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捞鼎结束后,大鼎被装入车中,送入咸阳。次日始皇帝东巡队伍向着寿春前进。
这中间的路程至少需要十天,原因是整个东巡队伍太庞大了。
刚开始出巡的时候,始皇帝带领的人数将近两万。这两万人的消耗已经给运送补给的后勤队伍制造了巨大的压力,后来李二凤奉命追上了东巡队伍,他的到来让整个队伍人数更加庞大,也就是秦朝刚打完几场灭国大战,运送辎重的本事还在,要不然真的应付不了。
可这还不是最终的出巡人数。
李二凤有人才收集癖,这一路上又有人不断来投奔,既然投奔了就要加入,导致整个东巡队伍非常臃肿。
李二凤那边不管人数有多少,始皇帝的东巡卫队都不会保护他们, 并且因为这些门客混杂,只能跟随在东巡队伍的后面,绝不会让他们插入队中,而且要严格控制人数。一旦人数让蒙毅这些武臣们觉得焦虑,假如这些人夜里突然发难,整个队伍难以应对,就有人和李二凤谈谈, 让他打发一部分人
先去咸阳。
李二凤可以在队伍里来去自如,但是他的门客不能擅自混入队伍。
所以负责安保的武将们都很着急,他们比任何人都盼望着赶紧回到咸阳。
好消息是始皇帝已经决定在过年前回到咸阳,因为始皇帝还要主持新年前的祭祀。
所谓的新年,就是十月初一,算算时间还有两三个月就能到达咸阳。这就导致在赶路途中所有人速度都很快。
也就是李二凤和子央、公子远几个人不太忙,李二凤就抓子央来讲兵法。子央非常想学,但是有点学不会。
这不是子央笨。
子央就跟李二凤说:“人的观念很难扭转,就如你被儒家腌入味儿了一样,我也被应试教育给腌入味了。我告诉你,我从小到大都被训练怎么去做阅读理解,在阅读理解这一块,在提炼中心思想这一块儿,我告诉你,我在这里是无敌的。
兵法是什么?用我们的话来说就是反人性的“逆练”思维,而我们学习的是“解释”和“构建”。
所以你讲的东西有一些我不了解也是情有可原的。不过要是让我抓到了规律,总结出了特点,你要是纸上考我,我肯定会像马服君一样能纸上谈兵,至于实战能学会多少,那就不知道了。
子央接着说:“我提前告诉你,你知道有这回事就行了。”
子央的意思:不要对我抱有太多的期待,我其实有的时候就是个榆木疙瘩,不开窍。
李二凤觉得子央哪怕是个榆木疙瘩,也要让她学会排兵布阵。
天可汗认真教过谁呀?
认真地说,李二凤没有徒弟继承他的衣钵。他一生中最得意的本事没在上一生中教过一个人。
正因为如此,他才想着教给子央。
这是李二凤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因为子央有天命在身,作为一个对手,一个稀烂的对手不会让人有胜利的满足感,相反,如果是一个各方面水平都很高的高手,战胜之后肯定很满足。
子央并非李二凤心目中的高手,因为子央有很多缺陷,她容易情绪化,不够冷静;她在军事上一窍不通,没有丝毫建树;她在个人武力值方面,就是个弱鸡;她在收拢人心方面,全凭喜好;认真盘点下来,子并不是精才绝艳的人!
天可汗把自己年轻的时候和子央做对比,比起当年年轻的李二凤,子实在不算是人中龙凤。
李二凤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回忆起了同辈的人,在李二凤的心里,哪怕是长孙皇后和他的姐姐平阳公主,都比子更有见识,更像是一个人主。特别是平阳公主,她在当时的武略谋划并不比李二凤差。
所以子央必须进步!
可子央不想进步!
子央觉得天下的武将是过剩的!
不说现在的王翦等人,就是小一辈的韩信等人也在成长,自己真不用学太多,学会一点皮毛,那群武将在战后盘点的时候,自己能听明白插得上话就够了。
这两个人就表现出一个教的认真,一个学的痛苦。
一路上互相折磨。
因为子央这个表现,李二凤的门客们觉得相当疲懒,然后对着李二凤又吹了一阵彩虹屁,还到处宣传,说太子照顾幼妹。
过了一个多月又回到了寿春,子央又住进了自己前些日子住进的阁楼里,偶尔还会在起床后坐到门口吹风,这阵子吹的是秋风。
这次在寿春不会待上太久,基本上是始皇帝召见官员说话,说完了整个队伍就会离开。
太子忙自己的事情,子央带着公子远在寿春内外到处参观。
长安君和公子这两个人忙什么大家都能看见,而太子忙什么大家都没看见。
太子在忙着治不育。
楚地巫风浓郁,主流的观点都认为医脱胎于巫,巫风盛行的地方,一些邪门的医疗手段就比较多,在别的地方不能治的病,在这边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也有人给李二凤介绍大巫,比如说前不久投奔子央的荆楚十八氏。荆楚十八氏就是一个统称,代指的是昔日楚国的顶尖贵族,里面有几家凋零了,比如说屈、景、昭、项等。
荆楚十八氏是本地的地头蛇,什么样的人才人家都能找到,所以这段时间一些少见的药材被送入李二凤居住的高台。
这种事儿自然瞒不过始皇帝,他就担心李二凤把扶苏的身体吃坏了,就把李二凤叫来训斥,让他少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这已经是很重的训斥了!
但是李二凤也有理由啊,他要繁育子嗣,子嗣对皇家来说是必须有的。
始皇帝当然懂,他年轻的时候还没亲政,就被后宫的太后们催着赶紧生儿子。
始皇帝警告他别乱吃东西,要找就找那种正儿八经的医者,本地的楚人包藏祸心,小心到时候被算计了。
始皇帝不知道,楚人没算计秦太子,却对长安君很有敌意。
大家都是楚女生的孩子,子央这位长安君在楚人的眼里就不是自己人。哪怕她上个月治疗了楚人的水蛊病,大家做不出骂她的事情,可还是觉得她不是自己人。
作为一个楚女的孩子,她不会说楚语,里里外外,彻彻底底,是一个秦人。
现在大家顶多不害她,别的就没有了。
可扶苏在大家眼里是秦人,他在芈夫人的葬礼上表现得很精彩,和楚人非常亲近,现在和楚人来往也很热情,关键是他这个人行事就是楚人的作风。
他这几日和人在水上泛舟唱歌,在宴会上高兴的时候,立即下场跳舞,他爱笑,他会做楚辞......他所有的行为和秦人都是反着来的,他所有的行为都和楚人贴着,大家觉得他就是个楚人。
为了比对这两个人,子央自己跑出去玩儿的时候,河上的老翁邀请她上船并免费送她到对岸去,感谢她救助大家,给楚人治水蛊病,还打算在船上请她高歌一曲,看看她从芈夫人身上继承了几分楚人的风采。
子央的反应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盜!万一这老头把自己扔在河心怎么办?自己又不会游泳,侍卫是能救自己,在被救之前自己也喝了好几口河水了。
自己乘车船本来就不太平,就是不过河,也不能坐这种送上门来的船!
楚人的反应都是一样的:虎狼啊!
他们觉得子央这是典型的秦人思维,觉得人性本恶。
她怎么就不能想点人世间的真善美呢?
楚人们在心里对着长安君呸了一声,再不搭理她了!
害她是不会害她的,但是子央这孩子真让人喜欢不起来。
还有一件事能佐证李二凤和子央的行为。
寿春本地人对李二凤的态度特别好,李二凤骑马路过寿春的大街,有人捧着一瓢浑浊的酒请他喝下,他当街喝了,十分豪爽。
相比于李二凤的潇洒,子央则是另一模样,她带着石去街上买煮好的肉,非要请摊主吃一口。
她哪里是真的请人吃一口,分明是看有没有人下毒。
她前脚走,后脚摊主骂骂咧咧。
因此在离开寿春的时候,还真有人给李二凤的不育之症指了一个方向。郢都城外有高人,能解太子的忧愁。
李二凤满怀信心随着始皇帝的队伍前往陈县,在陈县短暂的停留,然后大家随着始皇帝一起去云梦泽狩猎,从云梦泽离开后,下一站就是郢都,他要在郢都见一见能治疗他的大巫。
陈县也是楚国的国都之一,当初白起攻破郢都,楚国把国都迁到这里,随后又迁徙到了寿春。
因为楚国多水,从彭城前往寿春的路上,子央大部分时间都是骑马,因为要过淮河,子央坐船的时候为了能太平地过了淮河,主动把自己撞晕。
从寿春前往陈城,坐船的地方更多,子央想绕路,但是绕路更远,她正发愁怎么办。
总不能再把自己给撞晕吧。
李二凤来抓子央学兵法的时候,子央正发愁呢。
李二凤问:“怎么了?被王相批评了?”
“不是,”子央叹气:“又要过河,我该怎么办啊!”
李二凤对子央的倒霉也了解一下,就说:“你大大方方的上船不就行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他总觉得子央这天命有点不正经!
子央叹气,也只能这样了。
上船后,始皇帝和几位官员在说话,王绾说:“咱们要在船上好几天呢,越是深入楚地,坐船的日子越多。”
始皇帝立即想起子央的某些倒霉属性,就对蒙毅说:“去后面船上看看长安君。”
蒙毅想问:看什么?
但是陛下没明说,蒙毅还是去了,想着各处都看看,把人和船以及居住环境都看一遍,陛下问什么答什么。
船非常窄,云带着霞铺床,子央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就很碍事儿,准备去船头坐一坐。
刚抬起腿,迈起右脚刚伸出去,外面蒙毅从旁边的船上跳了进来,一下子踩在了子央的脚趾上。
子央顿时爆发出一声“嗷”的尖叫!
十指连心啊,脚趾也连心,痛得子央声音都劈叉了!
蒙毅一身铠甲,全副武装,被子吓的整个人跳起来蹦到了船头上。
子央立即蹲下去,抱着脚说着:“我的脚,我的脚啊......”
云和霞已经围上来了,两人抬着子央抬到了船内,留蒙毅一个人在外问:“长安君您怎么样了?到底哪里疼啊?”
蒙毅快吓死了,心里已经在排除自己到底是哪种死法了。
子央的声音太大,作为兄长,李二凤和公子远都来了。
始皇帝也被这声音引来了,他踩着木板扶着蒙毅的手来到了船头,问里面:“吾儿,怎么样了?”
云出来,给始皇帝施礼后说:“主君她右脚小脚趾剧痛、迅速肿胀、指甲发紫,怀疑是断了。”
始皇帝看了蒙毅一眼,蒙毅立即低下头。始皇帝对着蒙毅的头盔拍了一下,说道:“你愣着干什么?让他们请医者啊!”
“喏,喏,喏,现在去。”
始皇帝松口气,对子央说:“吾儿,小脚趾不是很重要,这几日你不要走动,一两月就能痊愈。”
他松口气,觉得子央这次坐船的劫难算是过去了。
子央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她疼啊!
呜呜呜呜,好倒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