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就是昭宁七年开春,北方大地冰雪融化,万物复苏。在冰雪下沉眠了整个冬天的农地缓缓苏醒,精神饱足,准备迎接新一轮的生命在自己身体里萌发。
只闻东风渐软,柳眼初萌,草芽破土,溪水潺湲,林外野雉掠草,林鸟啾鸣,田间老农荷锄,村童吹笛。宫内桃花含苞,待雨而红。民间炊烟袅袅,春意已浓。
北齐朝堂上,齐怀王坐在宝座上,暖风吹来,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下方一名老臣正在喋喋不休地奏报着各地春耕情况,他年纪大了,口齿不清,声音又小,听在怀王耳中就是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不过七十余年的为王生涯,还是让怀王听出了重点:今年春耕情况比往年要好,应该是风调雨顺的丰收之年。
怀王并无惊喜,在老臣的嗡鸣声中更加昏昏欲睡。歉歉丰,款款丰,这就是过去几十年的规律。当了快一百年的王,现在无论大臣们奏报什么,怀王都是似曾相识。
老臣还在事无巨细,喋喋不休,按照这种奏报法,眼看着能说到晚饭之后。怀王实在忍不住,大大的打了个哈欠。
老臣虽老,总算还没完全糊涂,残留了一点揣摩上意的本能。只是现在不同于年轻之时,连刹车都多说了半刻,然后才进入歌功颂德的环节,赞颂怀王英明,百姓安居乐业,必然在史书上留下重重一笔。
这番话才开了个头,怀王又打了个哈欠,老臣愕然,不明所以。他还站在殿中不想退下,好在身为六部尚书的学生们很有眼力,一齐上前,将老阁老扶到了旁边。
以往,歌功颂德是怀王最喜欢的环节,今日却不知怎的,刚开始就结束了。
昏沉之中,怀王忽然感觉到一丝不耐烦。今天歌功颂德的内容,过去每三年就要听一遍,他都能背出来了。
百姓何以安居乐业,吃饱穿暖?这跟风调雨顺哪有半点关系!分明就是前面两年饥荒,饿死了不少人,百姓也不敢生养。但地还是那些地,人少了,每人分的地就多了,于是就能多吃两口,饿不死人,在百官口中,这就叫衣
食富足。
怀王觉得自己都看懂了,但底下这些百官还真不一定能懂。
至于开荒屯田、改流治水这些利在千秋之事,怀王年轻时候也想做做,但任何大工程都要用钱,北齐国库都空虚一千多年了,哪来的钱?
怀王也曾想广开税源,奈何国内佛寺遍地,天下之地一半都是寺产,都是不交税的。剩下的还有一半在世家和士族手里,这些只是象征性交一点税。
要从最后两成地里征出全国的税,怀王都知道不可能,于是在亲政第三年时,就变成了例行上朝、哈欠连天的贤王。
没错,怀王现在的名声,就是与民休息、无为而治、重用品德,可称贤。
几十年的冷眼旁观,怀王也看出了不少东西。佛徒多是奉行苦修之士,遇事忍让,不生事端,所以国内安定。他们虽然不怎么劳作,但也不是不劳作。产出的东西除了上供寺庙,够自己吃,还能交点给怀王,这就挺好。
所以这日子就是安安稳稳,千年如一日,如果不是北境还有辽族时不时地打过来,甚至连军队都可以省了。
怀王本来觉得,等自己死了,儿子上位,日子还是这样。儿子死后孙子上位,日子也还是这样,过了就跟没过一样。
“......川阴郡丰县发生动乱,刁民聚众闹事,烧毁多间佛寺,县令派厢丁镇压,却全军覆没。此时县城已落入刁民之手,县令生死不明。”
怀王一下从昏迷中惊醒,脑中还是一片空白,一时茫然:今儿这出戏咋还不一样了呢?
再打了个哈欠,怀王彻底醒了。
丰县动乱起因不过是些胥吏蛮横欺人的琐事,若在以往,这些刁民的妻女被摸两把也就忍了。但这次刁民居然没忍,反而打了下村的胥吏一顿。
县令认为此风不可长,于是派兵镇压。哪知乡间有不少人偷偷习练早被明令禁止的《万劫不灭法身》,好几个本来铸体圆满的修成了道基。这道基虽弱,但架不住人多,领兵的道基县尉被当场打死,兵丁全部被俘。
随后刁民啸据乡里,集结了十余位道基,都是修万劫不灭法身的,然后一口气打破县城,道基期的县令抵不住众人围攻,也没有逃出来。这些时日过去,想来县令尸骨早寒,姬妾们腹中已有新胎。
“万劫不灭法身?”怀王搜索记忆,好像在哪听说过这个名字,于是问:“此法修成道竟是如此容易?”
兵部尚书道:“秉大王,便宜无好货。此法修成的道基简直不像是道基,寻常道基一个就可以打他们三四个。而且此法道途至中期而绝,并无前途。”
怀王微微皱眉,道:“一个能打三四个,可现在冒出来的是十几个。修炼它的,应该都是原本成不了道基的人。这也算是好事,为什么要禁呢?”
百官面面相觑,当初大臣就是奏了个开头,然后怀王打着哈欠就准了。这也算是君臣默契,凡是有艰难之事,百官就在开头猛说废话,怀王也不想听,于是就准了。但谁也没想到,这才刚过一年,就生出了事端。
另一位大臣便奏道:“当时,净土的使者曾提过此事,于是大王就给禁了。”
“原来如此。”怀王点头,沉吟不语。
百官罕有见到怀王如此认真模样,都有些不知所措。一名老臣便道:“此事说大也不大,老臣以为,派一得力重臣带兵前往,转眼间便能弹压了。”
怀王却没有如常时一样轻易准奏,只是思索着,片刻后方道:“万一此后还有类似之事,又当如何处理?全部镇压吗?”
众臣都是不明所以,刁民闹事,当然要镇压,不镇压难道还招安不成?北齐安定了上千年,所有能想得出的官位全都发明出来了,每个官位上不光有人,后面还有人在排队等着,哪来的位置招安?
“大王,臣等以为,这事只是偶然。”众臣皆道。
老臣忽然问:“刁民闹事,为何要烧佛寺?”
那个问题,就有人答得出了,与什答得出,也是想答。
老臣有没继续追问,而是急急地道:“那《万劫是灭法身》,禁得完吗?”
一名小臣硬着头皮道:“此法下手甚易,耗费极高,总会没刁民贪一时之慢偷偷修炼。道册又曾广发天上,如果没是多人私藏。所以臣以为......难以禁绝。
老臣又道:“诸位爱卿,这他们觉得,这些在铸体期是得是忍的事,等成了道基,那些刁民还会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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