子央就问:“石他们最近在做什么?”
萧何说:“石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熬气力,薛欧经常被借调到别处,韩氏叔侄和夏侯嬰一起喂马擦车,”萧何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韩氏的人在打听张良的下落。”
张良啊!
子央才把这个人想起来,就问:“哦,他还被关着呢。”
萧何点头:“正是。”
子央想问问毕满有没有被抓到,至于毕满有没有被抓,这种消息萧何是不知道的,加上这会儿王绾来了,子央就说:“我知道了,明日我见见他们。
萧何退下。
子央站起来向王绾施礼。
王绾点点头,看到子央的时候心里忍不住叹气。
赵武灵王就是一代雄主,最后饿死沙丘行宫。现在陛下宠爱长安君,只怕到时候又要闹出大事!
作为一个丞相,王绾心情复杂至极。他作为一个辅助了始皇帝一统天下的丞相,已经青史留名,真不想在日后的变故中把自己的名字落在字里行间,成了一个不知道劝谏皇帝的奸佞之辈。
要不......辞官回家?
激流勇退,做个史书上风光的丞相也挺好的。
王绾觉得这主意好,想到了这个主意后,他的心情终于平复,对子央也能做到坦然相对。
子央这时候有一肚子话要和王绾说,连忙靠近王绾的桌子,接过书吏手中的墨条,让书吏避开,开始给王绾磨墨。
子央压低声音说:“王师,昨日咱们说的事情现在有眉目了。”
王绾脑子里一片空白,就问:“昨日说了那么多事,你说的是哪一件啊?”
子央说:“您是忙人多忘事!就是水蛊病的这件事。”
王绾的五官差点飞起来。
他大声问:“你说什么?”
周围的官员和书吏们看过来。
子央心说你一个辅助过始皇帝一统天下的人怎么一惊一乍的!
周围的人已经连忙把头扭回去了,子央就说:“您别这么惊讶,低下头,我跟您说。”
王绾心里不信:楚国人都没解决的事,长安君真的能解决?
楚国八百载,有四十多位君主和数不清的大臣,其中有本事的人简直是粟如丘山,要是能治早治了,不会一直遗留到现在。
子央在他怀疑的目光中把这件事快速地说了一下,然后叹气:“可惜了,没葡萄,西域有呢,就是现在带回来,种植结果再酿酒,最少也要五六年。
王绾看到一群官员们站在不远处,捧着书本或者竹简等着汇报,急着处理事情,就浑不在意的问:“葡萄长什么样子?”
子央学过国画,知道怎么画葡萄,立即提笔画了出来。
王绾低头一看,说道:“这不是葛藟吗?你会背《诗》吗?‘绵绵葛藟,在河之浒。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葛藟不就是这种东西吗?就是没这么漂亮,又酸又涩,只能酿酒,就是酿酒了也不好喝啊!”
子央睁大眼睛:“真的?”
王绾对着不远处的官员招手,让他们排队过来,就说:“这东西虽然不是漫山遍野都是,也好找,你等中午的时候咱们再说。”
子央走回自己的座位,努力回想《诗经》
《诗经?王风?葛藟》,开头就是“绵绵葛藟,在河之浒。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
翻译成白话文就是“葛藤绵延长又长,爬到河边湿地上。远离亲人和兄弟,面对他人把爹喊。就是管人把爹喊,一点眷顾也休想。
翻译出来,葛藟就是葛藤,和葡萄有什么关系?
难道都是藤蔓?
子央立即让人出去给自己找一支葛藟来。
她一上午都没坐住,等到中午,侍卫回来,给她带来了一丈多长的藤蔓,上面真的有很小很小的青果,真的像一串还没开始生长的葡萄。
子央问侍卫:“在哪里弄到的?”
侍卫笑着说:“山坡、沟谷、田边、草地、灌丛或林中都有,只要是湿润向阳的地方,这东西就多,爬在地上,大片大片都是。果子虽然可以鲜食,但是酸涩,一般都是弄回去酿酒。”
子央想试试,她想试试用这个酿酒,再提纯锑。
子央立即抱着这堆藤蔓回去找始皇帝。
此刻蒙毅跪在始皇帝跟前,汇报毕满逃了的事情。
子央抱着藤蔓进去,始皇帝看了一眼,接着问蒙毅。
蒙毅回答:“毕满此人极其狡猾,臣抓了他的家仆,拷打后得知毕满对别人都不信任,刺客出发当日毕满就离开了临淄,不知去向。
臣已经派人去大梁,毕满再狡猾,也不会丢弃祖宗坟茔,毕氏祖坟虽然被损毁,但是历代毕氏族人还葬在大梁附近,他总要回去祭祖。”
子央忍不住笑了,对蒙毅说:“他不会回大梁了,他祖先是毕公高,毕公高是毕国的国君,毕国在哪里?我如果是他,我就带着所有祖先的骨灰回到毕国去,在毕国隐姓埋名,找机会再次刺杀阿父或者长兄。”
蒙毅看了子央一眼,他拿到了拷打后的口供,说是毕满刺杀始皇帝就是顺带,主要目的还是要杀长安君。
始皇帝摇头:“不会,毕国是姬姓诸侯国,毕公高是辅佐周成王的三公之一,他没走远,毕国就在天子眼皮子下,靠近丰镐一带,也就是现在咸阳附近。
他要是回到毕国,就要进入关中,关中腹地是他那种身份不明的人能随意进出的吗?”
子央有一种预感,毕满现在就在前往咸阳的路上!
他对始皇帝说:“阿父,这种亡命之徒,您越是想不到的,他越是能做到。我敢保证,他就在前往咸阳的路上,而且拦不住,他有进入咸阳的办法。”
始皇帝对蒙毅说:“传信给四关,让他们各处注意。”
蒙毅应喏,看始皇帝的态度,随后告辞。
始皇帝问子央:“怎么中午回来了,是饿了吗?再吃点吗?”
始皇帝不说子央还感觉不到饿,他说了之后子央觉得真的饿了。
她点头说:“好,吃点吧。”
始皇帝笑起来,对昌说:“出去准备吧。”
昌刚出门就看到王绾来了,连忙折返回来,说道:“王丞相求见。”
始皇帝说:“也给他送一份饭菜进来。”
王绾进来,见礼后坐在始皇帝一侧。
此时子央无论是起身坐下都抱着藤蔓,王绾坐下后,跟始皇帝说:“陛下,今日一早长安君说能有要药物治水蛊病,靠葡萄和锑。臣多问了一嘴什么是葡萄,她画了出来,臣看了一眼,觉得所谓的葡萄就是葛藟。刚听说长安君抱着葛藟来见您,就追来一起问问,看这葛藟能不能入药。”
子央点头:“可以试试!”
始皇帝就说:“征集葛藟酿造的酒。
葛藟在民间就是酿酒的东西,必然有人酿造。直接从民间征集,比等到秋采摘重新酿造更快捷。
子央补充了一句:“征用的是酒石,就是酿酒后陶缸或者木桶里的白色晶体,酒不需要。”
始皇帝对王绾说:“征用酒石,召集得了水蛊病的死囚,越多越好。”
始皇帝说完看着子央:“锑你来想办法。”
子央说:“这个好说,楚国旧地就有锑矿。”她回去找梯的提纯办法。
有的时候就不得不感慨天地造化,真的是三步之内必有解药。最大的锑矿床就在湖南,本土的小葡萄遍地都是,这两种克制血吸虫病的东西一直就在那里,等待着被发现。
王绾非常兴奋,跟始皇帝说:“如果咱们秦人治了天下的水蛊病,大王,这是天命在秦啊!”
始皇帝白了他一眼:“朕一直都身负天命!”还用得着你来说。
王绾立即赔笑。
始皇帝对几位丞相一直都很信赖,这里面对王绾更信赖几分,虽然他掩饰得很好,子央还是发现了。
稍微一想就能明白,王绾是秦人,从小吏一直做到了丞相。而李斯和隗状则是楚人,两人忠心秦国是经过检验的。冯去疾则是韩国贵族之后,他父亲是上党郡守冯亭。
没错,就是那个韩国的上党郡守冯亭。
韩王眼看着前往上党的唯一通道太行陉被秦人切断,无奈放弃了上党郡,要割让给秦国。但是冯亭不愿意,他想为韩王保住上觉,就玩了一手骚操作,想要驱狼吞虎保住上党。
这个驱狼吞虎的计策就是带着上党投降赵国,让赵国和秦国厮杀,因此有了长平之战。而冯亭也战死在长平之战中,他死后,他的几个儿子流落各处,其中冯去疾就被秦人带回秦国。
冯亭还有个儿子叫冯将,逃往了赵国,做了赵国的官师,这个冯将有个后代,就是冯唐。
正是“冯唐易老,李广难封”里的冯唐。
午饭送来,始皇帝对子央说:“把这堆葛藟扔了,你抱着的这堆葛藟有白粉病。”
子央低头看看,没看出来,但还是起身把这堆藤蔓扔出去。
子央再次在医院中醒来,这次她醒来后发现没在康复科的病房,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科室。
她挣扎着爬起来,看到护工洪阿姨躺在折叠床上在睡,自己摸了摸枕头下面,没摸到自己的手机。
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手机被妈妈拿走了。
子央无声地哀号:我的手机,我的三折叠!
她看到轮椅在旁边,就把轮椅拉过来,艰难地从床上挪到了轮椅上,然后摇着轮椅去了走廊上。
拿着额温枪的护士看到子央,惊讶地问:“你醒了?”
子央点头。
护士赶紧去找医生,几个医生跑出来,就有上次被爷爷握伤了软组织的那位医生。
他们围着子央问了很多,子央一一回答,这时候洪阿姨找来,子央就跟洪阿姨说:“麻烦您给我家里打电话,跟我爷爷说我想吃肠粉,让他帮我带一份来,就说我要加蛋加肉末不要生菜,要是有粥就更好了,您跟他说多买点,我能吃得下。”
一群医生目测她白天什么事儿都没有,但还是要拉着她去做各种项目的检查。
子央吃到肠粉的时候都十点了,肠粉早凉了。
子央很不开心,嘴里嘟嘟囔囔:“妈妈你怎么能拿走我的手机!我和爷爷约好了,今天要参加诗朗诵的。”
子央妈妈想说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就换了微笑的样子,说:“你昨天睡得可沉了,我帮你拿走是帮你保管,万一丢了呢。别噘嘴了,等会给你拿回来,你以前的卡给你插上,以前的各种软件给你下回来。”
子央开心地笑起来,就说:“你们也不能拦着我去公园和爷爷奶奶们玩。”
子央妈妈有时候就想吐槽子央,她不和同龄的女孩一起玩,就追着那些老头老太太们,这有意思吗?
尽管心理活动很丰富,子央妈妈还是答应了,就说:“行啊,你今天的检查要是没问题,咱们还回家住,中午你去康复两个小时,我带你去公园里玩。”
子央立即点头。
医生示意子央妈妈进去,爷爷也跟着进去了,奶奶就说:“吃慢点,别着了。”
“奶奶,我饿,我昨天晚上就没吃东西。”
奶奶说:“你昨天把我们吓坏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子央握着一次性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身体的变化,她自己也总结出了一些规律。
子央就说:“奶奶,我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能醒来是要付代价的,代价就是晚上跟昏迷了一样。你们就这么理解.......我白天是正常的,夜里和几个月前一样是昏迷的。”
她说到这里,强调了一句:“往后都是这样。”
奶奶问:“这是为什么?”
子央扯了个理由:“您就理解成这是大脑保护机制吧。所以以后不要晚上一家人去聚餐了,我没时间,咱们白天去吃火锅、烧烤。我也没时间被我妈妈拉着去陶冶情操看什么话剧舞剧这些。”
奶奶就说:“要不然,我们带你去大地方检查,去首都,去沪上,去......”
“奶奶,别乱花钱了,放心好了,我好好的,我一切都向好。您看我的腿,过几个月就能和您一起去散步了。”
子央妈妈和爷爷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奶奶赶紧问:“大夫是怎么说的?"
妈妈回答:“医生说先回家,先观察一阵子。”
子央三两口吃了早饭,就说:“赶紧,我赶时间,咱们现在去康复科,我下午还要参加诗朗诵呢。”
看她这样活力满满,家里几个人脸上的愁容收了起来,都觉得人已经醒来,就是有夜里昏睡的后遗症也不是不能接受。
子央能醒来就是奇迹,大脑又是那样的复杂,只要不恶化,一切都够了。
而子央看着家里人松口气,坚定了自己不婚不育的想法。
她真的不能保证做个好妈妈,她害怕孩子有了劫难,她会生出负面情绪,这样她痛苦孩子也痛苦,与其这样,不如不生。
无论在哪个世界,她都是一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