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央穿着一身盔甲前去上林苑。
她带了几个门客,身后跟了一群侍卫。这些侍卫里面,大部分是陪着她在去年东巡过的,就是说这些人去年是陪着她离家出走的那群人。
看到这群人今年仍跟随自己, 子央就明白这些人日后就是自己的臣子了。
因为以前没有做过皇子,没有经历过夺嫡,所以子央不知道这是标配还是阿父偏心自己,把一群特殊的侍卫当作班底分给了自己。
虽然子央不像李二凤那样有做皇子的经验,不像李二凤那样从小就在一个争权夺利的环境中长大,但是子并不傻。
今日在猎场上的自己人,就是他日在战场上的自己人。
子央赶到上林苑见到了李二凤,子央张口就说:“长兄,我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待会儿你可要对我网开一面。”
李二凤笑着回应:“本来就是一场游戏,谈何网开一面?”
两个人都懂,说的是游猎,实际上在讲夺嫡。
看他的表情,子央就知道不会对自己网开一面,正好,她也不想。
随后李二凤指着身后的一群人对子央介绍了一下:“这些都是咱们军中的精锐。”
真正在军中履职的人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比如说蒙毅的哥哥蒙恬,正在北方驻守;比如这一世李二凤的大小舅子,王氏诸人,都在外地驻守。所以李二凤身后的这群人都是没有官场职责的勋贵子弟。
子央看了之后忍不住皱眉,李二凤如果和一些二代们走得近,子央能理解,因为这些二代里面有优秀的人,比如说李斯的儿子李由。但是和所有的二代们走得近,这就让子央生出一种想法:世袭制是不是仍然潜伏在暗处,只等着始皇帝闭眼了之后冒出来?
在子央看来,李二凤的身上还刻着当初的门阀世家的基因,不是因为改变了环境就能抹去的。
为什么一些年轻人总觉得老年人固执己见,因为在老年人的时代,他接触的才是真理,而随着时间流逝,真理在新一代的人眼里已经不真了。
生活在某一个时代里的人,某一个时代会在这个人身上留下了鲜明的刻印。无论这个人在哪个时代都抹不去这一份时代刻印,比如子央。
所有的想法仅仅是一瞬间,大家已经对着子央见礼,子央开始和他们聊天。
当所有人都来了之后,大家分配队伍,准备打猎。
眼下的社会遍地都是野生动物,整个关中还有很多地方没有被开发,经常有野生动物跑出来袭击人。所以在别的地方,冬季捕猎不只是贵人能做的事情,庶人们也要去打猎,是人与动物在争夺生存领地。但是在秦国,无路是谁,没有经过批准就去打猎,这是犯法的。
哪怕是在关中偷着捕猎一直都有发生。
秦法之所以被人不满,认为是苛政,最大的原因就是西周至春秋时期,平民在一定程度上享有利用山林川泽资源的权利,这被视为一种古老的封建习惯法。
孟子曾以周文王的猎场为例指出,“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即平民可以进入其中砍柴、捕猎野鸡和兔子。这体现了“与民同之”的共享理念。
狩猎是平民重要的肉食来源之一,也是保护农田免受野兽侵害的必要活动。例如《诗经·豳风·七月》记载,农夫在农闲时狩猎,捕获的小野猪可以归自己所有。
而秦国商鞅变法之后,只有“壹山泽”的法令,把山林川泽收归国有,断了那些想靠打猎、捕鱼、采药为生的人的活路。没了这条“野路子”,为了吃饭,就只能老老实实回家种田,成为被拴在土地上的“耕战工具”。
而尚武的秦人们,只有进入上林苑参与捕猎才能合法狩猎。
因此今日的场面很盛大,也是李二凤利用太子身份主持的几场活动之一。
李二凤和子央在刚开始见面的时候聊了几句,随后就消失不见。消失的理由也很简单:一来是李二凤自己就很喜欢打猎;二来是因为上林苑是展示自己的好地方,李二凤不会放弃向那些为秦国立下战功的“老秦人”们展示自己的勇武。
有一些不能说得出口也不太上得了台面的理由,他要证明比子更有资格做秦二世。
那就是:无论始皇帝怎么托举,长安君都不是最适合秦国的秦君。
如果他拉着长安君就显得太刻意,也太浅薄了,李二凤就没管子央,带着一群人前去狩猎。
子央告诉自己:有些事儿就是再努力也比不上一些天赋怪。
在武力值这方面,李二凤就是天赋怪!
他不仅能打仗,还弓马娴熟。子央和他一比,就是菜鸡中的菜鸡、细狗里的细狗!
她全程没有开弓,因为在来的前一天下午,她为了不丢人苦练了一番本事。但是天不遂人愿,早上醒来之后,她发现两只胳膊就不是她自己的了。
子央骑马站在高处,看着李二凤带着人“千骑卷平岗”羡慕得要死,最羡慕的是李二凤真的复刻了“公曰左之,舍拔则获”。
“公曰左之,舍拔则获”是《诗经·秦风·驷》中的一句,意思是“秦公下令射左边,箭离弦即中猎物”。
这生动刻画了秦公的指挥若定与高超箭术。
关键是被中原野蛮人视为蛮夷的秦人,其《秦风》非常薄,在仅有的几篇诗中,《驷職》是秦人尚武精神的“教科书级”写照,在场这些人,凡是能读得起书的都知道;读不起书的都会背。
当李二凤大喊一声“左射”的时候,手指一松,箭如流星,猎物被顷刻入喉。
一时间,在场的人看到他复刻了《驷職》的名场面,大喊着“大秦万年”,整个现场简直要炸开了。
那种对大秦继承人的崇拜、对过去辉煌岁月的继承、对未来的展望,都化作昂扬的战意,融合在了一声声“大秦万年”的呼喊里。
子央看得心潮澎湃,这也太燃了!
听了几句后,子央也跟着喊“大秦万年”。
张良欣喜地看着子央,笑容满面,跟着一起喊“大秦万年”!
他们这一支队伍也像别的队伍一样大喊,周勃和曹参对视一眼。
两人不是后悔跟着萧何跳槽,而是在感慨:这太子真不是个脓包!
李二凤骑着马得意扬扬地展示自己的成果,夸耀着自己的战功,他显得意气风发,子央认为这就是太宗皇帝天可汗的模样。
在大家稍微冷静后,他在纪律严明的卫队簇拥中,对周围的人说:“打猎是为了为民除害、演练军阵,而非贪玩,孤与诸位共勉。”
这是最高级的夸耀!
子央不得不承认,李二凤的“夸耀”是降维打击。他不说“我能开几石弓”,而是用精准的箭术、淡定的气场和宏大的场面,把个人勇武包装成了不可挑战的天子之威。
他不怕被对手围观,这种“观猎”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夸耀:“看清楚了,这就是能平定四方的实力,你们自己掂量。”
子央明白他为什么要请自己来。
此时的子央只会感慨一句:历史诚不我欺!
子央甘拜下风。
她深呼吸一口气,对身后的人说:“你们去狩猎吧,不用管我。”
石不去,他的职责是保护子央。
周勃和曹参他们也不去。
子央就说:“为什么不去?你们有本事就要展示出来,去吧,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
去吧,拿出绛侯和平阳侯的本事来。
子央嘱咐:“既然来了,不能白来一趟,这里是天子的猎场,你们要全力以赴,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们。”
周勃和曹参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刘季、萧何、吕雉这几位是沛县众人的外置大脑,今天这几个人不在,周勃和曹参发现有的时候有些事儿是真的应付不来。
张良说:“去吧,有石保护,主君不会有事,我们每个人都痛痛快快地玩一天,下午离开这里,咱们一起住进主君在长安乡的大宅子里。”
子央点头,回头和公孙信说:“造父母就在大宅子里,到时候你们可以见一见。”
公孙信年纪小,懵懵懂懂地能猜到一些原因,立即点头,就跟周勃和曹参说:“咱们不必离得太远,就在主君附近,去玩一会儿吧。”
看他也这么说,曹参和周勃立即离开。
子央和石说:“我大兄很厉害,对吧!”
石为难地摸了摸头,说道:“还行吧。”
子央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石:“石,自从你回来后你就飘了。”
石啊,你不能因为被训练了几个月就看不起太宗皇帝天可汗。
张良就问:“主君,咱们现在去哪儿?”
子央看周围已经有些人散开,但是很多勋贵围住了李二凤,殷切地前去说话。
子央说:“就在这附近吧。”说这话的时候,她心里有些痒痒,很想凑过去跟太宗皇帝说两句,但是周围的人太多,说什么都不合适。
子央就问:“他们干吗呢?”
有一个侍卫下去打听,随后侍卫拿了一张纸,骑马来到了山岗上,在子央跟前下马,把纸递上去。
“主君,他们在作诗,这是太子的大作。”
张良还没看,就跟子央说:“太子所图非小,他这是想要给《秦风》再添一首比肩《驷職》的诗。其中的韵味您体会出来了吗?”
体会了。
子央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体会,就是......李二凤复制了《驷職》的明场面,他还要在上林苑留下自己的明场面,然后告诉世人,他比祖宗更强,更厉害!
那种传承和发扬光大是这些勋贵们最在意也最向往的东西。
他们最爱的还是“强爷胜祖”那一套。
子央把纸递给了张良:“子房,你念一念,咱们一起拜读一下太子的大作。”
张良应声后,恭敬地接了纸张,展开就念:“出猎,标题是出猎。
子央随着他的声音一起念:“楚王云梦泽,汉帝长杨宫。”
张良打断她:“不对,是‘秦皇上林宫”并非汉帝长杨宫,您这个汉帝……………”
子央立即说:“刚才看了一眼,记错了。你接着读。”
子央反而嘴角带笑,她从中窥视到太宗皇帝的确老了。
这诗都是自己抄自己的,这种场面,这种地方,为什么不再重新做一首呢?
是当时容易激动的心,现在不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