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凤是看过《金城疏》的,自然也吃过门阀世家的苦。
李世民并非要彻底消灭所有贵族(他自己就是关陇贵族首领),而是要打掉那些不把皇室放在眼里,仅凭血统就高人一等的旧门阀,建立以皇室为核心、庶族官僚为辅助的新统治秩序。
最直接的证据就是重修《氏族志》试图重新定“贵”。
所以他对世家门阀的态度很复杂。
眼下的楚国封君,换个说法就是世家门阀。
始皇帝和子央的态度是一致的,就是弄死这些人,也就是用最激烈的手段立刻把这些人抹去。
李二凤的态度更倾向于温和地弄死这些人,出于对统治的考虑,他的打算是要让这些人半死不活地活着,两三代人之后再彻底死去。
也就是说,要用两三代人的时间,把这些人身上最精华的部分给榨取干净。
至于什么是最精华的部分,在这一点上,始皇帝、李二凤、子央三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
始皇帝的看法是,这些人身上没有一点儿精华,如果说有些东西勉强算精华的话,那就是这些人这么多代积累的书籍、图册,还有钱财。
所以每次把六国旧贵迁往关中的时候,就要让他们把这些细软浮财给带上。
子央认为,这些六国旧贵身上的钱财勉强算是其中一样,子央对钱财的理解就是钱财如水,是在不断流动的。至于书籍,这肯定是精华中的精华。但是这些书籍和土地比起来,多少有点儿不太贵重。
因为书籍上的圣人言论养不了大批底层穷人, 就目前大秦的这个家底,还有当下的社会环境,考虑到当下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让天下人吃饱才是最重要的。
李二凤眼里的精华从不是土地钱财,他的看法和子央正好相反,子央在乎的土地他一点都不在乎,始皇帝在乎的钱财他更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人。
他觉得,除了书籍之外,各个封君家里最要紧的就是人,这些人中也分三六九等,次一等的是这些封君家的子弟,而高一等的就是家臣和门客。
这些人是被各个家族豢养成熟的人手,能立即使用,不需要再训练,他们这些人一旦换了主人,同样忠诚可靠。
李二凤从不怀疑他们的忠心,因为李二凤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这些人变成自己人。
让李二凤放弃救项氏的原因,就是项氏在会稽的家臣门客忠仆都被杀死了。
景美退出去后,李二凤也没心思再读书了。
他放下书背着手走到了门口,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屋顶和远处的群山,在思考眼下的局面。
“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出自《左传·成公二年》,是春秋时期政治权力的最高法则。
这个法则也贯穿了日后整个封建社会。
名分很重要。
在玄武门杀了哥哥和兄弟的李二凤比任何人都知道名分很重要,眼下项氏的覆灭就是如此。
项氏为什么覆灭这么快,在始皇帝看不到的角落里,他们能手眼通天。一旦始皇帝把眼光放到项氏身上,项氏的百年积累就如冰雪遇到了烈日,刚见面就消融于无形,冰雪是永远见不到三伏天的烈日,这是天地法则。
始皇帝若诛灭项氏,在“名分大义”的框架下,这并非滥杀,而是一次教科书级别的“正名”与“护法”行动。这完全符合秦朝“以吏为师,以法为教”的极致正确。
项梁杀人,是私相复仇,以私刑代国法;勾结官员逃亡,是破坏司法,以私交乱公权。
始皇帝杀他,不是为了报私仇,而是“正君臣之名”。项梁先做了“不臣”之事(目无君上和国法),始皇帝才以君权“正法”。这叫“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项梁不忠在先,君权自然收回。
“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项梁案中,被“假人”的是司法之器。刑罚权(器)是国君独有的权柄,绝不能下放给私人(包括贵族)。项梁杀人,是窃取了“刑器”;官员包庇他,是把“法权”私相授受。
始皇帝灭项氏,是为了“收器”。必须用雷霆手段宣告:执法权绝不容许被贵族私门染指。这不叫暴政,叫“收回属于国家的权柄”。
针对“覆灭全族”这一看似最残酷,名分大义反而有最冷酷的解释。
宗族的“名分”是“教化子弟,奉公守法”。项梁作为楚国贵族后裔,非但不做顺民,反而“阴养死士,交通郡县”。这证明项氏“族名不正”,其家族文化已是反秦的温床。始皇帝“夷其族”,是为了“绝后患”。在法家名分观里,这叫“以刑去刑”——铲除一个不正之族,以正天下万族之名。
名分大义从不反对杀人,它只负责给杀人一个合法的名目。
目前这个名目解释得通顺,天下人认可,始皇帝以雷霆万钧的手段灭了项氏,对着会稽郡犁庭扫穴,除了一些楚国的旧贵骂骂咧咧,天下大部分地方的人是接受这个过程和结果的。
由此可见,始皇帝早早的立太子走错了一步棋。
如果始皇帝想要推长安君上位,就要废太子,如果太子没有被废的理由,长安君就没有名分大义。
她如果强行上位,就如当年的玄武门之变一样,一辈子都脱不开被人指指点点的下场。史书了会把她上位的过程重重地记下一笔。
他还是不了解子央。
比如能对一个人道德绑架的前提是这个人要有崇高的道德感,如果这个人没有道德感,怎么道德绑架他?
引申到子央身上,她要是爱名声,才能拿身后名这样的东西来约束她?
她爱名声吗?
就某些行为来看,她比大魔王秦小米更加狡诈不要面皮!
可惜,现在的李二凤只是觉得长安君疯疯癫癫,却从没有发现长安君某些方面比昭襄王更甚。
李二凤对着远山叹了一句:“可惜”!
可惜了西楚霸王!
作为爱财如命的人,李二凤是真的觉得可惜!
如今项籍就在子央手里,他问身边的人:“长安君现在在干什么?”
寺人低头回答:“奴不知,这会儿就去看看。”
李二凤点头。
午睡的时间并不长,子央已经醒来了。
子央现在有个习惯,那就是醒来之后,光着脚来到大殿门口,坐在门槛上吹一会儿风。整个人的思绪在自然风中渐渐地流畅起来。
她披头散发地在门口发呆的时候,李二凤的寺人来了。
子央说:“那是谁?那人是......名字就在我嘴边,我就说不出来。”
霞在门槛内跪坐,看了一眼,说道:“是太子身边的裙。”
没错,这寺人的名字叫做裙。
裙绝不是女性特有的服装,在眼下社会,它是士大夫阶层的标准服装之一,是礼服的标配。
这时候裙来到了子央跟前,恭敬地说:“长安君,太子请您去说话。”
子央嘟嘟囔囔:“我不想去,我今天不和他说话。”
裙笑着说:“长安君,您这是稚子言论,兄长召见,怎么能不见啊。”
人家是兄长,还是太子,人家叫了,怎么能不去呢。
子央点头:“你说得对,我换了衣服,梳了头,就去。”
裙立即笑着退下,子打着哈欠洗脸梳头,换了衣服和鞋子,去隔壁高台上拜见李二凤。
子央进门的时候正在脱鞋,李二凤听说她来了,就到门口迎接。
他就看到子央一条腿站着,两只手扳着另外一条腿在脱鞋,因为重心不稳,站着的那条腿蹦来跳去。
李二凤就发现,每次见面,子央给他留的感觉就是一只大马猴。
李二凤忍不住说:“你一天比一天年龄大,也该稳重一点儿了。”
子央说:“这怪我吗?你不在这边放个凳子,我站着脱鞋不方便,只能这样。”
谁家门口不放个放鞋凳!
李二凤问:“这意思是怪我?”你真会倒打一耙!
子央把脱掉的鞋子放在门口,另外一只鞋如法炮制,脱掉后和刚才那一只鞋放在一起。
李二凤看着子央说:“我这门口没有凳子,可我这里有这么多女人,他们就是帮你脱鞋的。”
子央往大殿里走,边走边说:“我是个土包子,享受不了。”
李二凤对着人挥了挥手,让人退下,跟子央说:“到我书房来谈。”
李二凤居住的地方是楚国太子居住的宫殿,这宫殿比子央居住的大殿面积更大,装饰得更奢侈。
李二凤带着子央在里面绕来绕去,就说:“你是个贵人,你该习惯。”
“习惯不了”,子说:“前不久,我妈妈......我娘带我去买衣服,我看到人家小姐姐跪着帮一个女的换鞋,我扭头就走,没当场翻白眼就是我忍功好,这就是我不喜欢去那些奢牌店买东西的原因,简直是在践踏人格。”
“前不久?”李二凤问:“前不久是多久?"
子央说:“几年前吧!”
差点说出来是几天前,好险!
“买衣服?你们家没绣娘做衣服?”李二凤示意子央坐下。
子央说:“你也太看得起我家了!说起这个,我外祖母会做衣服,但是她老人家不爱动弹,有一说一,我在她跟前没什么面子,她喜欢我舅舅家的表姐,不太喜欢我。”
李二凤心说就你这种疯疯癫癫的,一般人都喜欢不起来。
李二凤敲着桌子,打断了子央的话,就说:“项籍在你手里是吗?他的本事,你是知道的,你不想把他留下为你效命?”
子央深呼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妆发,就说:“既然说到了项羽,我就和你聊聊我对人才的看法。”
李二凤点头,也坐得端正,看着子央,希望能从这个看上去邪门的史家弟子身上得到一些不一样的看法。
子央说:“我读了十几年的书,学了好几年的史,发现了一件事,就是历史记住的从来不是‘最有才华的人,而是'最适配'的人。很多惊才绝艳之辈之所以埋没,是因为他们手握利器,却生在了不需要这种利器的年代。
那些没出头的天才,未必才华不够,可能只是生不逢时,出身微贱或死于一次微不足道的意外。历史只记得住赢家,但输家的墓志铭上,可能也刻着同样的才华。
项籍出名,是因为秦失其鹿。在西楚霸王扬名立万的时候,有波浪沙的大力士给历史留下匆匆一瞥,我相信在某个角落里面,有一个比楚霸王和博浪沙大力士更有力气的人,只不过没被记录,没被发现,从而埋没了终生。”
大家看到的“出头者”,是能力、名分,时机、性格、运气五维叠加的极小概率事件。
子央接着说:“没了西楚霸王,还会有其他人,你没必要觉得可惜。”
子央觉得丑夫有上卿之才,认真打磨,将来可以做丞相,但是在原本的历史中,他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子央相信,他读过了楚汉争霸后,在乡间传承着墨家的学问,终老在了楚地的山水之间。
再比如毕满,他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可将来他的名字会比荆轲的更耀眼,因为荆轲刺秦并没有刺中,毕满刺秦,那是给秦挖了一个大坑。
沛县的老男孩天团为什么能创业成功,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是有刘季这个主心骨。
子央相信,自己也能聚集创业团队,将来也能创业成功,就算是不能创业成功,也能带着人接管原有的股权架构,总之,她从没可以去寻找过历史名人。
这一点和李二凤不一样。
李二凤看着子央,忍不住说:“子央,有没有人说过,你有枭雄之姿。”
“是吗?”对于子央来说,这是极高的评价。
“不说这个了,”项籍在这一世的命运注定了,等不到他扬名立万,就要和家族一起覆灭。李二凤就说:“你听过荆楚十八氏吗?”
子央说:“我听过上古八大姓。”
“没跟你说笑,咱们现在说的是眼下。
“没听过。”
“那个叫丑夫的楚人没有给你讲过吗?这十八家是楚国最顶尖的权贵。”
子央摇头,忍不住说:“我身边大部分都是楚人,别说丑夫了,刘季他们也是楚人,他们连楚国官府的门儿都不知道往哪儿开,怎么可能知道楚国顶尖的权贵。”
子央他们家也是有点小钱的,高中同桌家里就是豪门,但是她从不知道他们家居住的城市有哪些顶豪。
子央就说:“管那么多干嘛?”反正在最后《金城疏》的涤荡下,都要被瘦身,别说十八家,就是一百八十家,在子央眼里就是个名字。
李二凤叹气,他发现和子央谈不通。
他还是说:“你要对这些人了解一下,你不是写了《金城疏》吗?只有对这些人了解了,你才能针对他们下手。”
子央摇头:“长兄,您这就是本末倒置。我从不针对某一户一家,我针对的是天下有此身份的人。假如他们都是一群毒蛇......我举个例子......假如他们是一群毒蛇,我告诉官员该怎么拿捏他们的七寸就够了,因为我要让所有的毒蛇死,不会因为某一类蛇长得好看就留下它们。
我如果跟官员们说七步蛇致命,银环蛇被咬了不痒不痛,这个过程太慢了,凡是毒蛇都该打死,最好是一击毙命。
治理天下,就要考虑治理成本。如果治理成本太大,收获太小,就要及时调整。眼下这些权贵,已经影响到了治理,不能因为他们现在表现得乖巧起来,就觉得万事无忧了。”
“你还是太偏激了,”李二凤说:“哪怕他们是一群毒蛇,可还是有毒蛇可以入药,对于有用的毒蛇要留下他们。说到现在,咱们的分歧还在于怎么治理国家,我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你还是认为治大国就如翻大饼。”
“对,”子央点头:“治国就是翻大饼,翻勤快点,不烤焦就够了。”
“你没治过,你不知道这有多难!”
“你是治过,你以为自己活得有多好?人家评价一句贞观之治,你还当真了?”
“朕问心无愧!”
“哈?”子央想笑,她用文言文问:“陛下,帝王之心,非私人之心,乃天下公器。陛下所谓“问心,实为以帝王之功,谅私人之过。若真问心,当问对父兄之孝悌心,对臣子之信任心,对子孙之慈爱心。于此三心,陛下敢言全无亏欠乎?”
李二凤可以说自己是一个成功的皇帝,但没资格说自己是一个问心无愧的完人。在权力的修罗场上,“无愧”是庸人的慰藉,而非雄主的特权。”
李二凤使劲拍了一下桌子,就说:“朕真想知道你做过什么错事,也让朕抓到你的把柄。”
子央说:“我未来可期,不像你,一本子的烂账。你要想知道我做过什么错事,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四岁了还偶尔尿床,这算不算见不得人的事!你随便说好了,我绝对不会不好意思!”
子央觉得自己脸皮厚,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可能就是从自己四岁尿床被广而告之这件事情上来的。
话说子央上幼儿园后的某一天突然尿床,全家人都知道了,可爷爷就是个大喇叭,告诉了公园里的爷爷奶奶们还不算,还告诉了幼儿园的老师和小朋友。
子央经历了社死的一天,从此之后,就发现只要自己不在乎不要脸,就没人能嘲笑自己。
再有小朋友来笑话自己尿床,她就问:“我尿床怎么了,你没尿过吗?”
尽管这件事让她变得“百毒不侵”,但是偶尔想想,还是很恨爷爷,对自己社死的一天很在乎。
李二凤发现她一个小娘子,居然大大咧咧地说自己小时候尿床的事。
接着子央又说:“我要是你,人家提起玄武门的旧事,我就说‘杀了哥哥弟弟怎么了?你难道就没有想杀了哥哥弟弟的时候?朕敢想敢做,朕就是这样的汉子,你们呢?一群怂货”另外说一句,“朕就是这样的汉子”是另外一个皇帝说的,他把两个弟弟的名字改成了狗和猪,合称猪狗不如。’
李二凤.......李二凤要脸,这人很在乎自己的形象,就目瞪口呆。
子央还不打算放过他,就说:“假如,假如日后你和后世的皇帝见面,人家笑话你是大李后,毕竟是武皇的第一任丈夫,李治一向被戏称为小李后,你也有话说啊,你说朕能做,你能做吗?”
李二凤一把把桌子上的东西扫了,眼珠子都是红的。
子央心说你拿这个吓唬我,立即指着自己的脑袋说:“来,拿砚台对着我这脑瓜子砸一下,砸成烂瓜,往后你一了百了!反正你不是第一次杀亲了,再杀一次又能怎么样?”
李二凤深呼吸两次,整个冷静下来,冷哼了一下。
子央不得不佩服太宗皇帝,就这忍功,自愧不如。
比起来,自己差得太远。要是有人挑衅自己,别说拿砚台砸,当成能气的肾上腺素飙升,举起桌子砸下去。
子央也没再刺激他,反而态度平和地开始把东西捡起来放桌子上,就说:“长兄,你怎么生气了?你这气真的好没由头。还聊什么?”
李二凤觉得子央有病!
这人就是个二皮脸!
李二凤冷哼:“不敢再和你聊了,我就是大李后了,还能和你聊什么?”
“适才相戏耳,怎么就当真了!不聊也行,今日的兵法还没学呢,您给我讲讲吧。”
李凤心说你怎么张得开这嘴?
他冷笑:“你就不怕我故意讲错?”
“不怕,我又不领兵,专业的事儿交给专业的人,有人懂,我只要信任他,我懂不懂都行。”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把所有的本事都学会。
李二凤虽然是君王中带兵第一人,但是这个时代的将帅之才多如牛毛,天地之间真不缺大才。
李二凤今天不想搭理子央:“你走吧,我今日不想见你,也不想和你说法了。”
“真的?我来这里,其实是和你告别的,我要转移项氏叔侄,目的地就是会稽郡,明天就要走了。”
李二凤皱眉:“这么快?”
子央这时候露出个笑脸:“长兄,我爱你,也爱嫂子。”
子央主动抱了抱他:“你要保重啊。”
她的言辞看上去真心实意,李二凤一时半晌难以分清这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他推了一把子央:“你小娘子注意言谈举止,被人看到了不好。”
子央松开手,歪着头看他:“哥,我真的爱你和嫂子父,真心实意地爱你们。”说完又恢复了常态,就说:“我这衣服鞋子就是嫂子从咸阳送来的,我已经写信了,回头和你的家书一起送给她。”
子央说完起身:“下午天气好,不妨出去走走,趁着傍晚凉爽,带着侍卫们打马球,阿兄,照顾好自己啊。”说完告辞。
看着子央的背影,李二凤在脑子里疯狂找一个和子央性格一样的人,想要比对一下。
他发现没找到,就子央这性格,他也是第一次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