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央立即请叔祖秦革派遣秦人来替换掉大牢里的楚人。
同时他在大牢里请了丑夫来。
子央看着楚人被全部赶出去后,秦人开始各处熟悉环境,对赶来的丑夫问:“我记得你早先挺痛恨楚国的封君的?是真的吗?”
丑夫立即对着前后左右看了看,随后他小声地问:“你不会还想着用你那法子要灭掉封君吧?我跟你说得很明白,你阿父还在的时候,很多事情是不能做的。”
天下人都畏惧始皇帝,楚墨也一样。
子央忍不住叹气。
她问了丑夫另一个问题:“有的时候我弄不明白,是一两代人痛苦一些换来后面几代人的太平,还是......”子央说到这里,没再说下去。
因为她自己已经选择了答案,她宁肯这几代人痛苦的回忆故国,也要杀掉很多人来巩固一统!
大一统是利在千秋的好事,而子央自己就是大一统的受益者。她自从能分辨是非之后,就一直骄傲于自己生活在一个庞大且伟大的国度。
子央觉得自己能来到这里,如果真的可以选择的话,她只愿实现两件事:一种是让底层庶民过上好日子;第二种就是维护大一统。
所以现在死再多的人,在子央的心里也无法动摇他维护大一统的信念。
想要实现大一统,六国旧贵们是靠不住的,分裂刻在他们的骨子里,除非是刘季这样出身有眼光的草莽英雄。
丑夫就问:“怎么突然之间有这个问题?”
子央说:“刚才我让人押下去一个牢头,在我心里,无论是楚人、齐人、赵人、秦人,都是一样的。我让他看守项梁叔侄,结果他把这对叔侄奉如上宾,毕恭毕敬地侍奉上了。
我自然很生气,就想发配他全家往岭南去。你要知道,根据秦法,他这样的行径会带累所有狱卒,他全家也不会落下好,必须全部充作隶妾臣。我觉得我是一番好意,但是他却想要劫持我。”
子央通过这件事再反思。
其一,这些人到底值不值得同情?
其二,自己对他们的同情,在他们看来是不是就是一种软弱?是不是在他们看来,自己这样的行为就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让人觉得自己这是鳄鱼的眼泪,这种行为让人家看上去恶心。
换句话来说,子央是不是真的该学始皇帝,不需要天下人爱戴自己,只需要天下人畏惧自己就足够了。
丑夫没说话,在旁边静静地陪着子央。
子央就说:“我说着说着说远了,叫你来不是让你听我抱怨的。我就是问你们,你们和封君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
丑夫叹气,说起了楚墨和楚国封君的恩怨。
早先大家之间相处并不是血淋淋的斗争,总结起来,那就是理念之争。
这个理念冲突就在于墨家“尚贤”,封君们坚持“世袭”。
楚墨的思想深受墨家核心主张的影响,尤其是“尚贤”。这意味着他们主张选拔人才应当看重能力和功劳,而不是出身和血统。
封君们凭借家族的血缘关系,世代垄断着封地(食邑)、爵位和治国特权。楚墨的“尚贤”理念,直接冲击了封君们“龙生龙,凤生凤”的世袭特权,这必然会引起封君的强烈不满和敌视。
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虽然冲突,但无法掩饰。
随着楚国国力衰弱,矛盾就更加突出。
楚国有两次变法,分别是吴起变法和屈原变法,这两次变法都有楚墨的影子,因为每次变法都有“尚贤”的举措。
吴起变法规定,凡是封君的子孙,传了三代之后就要收回爵位和俸禄;同时裁撤冗官,削减封君的特权,把节省下来的资源用于供养军队和选拔贤才。
屈原变法,主张“明赏罚禁朋党”,试图通过变法来限制贵族结党营私、奖励耕战,这些主张同样触动了封君贵族的根本利益。
两次变法的结果就是:吴起被楚国封君们在楚悼王的灵堂上射杀;屈原遭到封君们的疯狂排挤和诽谤,最终被楚怀王疏远。
楚顷襄王二十一年,屈原听闻秦国大将白起率军攻破了楚国的都城郢都,不仅烧毁了楚国的先王陵墓,还夺取了楚国大片的国土。这一惨痛的剧变,成为压垮屈原身心的最后一根稻草,屈原于当年的五月初五,在汨罗江抱石自沉,以身殉国。
楚国最后一个主导变法的人选择投江殉国,断送了楚国最后的翻盘机会,也断绝了楚墨影响楚国朝堂的路径。
从此之后,楚墨彻底走向民间,不再以诸子百家的身份在诸国之间行走,而是变成了“游侠儿”,聚焦于底层,热衷于“打抱不平”。他们站在底层民众的立场上,天然地就会与那些欺压百姓、垄断资源的特权封君站在对立面。
从此,楚墨和封君之间的矛盾不再有回旋的余地,而变得血淋淋,提起来就是两行泪。
丑夫态度激动地说了很多封君欺压剥削底层庶民的例子,总体来说,这是一种系统性的压迫。
子央打断他,问:“你们反抗过吗?就是杀了封君,烧了他们的庄园,抢了他们的粮食,把他们全家灭门,将那些肉食者们一个个的吊树上吊死!你们做过吗?”
丑夫摇头。
子央问:“楚国八百年,楚国这么辽阔,楚国民不聊生、国贫兵弱,你们为什么不反抗?”
丑夫说:“害怕连坐。”
一提起连坐,大家都在骂秦法,骂秦人发明了这种没人性的连坐制度,其实,春秋战国每个国家都在连坐。
连坐绝非秦国“专利”,而是春秋战国时期的通用统治手段。秦国(商鞅)只是将其系统化、极端化,并执行得最彻底,才给人造成了“唯秦独有”的错觉。
《尚书·甘誓/汤誓》中有“予则孥戮汝”(不听话就杀你全家)。这是最早的牵连家属的记载。
齐国的《管子》,管仲要求“作内政而寓军令”,编户齐民,什伍相保。这是后世保甲制度的源头。
董仲舒《春秋繁露》中记载春秋时代,梁国的“一家亡,五家杀刑”记录。这是明确的五家互保连带责任。
完整的段落是“梁内役民无已,其民不能堪,使民比地为伍,一家亡,五家杀刑。其民曰:“先亡者封,后亡者刑'''
就是说梁国的国君无休止地征发劳役,百姓实在承受不住了。于是国君就把百姓按地域编成“伍”(五家为一组),实行残酷的连坐制度——只要有一家逃亡,其余五家都要被杀戮或受刑。被逼到绝路的百姓甚至流传出一句悲凉的话:“先逃跑的人还能保全性命(或得到宽恕),后逃跑的人就要
遭受刑罚。
《法经》李悝规定“夷其乡及族”。这是第一部系统成文法典中的连坐。
《史记·商君列传》“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这是最著名、执行最严酷的版本。
子央问丑夫:“害怕连坐?那.....后来呢?”
丑夫说:“后来大家跑了啊。”逃向深山和更南方,逃向没有封君的地方。
楚国人和梁国人一样,他们没有反抗,而是逃了。
所以大泽乡那一声呐喊,不仅出乎王侯将相的预料,也出乎整个天下的预料。
让天下人知道,哦,我们那还可以造反!
后世子孙子央,在此刻理解了为什么司马迁把陈胜吴广放入世家。
因为陈胜起义与商汤伐桀、武王伐纣、孔子作《春秋》相提并论,这是具有拨乱反正意义的伟大历史事件。
子央揉了揉脸,说道:“不说这个了,如果有个吊死封君的机会放在你们面前,你愿意抓住吗?”
丑夫小心地问:“项梁?"
项梁现在就是庶民,但是祖上辉煌,所以楚人以封君看待他。
子央点头:“嗯!”
丑夫说:“我要回去问问。”
子央说:“你在楚墨这么多年,有没有一些心腹?”
丑夫皱眉:“你想让我私下里弄死项梁?”
子央摇头:“死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局。在没有对他进行死刑之前,我想让你带他们体验一下庶民是怎么过日子的。”
“啊?”
“你知不知道一种东西,能让他们暂时变成哑巴,令他们没有逃走的能力,然后带着他们在田地里终日劳作。能办到吗?”
“劳作?”丑夫说:“你还真是贵人,你以为这天下最苦的事情就是劳作吗?"
子央立即说:“愿听其详。”
丑夫叹口气说:“这会儿还真的找不到了,因为最苦的事情就是无休止的征战,青壮年常年被抓去修城墙、运粮草或战死,田地荒芜,甚至出现‘炊骨易子而食'(烧人骨当柴火,交换孩子来吃)的惨状。
特别是长平之战,你们秦人坑杀了四十万赵人,这四十万人死了,你知道他们身后的四十万户人家接下来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吗?
长安君,终日在田中劳作是一件很有福气的事情。”
子央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丑夫就说:“算了,不提这个了,都过去了。你既然把他们交给我,为了防止他们逃走,我要让他们戴着刑具劳作,可以吧?”
子央点头:“你就把他们当奴隶”。
让贵人像个奴隶一样生活,这对项氏叔侄来说,必然是诛心的一件事。
丑夫回去安排,天快黑的时候,子央看着项氏叔侄两个被套上了粗布衣服,弄乱了头发,像是货物一样被丑夫搬上运送马桶的粪车。
项籍的眼神如果是刀的话,子央已经被他砍成肉泥了。可惜他们暂时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就这样被摆布着带走了。
子央在车子启动前对项籍说:“籍,不是我侮辱你,而是让你知道,在国破家亡的时候,你尊贵的身份已经没有了,你该过一过普通人的日子了。
而且,县官不如现管,你们求错了人,你们在我手里,就是我长兄真的要救你们,他要劝说的不是我父,而是我。”
在他们叔侄瞪圆的眼神里,子央说:“我知道你在骂我虎狼,可是我要说一句,我蛮夷也,西陲来的蛮夷,和中原诸夏不一样。
过几天咱们还要见面,我希望再见的时候,你们还这么精神。”
车子启动,子央看着粪车渐渐远去。
子央在傍晚大笑出来,突然之间觉得自己有当大反派的潜质。
这才是第一道开胃小菜,后面还有大把的招数等着他们呢。
侍卫催了几遍,让子央赶紧回金城,现在天快黑了,侍卫们就怕路上出事。关键是子身上还有一个怪病,那就是太阳落山之后能立即睡着。如果睡着了,被放到马车上拉回去也没什么,可是神奇的地方在于,子央她坐在行进中的车上会出意外。
这几天石被关在院子里面养伤,子身边并没有一个令人安心的护卫。侍卫们对子身上这些不同于常人的怪事也了解一些,所以个个如临大敌,催着她赶紧回去。
子央回去的时候就说:“要是樊哙在就好了。”
樊哙也是子央的侍卫,只不过跟着刘季一块儿去西域了。
一群人急匆匆地回到了金城,好在没遇到什么事,子央匆匆回寝宫,打算自己在还没有睡晕过去之前先洗漱,争取让自己清清爽爽地钻被窝里面睡一觉。
门客们都在等着,看到子安全回来才纷纷松口气,子央打发他们离开。
张良明显是有话要说。
子央已经哈欠连天,看到张良没走,就立即说:“正好,子房,你在这里,我吩咐你一件事。明天一早,天蒙蒙亮的时候,你来找我,我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张良问:“什么问题?”
子央说:“大仁和小仁,我今天遇到了些事儿,有些想不明白,我身边这么多人,就你读书多,所以想找你问。
张良立即应下。
子央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云和霞扶着她回去,云进了房间还说:“张先生虽然有学问,但是公孙造和公孙信他们也有学问呀。”
子央迷迷糊糊地听到,没给任何反应,直接倒在床上睡着了。
两个侍女赶紧给子央擦手擦脚,拿薄薄的纱被给他盖上。
夏就说:“姐姐,要不是你提,我以为造和信没读过书呢。”
公孙昭和公孙信已经彻底融入了沛县小团体,表现得和那些贩夫走卒一个样子,所以一时半会别人真发现不了他们曾经是韩王后裔。
云是觉得这两位韩王后裔都是自己人,都能信任。可张良就不一样了,张良曾经是刺杀陛下的嫌疑犯,现在看上去也有点儿贰心,总之,让人信任不起来。
云叹口气:“我还是年纪小,经历得少,撑不起大事。要是扇翁在这里,就知道怎么看张良,算了,咱们听主君吩咐吧。”
这时候一个侍女在外边喊:“云姐姐,太子差人来问公主什么时候吃饭?”
云起身出去了。
霞守着子央,左右看了看,屋子里面的光线已经非常暗,只有角落里有一盏微弱的灯。
霞起身去点灯。
现代社会,子央抬手把床头的充电小夜灯关上,揉着眼睛,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了。
她觉得特别累,是那种精神上的累。
她忍不住说:“头好疼,好难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