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央接着看地图。
    她在看地图的时候,也在回忆自己前阵子闲着无聊跑出去玩耍见到的地形。
    南宋庆元五年的一个冬夜,陆游在教育小儿子读书有感而发,写了一首诗《冬夜读书示子聿》。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功夫老始成。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子央以前会背这首诗,直到上一个冬天翻越太行山的时候,在太行山中听别人讲述长平之战,她才知道为什么“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书上说得再深刻再直白,远不如自己经历一遍来得更加刻骨铭心。
    就因为子央前一段在寿春城外到处闲逛,所以对周围的环境有大致的了解。
    寿春城南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出地道就会被瞭望塔发现。城东(瓦埠湖方向)虽然也是水域,但属于相对封闭的水湾,秦军只需封锁湖口即可瓮中捉鳖。
    想要推断他们潜逃的方向,就要从楚考烈王迁都寿春说起。
    霸权不是突然消失的,是一天天失去的,自从楚怀王坐朝,楚国就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楚怀王被囚禁在秦国,客死他乡后,继位的是楚顷襄王,楚顷襄王之后就是楚考烈王。
    秦昭襄王一个人就耗了三代楚王,也正是在秦昭襄王的手上,一步步蚕食了楚国的霸权,楚国就在这三代楚王手上日暮西山,不停迁都。
    子央代入楚考烈王的视角,他一生中两次迁都,最后迁到了寿春。他和楚国的封君以及大臣们来到寿春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郢都、陈县、寿春,这都是楚国的国都。
    这是一个不断向东、向淮河流域退缩的过程。从江汉平原退到江淮丘陵,意味着楚王彻底放弃了与秦国争夺中原的野心,心态从“争霸天下”沦为“苟全性命”。
    楚考烈王理想中的自己是楚庄王再世,饮马大河,问鼎中原,复兴楚国霸权;他现实中的自己是惊弓之鸟,在秦军的压力下,不断南迁,只为保住宗庙不绝,成了一条“守户之犬”。
    在这不甘心中,还有一丝丝的惶恐,因为秦人就在身后,追着他,要把楚国一口口蚕食掉。
    站在寿春城前,楚考烈王的心里全是霸主尊严丧尽后的屈辱,对虎狼之秦的恐惧,以及一个老迈君王面对国运衰亡的深深疲惫。
    这不是新生的开始,而是灭亡前的倒数。
    既然知道逃不掉灭亡,他身后的那群封君们就真的甘心随着楚国一起化为尘埃吗?
    自然不会甘心,狡猾的他们为了活命会想尽办法。
    子央把自己放在楚王和当时项氏家主的地位上,考虑秦人围城的时候该怎么让家族逃过一劫。
    修建密室?
    这个是可以,但是这里是江淮,水网密布,密室修了不能长久,下面会常常渗水,最终变成水窖。
    修密道?
    这个比修密室更有用,利用排水沟渠和暗道,舍弃钱财,把家人用最快的方法送出城。
    出口设在哪里就值得考虑。
    刚才子央下意识想到的淮河岸边的芦苇荡中,这的确是首选。
    自己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别人能想到的就未必安全。
    换成子央自己,不会把密道的出口放在一个尽人皆知的地方。
    子央看着低头,眯着眼睛在回想寿春周围的环境。如果她是楚王和楚国的封君,就会想到一个好地方,事死如事生,墓地就是好地方啊!
    这时候薛欧快马回来,石他们因为坐车,还在路上。
    薛欧匆匆来到宫殿前,飞快地脱了鞋子急匆匆地进入子央的书房,跪倒在子央跟前认错。
    子央这会儿脑子在飞速地分析,云示意薛欧别说话。
    子央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看着薛欧说:“你去弄点让人全身发软的毒来,跟着我去抓项籍。
    “啊!”薛欧心说项籍不是逃了吗?随即立即回答:“喏。”
    薛欧站起来离开,走了几步赶紧回来:“主君,您要去?外面太危险了。”
    子央说:“无妨,咱们快去快回。”
    “太危险了,万一您......”
    子央说:“现在所有人都去抓项氏叔侄了,就你们守着我,在城内城外都是一样的。不必带太多人,我换了衣服和你一起出去,营造出长安君还在金城的假象,去准备吧。”
    薛欧立即去准备。
    子央也开始准备,让云去给自己借皮甲来,把自己一身奢华的衣袍鞋履脱了,换上不起眼的衣服,穿上盔甲,戴上斗笠,随着薛欧出了城。
    出城后薛欧问子央:“主君,去哪里?”
    子央说:“东淝河上游靠近八公山脚的隐蔽处,山体阴影和树林遮挡的地方就是暗道的出口。”
    一个侍卫说:“那里是楚国的王陵。”
    子央说:“你说错了,王陵在城东湖边,咱们要去的是城北。”
    淝水东岸的岗地之上,这里地势略高,背水而建,符合楚人“陵在都旁”的葬制,是楚国最后十八年国祚的王室埋骨之地。
    这里子央熟,熟的是现代社会,这里有一个武王墩大墓,确认这是经科学发掘的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结构最复杂的楚国高等级墓葬,被认为这是楚王级别的楚国大墓。
    在楚王大墓的西边,也就是八公山那里,这里埋葬着很多楚国的贵族。这里因为一个成语而极其有名,这个成语就是“草木皆兵”。
    没错,这里正是几百年后淝水之战的主战场。八公山和淝水是这片区域的永恒地标。“草木皆兵”和“投鞭断流”就发生在这里。
    楚国在此被秦所灭,而几百年后,又一个“秦”(前秦)在此被东晋击溃,想想就觉得历史真的好有意思。
    子央带着人来到了城北,大家四面察看,子央指着一个方向说:“那里,那里的草木很旺盛,就那里了。”
    这时候在暗无天日的地道里,打头的一个人举着一颗“夜明珠”走在最前面。
    地道里很久没有清理,再加上这里水网密布,地下水系发达,地道的底部已经成了稀泥,大家几乎是蹚着泥水往前走。
    项籍背着叔叔一边走一边忍不住骂骂咧咧,觉得长安君克项氏。
    “......这几年就出了两次会稽,每次想办点事儿都会遇到她,咱们这次回来住一段时间顺便给您治个病,怎么就碰上了这么一头虎狼。”
    明明前一阵子躲得挺好的,据说长安君要离开寿春,怎么就这么倒霉,就差了这几天没躲过去。
    项籍嘴里面念叨着,他背上的项梁一直没说话。地道非常长,上次寿春城破的时候没有用上,这次逃命用上了。
    前后都是忠心的仆人,这些仆人们都很安静,沉默地探路和殿后。整个地道里除了项籍骂骂咧咧的声音,偶尔会响起项梁的咳嗽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进来的太急,项梁发现自从自己进入了地道,整个人变得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
    在项籍差点滑倒,扶着两边墙壁支撑住身体的时候,项梁突然开口:“籍,事有不逮,投降他们吧。”
    “叔父!”项籍停了下来,他停下,前后两边的人都停住了。
    “叔父,您在说什么?”项籍不可置信的问:“咱们楚人是和秦人有仇的,您别忘了大父,大父就死在他们手上!”
    项燕是在王翦大军的围逼之下,走投无路而自杀。因此无论是“被杀”还是“自杀”,本质都是一样的:他是在与秦军正面交锋的战场上,因秦军的军事行动而死亡。
    项梁只觉得整个身体很软,他在想,自己如果死了,项籍怎么办?
    项籍......自家的孩子自己知道,这孩子太骄傲了。
    项籍背着叔父重新走动,嘴里说着:“您放心吧,我死都不会降了虎狼的。”
    项梁忍着头晕目眩,跟侄儿说:“籍,你要记住,对于咱们这样的人家来说,传承才是最重要的。”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项梁说:“为了家族传承,就是咽不下也要咽。咱们是姬姓项氏,以前项国灭亡的时候,先祖要像你一样咽不下这口气,哪里还有你我今日?"
    “我不管,我就是不愿意降秦。”
    项梁就是觉得侄儿年纪小,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后,他就会成熟,知道传承的意义。
    项籍年纪小,不知道地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这地道有多长。背着叔叔在暗无天日的地道里面走了很久,忍不住开口问:“还有多久才能出去?叔父,你不要睡。”
    前面的一个仆人说:“再走半个时辰。”
    走了一会儿,已经模糊地看到了一些光线。整个队伍停了下来,前面探路的仆人说:“家主,如出去看看。”
    项梁没有声音,项籍小声说:“小心。”
    夜明珠被转移到第二个人手里,前面探路的人扒开泥土和杂草,悄悄地钻出脑袋。
    现在已经是下午时间。
    午后的城外非常安静。
    春秋战国末年正是人口稀少的时候,寿春城外的人不多。探路的奴仆听到周围有鸟鸣声,风声,蝉声,悄悄钻出来,在四周看了看,先看周围的大树,防着树上藏人,接着检查周围的草丛,防着藏人和藏着蛇虫。
    四周检查完,他往外走了一段路,检查是否有草丛被人踩踏过。
    各处小心谨慎地查看后,他才回去叫了同伴出来。
    一群人爬出来,四处警戒,随后把出口给掩盖了,又把出口处的草给扶起来,免得杂乱引人多看。
    现在是夏天,所有的草木郁郁葱葱,只要过去一两天,这草又要长高,这里所有的痕迹就会消失无踪。
    项籍背着项梁,一群奴仆围着他们,飞快地向着淝水而去。
    水上漂着几只小舟,三五个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船夫在岸边忙活,他们把一把把枯草点燃,对着船和岸上一些地方不断地熏着。
    项氏几个人走过去,这些船夫抬起头看着他们。
    一个仆人立即说:“退!”
    仆人们立即戒备起来,要拉着项籍退后。
    项籍虽然跟着退后,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要退后,立即问:“为什么要退?"
    他背后的项梁艰难地抬起头,说道:“傻孩子,你见过全是青壮的船公吗?”
    这时候船里钻出一个人,把斗笠摘了,说道:“来者可是项氏家主项梁?”
    随着这一声话落地,马蹄声响了起来,很快有大批的侍卫包抄过来。
    项籍说:“叔父,让他们把你捆在我身上,我背你冲出去。”
    项梁看着前面滚滚淝水,再看看两边,发现是骑兵组成的人墙。
    人的腿哪里能跑得过马的腿?
    他叹口气说:“籍,要冷静。《周易》云‘尺蠖屈,以求信(伸)也',要保护自己的有用之躯,不要鲁莽。咱们叔侄两个今日不会命丧在此,好孩子,你要记住,你的神勇和项氏的名声,能让你我今日活命。”
    “叔父?”
    项梁压低声音:“只有活着,才能替你大父报仇,你要记住这句话。”
    项籍重重的出了一口气。
    这时候项梁对旁边的一个仆人说:“问问是谁人在此?”
    这个仆人走了几步,对着小舟方向躬身行礼,询问:“敢问何人在此,我家主人请赐一见。”
    薛欧转身,跳上另一条小舟,扶着子央出来,
    子央浑身普普通通,扶着薛欧的手踩着木板小心翼翼地来到了地面上。
    在项籍看来,对方动作是如此笨拙,就是个弱鸡,自己一拳头就能打爆对方的脑袋。
    到了地面上,子央把斗笠拿掉,对着项氏叔侄说:“项先生,项籍,自咸阳一别,许久未见。”
    项梁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我与籍今日要命丧于此!
    不怪他这么想,主要是上一次项籍差点打死子央,这一次自己叔侄落到对方手里,对方不报仇才是怪事。
    项籍睁大的眼睛:“是你!你不就是那个长安君,暴君的女儿吗?”
    子央点头:“是我。”
    她拉下脸:“《礼》曰:“为人臣者,不彰君恶'今子当着孺子之面,非其君父,是教不肖而废人伦也,其若宗庙何?"
    你当着人家孩子的面,贬低人家的父亲,这就是你们家的教养?对得起你家祖宗吗?
    项籍气得鼻孔张开,要不是背着他叔父,他这会儿都要揍子央了。
    最终项籍忍了,说道:“伶牙俐齿。”
    项梁看项籍一两句话没把对方给刺激得暴跳如雷,就知道长安君不好对付。
    他让项籍放自己下来,项梁整肃衣冠,趋步上前,在长安君三步外伏地行稽首大礼,额头触地,声沉而肃:
    “臣,楚将项燕之后项梁,再拜稽首于长安君足下。
    臣闻:“江河之水,非一源也;千镒之裘,非一狐之白也'然血脉所系,犹川流归海,不可移也。
    君,大秦之金枝,亦楚国之血脉。昔君母出自楚室,蕙质兰心,载育凤雏。今君身负二世之华,而楚人之血,犹在玉体之中,此天意所以续楚祀于未绝也。
    臣项氏世受楚恩,先祖项燕,殉国于蕲南,骸骨未寒;楚地父老,思旧君如旱望云霓。今见君仪容,恍如见楚云梦泽、郢都之月复临于前。
    臣虽愚钝,愿率江东子弟,奉君为楚裔之主,项氏一门,当执戈为君前驱,沥血为君涤途。唯愿君承天应人,则臣等虽肝脑涂地,亦无憾矣!”
    子央听了忍不住感慨:此段话完美融合了先秦礼制、血脉政治、楚辞意象与隐秘野心,堪称一篇秦楚的政治劝进范本。
    要不说项梁是个人物呢,这话说的多么动听,这言辞极具煽动能力。
    子央要是这个时代的人真的心花怒放了。
    可惜子央跟着公园的爷爷奶奶们在追时政大剧,只要关注,就会发现各国之间的笑话一场接着一场。所以啊,世界是个草台班子,别人的承诺不要信。
    说真的,子央也的确是心动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被项梁捕捉到了。
    子央看着项梁说:“项先生,你读的肯定是纵横家的书籍,在这种绝境下还能鼓动三寸不烂之舌,令我佩服啊!可是你们在咸阳犯了事,逃了出去,这是要治罪的!”
    子央跟周围的侍卫说:“押下去!”
    项籍冲过去扶着项梁,他才走了几步,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很沉。
    子央说:“你别挣扎了,刚才点的那些东西就是令你浑身酸软的。为了让你放心,我跟着吸了很多,我现在也是浑身没力气。”
    侍卫很快一拥而上,項籍哪怕是吸入了很多毒烟,还是一群人近不了身。
    项梁则是想好了,就说:“籍,束手就擒吧。”
    “叔父!”
    项籍不想被擒,他还想拼杀。
    项梁则是已经想好了后续的事情怎么办。
    就如他在地道里想的那样,项籍的神勇和项氏的声望,不会让他们叔侄两个吃太多的苦头。
    会有人来捞他们的,这里是楚国,是项燕战死的地方,不是秦国,秦人想杀他们,要顾忌楚人的情绪。
    项梁就说:“籍,束手就擒。”
    打打杀杀是最后的手段,他要用今日的遭遇教会侄儿,有一些腾挪的办法比打打杀杀更好用。
    项籍不甘愿的冷哼一声,其他人一拥而上,把他捆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