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央在会稽郡忙的时候,李二凤从寿春急匆匆赶往沛县。
    四川郡的治所在沛县,也就是刘季他们的老家。
    萧何曾经在沛县做小吏,觉得这次和以前的同僚相见, 算是高高兴兴地回到家乡。虽然大家都是书吏,但他现在是丞相身边的书吏,能让大家奉承起来。
    在去沛县的路上还在可惜其他同乡没能一起回来,本来在琅琊郡的时候萧何和夏侯嬰他们商量一起回乡见见乡亲们,可是没想到事情变化太快,只有他一个人跟着大队人马来到了沛县。
    沛县位于泗水流域,春秋时属宋国,战国后期,齐国灭宋后曾被齐占领过很短一段时间,五国伐齐后这块土地就被楚国趁乱夺取,并长期驻守。因此,秦朝设立四川郡时,沛县已是楚地。
    虽然是楚地,沛县人对始皇帝的车队并没有太多的抵触,当地人态度平和地看着始皇帝的车队进入沛县。在他们看来,始皇帝和楚王一样,是个遥远的符号,如果硬要比较一下,始皇帝比楚王更令人印象深刻,毕竟楚王没来过沛县。
    只可惜,始皇帝的车架仅仅路过沛县,并没有在这里停留,而是前往了距离沛县几十公里的彭城。
    萧何欢喜地走进沛县,又满腹惆怅地离开沛县,其中的种种滋味难以言说。
    始皇帝前往彭城的原因有很多。
    有赢徐的人暗中鼓动游说,彭城就是徐州,徐州就是昔日的徐国旧地,赢徐就是徐国的统治者,对徐州念念不忘。哪怕知道赢徐的人再不能回到徐地做主,不影响他们对这片祖宗统治过一千六百年的土地魂牵梦萦。
    也有人引诱始皇帝,说有大鼎被藏匿于泗水彭城段,只要打捞上来,就能向天下证明大秦乃是有天命在身。
    始皇帝很心动,鼎这种东西在人的心里是礼器,能捞上来,的确是锦上添花的好事。可是锦上添花的事情做不好,那就是脸没露出来,露的是屁股。所以打捞大鼎的事情可做可不做。特别是在如今天下治理欣欣向荣的时候,万一露的是屁股,岂不是证明天命不在大秦?
    各种游说都有,始皇帝最终还是决定驻扎在彭城,不是因为各方游说,而是因为彭城地段本就非常重要。
    彭城是泗水、汴水、沂水等水陆交通枢纽,也是战国时期楚国的北方重镇和军事要塞。秦在统一战争及统治初期,更需要紧握彭城这样的战略节点来控制楚地,很多实际军政要务会直接在彭城处理,沛县反而更像是一个“挂牌”或次级行政点
    所以始皇帝的东巡队伍就停留在了彭城,在彭城这里见了四川郡的官员。
    始皇帝他们在这里停留了两天之后,李二凤和李斯一起赶来。
    李斯要对项梁案牵扯出来的后续案件做一个阶段性的汇报,李斯并没有打算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他肯定要掀起大案,就跟扯毛线球一样,只要找到了一个头,就要不断地扯下去,越扯越多。
    李斯就是把事情闹大,只有闹大了,处理的人多了,让大量鲜血重新铸就秦法的威严,告诉天下人和官员旧贵们,秦法是根基,是不可动摇的存在。
    李斯的事情重要,但是因为并没有办完,所以重要程度不算高,排在了李二凤后面陈述。
    李二凤今日要陈述的就是科举的变形《文职试吏疏》。
    因为他和子央都是始皇帝的儿女,就目前来看,始皇帝这些儿女里面,最有出息的也就是太子和长安君,所以免不了有人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比较。
    比较的侧重点就是功绩。
    子央的《治海疏》和《金城疏》都是开创性的举措,但是李二凤的《文职试吏疏》看上去就是属于在原有框架上修修补补。
    关于《文职试吏疏》的内容,在琅琊县的时候,始皇帝就和一众官员讨论过。现在李斯来了,自然要听听李斯的意见。
    李斯的意见就是和子央讨论后的意见,在眼下这个特殊时期,就要用特殊的办法。李斯没有否定《文职试吏疏》,而是又在这上面添加了一些约束,避免李二凤的耳目遍布朝堂。
    大家都同意,始皇帝也同意,李二凤自然也同意。李二凤太清楚了,所有的决定都是互相妥协的结果,对于一个在朝堂里混迹了很多年的老登来说,李斯今日只是添加了一下约束条件,属于特别好说话的了,李二凤还见过很多掺沙子的和故意坏事不给通过的。
    和后世的朝堂相比,秦朝的君臣效率很高,李斯没有反对,这件事就进入了实施流程,由廷尉府和丞相府一起推进,同时李二凤也参与进去,他想要把这件事办成,这也是他的功绩。
    李二凤现在也清楚,他必须办几件耀眼的事情挡住长安君的光芒。
    他敏锐地察觉到,他现在的处境就是当初他长兄李建成的处境。
    不是李建成不够好,作为一个门阀长子、被当作家主培养的青年,李建成本人的能力是有的,如果没有李二凤,他做个皇帝不算太差,可惜他遇到李二凤。
    李二凤现在也是这个处境,如果没有遇到子央,他将是光芒万丈,可惜遇到了子央,他无论做什么,都觉得差一口气,比对方慢一步,且不够耀眼引人关注。
    说起来太宗皇帝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无论是上马取天下,还是下马治天下,在皇帝当中,都属于前三名的存在。
    长安君则是有着很明显的短板,她压根没有军功,更不懂得排兵布阵;虽然略懂治国,但是手段稚嫩,而且很容易情绪上头,只要有人稍加引导,她就能立即办出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来。
    可就算是这样,秦朝君臣就跟眼瞎了一样,总觉得长安君好!
    李二凤有时候就想问问:她好在哪儿了啊?
    关于这个问题,太宗皇帝在彭城的住处思考了一会儿。
    扪心自问,太宗皇帝对子并没有恨得牙痒痒。两人之间是竞争关系,这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
    竞争对手是怎么下黑手害对方的,太宗皇帝也清楚,因为他遭遇过。
    在听说长安君遇刺的时候,李二凤曾在赶路的时候给子央写过一封信,在这封信里面,给长安君传授了很多防刺小妙招。
    太宗一生,遭遇的刺杀集中在他青年的时候,也就是说,刺杀来自他的兄弟。唯一一次外人杀他,是在贞观十三年的九成宫。
    这一次是降将报复,突厥降将阿史那结社率因长期未得升迁,心怀怨恨。趁李二凤在九成宫避暑,率四十余人夜袭御营。叛军突破四重帷幕,杀卫士数十人,最终被折冲都尉孙武开击退,主犯被捕杀。
    这一次最危险,也是仅有一次被认定是太宗皇帝遭遇刺杀。
    其余的比如“中毒吐血”,“齐王府埋伏”,“践行暗害”等,很多人认为这极可能是李二凤即位后为合法化玄武门之变而编造的“受害者叙事”,并非真实发生的有效刺杀。
    当时的现实是李二凤和兄弟们已经是不死不休的结局,其中的险恶绝不像书上记录得这么简单,而兄弟之间的恶意,也并非史书上短短几行字能概括。
    玄武门之变,是所有恶意堆积到最后不得不爆发的一场宫变。
    李凤没有从子身上感受到恶意。
    尽管子央嘴贱,时不时刺激他几句,也仅此而已,李二凤能感觉到那只不过是小娘子的恶趣味,想要看他暴跳如雷。事情结束之后,小娘子是不会放在心上,甚至都没记在心里,吃吃喝喝完全不受影响。
    说她坏,她不够坏;说她恶,她身上没一点恶。
    所以李二凤没法恨子央,同样,长孙皇后因为上一世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对待子央更多是对待后辈那样,充满了包容。每次谈论子央,只是觉得小姑娘缺少引导和教养,有些疯疯癫癫,说话不过脑子,仅此而已。
    这让李二凤觉得竞争的时候总差了一口气,差一口弄死对方的那股子气。他觉得,大概这就是哥哥看弟弟和妹妹的区别,那些调皮捣蛋的弟弟,有的时候真的想弄死,妹妹就算是调皮捣蛋,看着也是可可爱爱。
    就在他思考怎么定位自己和子央的这种竞争关系的时候,他的门客们求见。
    子央经常笑话李二凤门下都是一群脓包。
    李二凤觉得认真比较起来,子央身边的那几个,除了张良和丑夫,个个是脓包。
    出了事儿是一点儿忙都帮不上,比如说夏侯嬰,在西汉是汝阴侯,更是四朝太仆,汉朝官场不倒翁。现在被子央养得傻乎乎的,就知道吃吃喝喝赶车嬉闹。
    李二凤看到现在的夏侯嬰觉得十分痛心,觉得一个好苗子让子央给养废了。
    门客们坐好,先是恭敬且含情脉脉地询问了李二凤这一趟寿春之行。
    李二凤讲了一下寿春的风物,随后大家就议论起项氏的落败。
    既然说到了项氏的落败,这里面就要说到秦法。
    《周礼》规定,刑不上大夫;秦法在立法原则上明确提出“刑无等级”。
    但是实际操作中,秦法允许赎买,保留了基于爵位和官职的差异化待遇,并非绝对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秦法的先进性表现在它的确对贵人有用,哪怕有用的地方没有想象中多。
    李二凤的门客们在讨论的是:项氏还算不算贵人!
    什么才是贵人?
    春秋战国时期的“贵人”,其“贵”的核心依据是血缘与爵位。但在动荡的战国时期,这一基础逐渐加入了军功、财力与士人学识等新变量。
    也就是说,项氏除了秦国的爵位和秦国的军功,他们有财力和士人学识,更有显贵的血脉,就该是贵人。
    既然是贵人,长安君对他们执行死刑太过绝情,就该令他们赎买,不能把肉刑加在他们身上。
    子央要是在这里,高低问一句“你们拿前朝的剑来斩本朝的官?”
    李二凤皱眉,忍不住提醒:那是周朝的事情,和秦朝无关。
    李二凤发现,始皇帝到现在都没清算周朝!
    看看周人对商人的清算:分其民、迁其族、绝其祀(旧神权)、改其俗。
    因为“天命玄鸟降而生商”,鸮在商代是“战神之鸟”,因其夜间活动、目光锐利、捕食致命,被赋予神秘和威严的力量。到了周代中期以后,特别是春秋战国,关于“枭(鸮)/猫头鹰”是“不孝鸟'恶鸟”的记载大量出现,说这种鸟会吃掉母亲。
    将鸮定为恶鸟,有助于从文化上消解商的残余影响力。
    秦朝灭亡后,汉朝对秦朝的抹黑更是令人瞠目结舌。汉朝抹黑秦朝,丑化始皇帝,和周人一样,都是为了扭曲抹黑前朝,从而避免前朝的影响力延续到新朝。
    眼下李二凤发现,还有很多人的观念停留在周朝。
    项氏尊贵,贵在他们是周文王的后人,和秦有什么关系?如果换成他,他必要清算周朝。
    姬姓后人现在就是庶民而已,统治天下的是嬴姓的后人。
    李二凤就说:“法自君出,项氏不过是豪强而已,犯法之后自有律法治罪,他的事情不用再说。”
    看他不高兴,大家也就不再提项氏,毕竟项氏现在已经死得透透的,没必要再提了。
    然后一群人提起了彭城,怂恿李二凤去打捞周鼎。
    说是周鼎......也能这么说,因为是周朝时候铸造的鼎,凡是在周朝统治时期铸造的鼎,都可以被称为周鼎。实际上掉进泗水中的鼎是宋鼎,就是宋国被齐国灭亡的时候,宋国人也不是没有反抗,最终挡不住齐国,眼看要灭国了,宋人把太丘社鼎故意沉入泗水,避免宋朝的鼎被齐人拉走。
    后世讹传,说是掉进泗水的是九鼎之一。
    说这话的时候都不看看地图,周朝的天子居住在洛阳,把周朝的礼器从洛阳拉到咸阳,这中间不经过徐州,怎么就会有鼎掉落在泗水中呢?
    反正汉朝之后众口一词,说是掉进泗水里的是九鼎。
    关于打捞这只大鼎的过程,在汉代就有传说,说是泗水捞鼎的时候,有龙飞起来咬断了绳子,是天不让秦人得到九鼎,是秦没有得到天命。
    怎么有龙这种生物飞起来咬断绳子的说法呢?说扬子鳄都比说龙令人信服。
    关键是大家都信了!
    现在门客们怂恿李二凤去请命打捞。
    李二凤觉得这件事风险很大,他的想法和始皇帝一样,捞上来了皆大欢喜,捞不上来岂不是说明天命不在“我”身上。
    总之李二凤不干这事,万一这事儿办砸了,子央什么都没干,又有人觉得天命在她!
    说了一会儿话,这些门客退下了,也有人留下,劝说李二凤和始皇帝聊聊秦法。
    聊其他的始皇帝未必有兴趣,但是聊秦法,始皇帝绝对有兴趣。门客认为,扶苏要尽快向始皇帝表明自己对秦法的看法。
    李凤对法的看法就是:在立法阶段,是从“严刑峻法”转向“宽简稳定”;在执法阶段,皇帝带头“自我约束”(有限度的);对秦法的理念,就是法律是“制衡权贵”的工具。
    他要求死刑必须“三复奏”甚至“五复奏”,避免冤案,维护的是一种“开明专制下的法治”。
    李二凤比绝大多数帝王更尊重法律的程序性和稳定性,并试图用法律约束自己和贵族,这是他被称为“明君”的关键。但他绝非法治的践行者,法律在他手中,始终是巩固皇权的工具,而非至高无上的准则。
    那么李二凤对法的看法和始皇帝有什么不同呢?
    李二凤是表演的法治,始皇帝是追求绝对的独裁。
    李二凤懂得,法律要维护统治,必须先让百姓活得下去;而秦始皇认为,法律的存在就是为了证明统治者的意志不可违抗。
    两个人的理念是南辕北辙。
    关键是始皇帝看不上李二凤那种假惺惺的表演,也不屑去做。
    尽管李二凤和始皇帝没有认真沟通,聪明人压根不用面对面沟通,看对方的行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所以李二凤拒绝了门客的提议,不会去和始皇帝沟通对秦法的看法。
    太子做到现在,李二凤也找到了自己做太子的节奏。
    比宠爱,是比不过子央的,那就不要比。
    他要不出头、不犯错,还要向群臣和天下展示自己作为太子的能力,这个能力还不能令始皇帝恼怒。
    这中间的尺度很难把握,他也终于了解了子央为什么说做太子要缩着脖子。
    不缩着脖子,死得快!把脖子缩回肚子里,死得更快!
    他叹口气,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太子不好做啊!
    晚上,他陪着始皇帝吃过饭,又一起散步后,回去睡觉。这个晚上,他再次梦到了李承乾。
    李承乾就静静地坐在他面前,不动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二凤知道自己在做梦,表现得像是见到了久别的亲人,忍不住喊了一句:“高明,我儿。”
    李承乾没回应,就坐着,静静地看着他。
    李二站起来走到李承乾面前,可是无论他怎么走,无论是奔跑还是快走,他和李承乾的距离始终是不远不近。
    李承乾的表情始终维持一个样子。
    “承乾,我儿,”李二凤喊了一声醒来,大梦一场,他还在秦朝的时空,距离大唐有上千年。
    夜里夜凉如水,李二凤掀开被子,光着脚在室内走来走去。
    他在发愁,来到秦朝几年了,他和观音婢一直没孩子,该怎么办?
    什么时候才有孩子呢。
    以前始皇帝天天催,现在也不催了。
    李二凤心里想着:我要有儿子,必须要有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