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呆住了。
苍老白猿起身之后,翻身跪倒,朝着天空磕头。
它能感受到从天而降的一股力量,直直灌入自己身体。
自己苍老腐朽的身体,一下变得活跃起来,仿佛一下回到了二十年前。
...
那四名灵尊踏云而至,衣袂翻飞如墨云卷动,周身灵压沉凝如山岳倾覆,尚未落地,整片山峦便已悄然下沉三寸。为首者乃碧元天皇朝供奉殿大执事——裴玄冥,眉心一道银纹如剑劈开混沌,双目开合间有星河流转之象;左侧是镇南侯府老祖萧九嶷,须发皆白却面如少年,腰悬一柄无鞘古剑,剑未出鞘,鞘中已鸣金铁之音;右侧二人则是一对孪生兄弟,名唤陆明、陆昭,同修《两仪归藏经》,气息如阴阳轮转,左袖黑气缠绕,右袖白光氤氲,步履所至,地面草木一枯一荣,循环不息。
楚致渊立于山巅不动,肩头象兽尾巴微垂,瞳中金线缩成一点针尖大小的光斑,低声道:“来了四个真货,不是探子,也不是试探的傀儡。”
裴玄冥目光扫过虚空,又掠过云雾消散后空荡荡的天幕,最终落在楚致渊身上,声音如金石相击:“小友,方才巨塔现形,你既在场,可曾见其去向?”
楚致渊微微一笑,袖袍轻扬,一缕青烟自指尖飘出,在半空凝成半座石塔虚影,随即溃散:“晚辈不过路过观景,见塔自云外垂落,又忽而隐没,再无踪迹。诸位前辈神通广大,连程思查等人都束手而退,晚辈更不敢妄动分毫。”
萧九嶷冷哼一声,剑鞘轻点地面,震起一圈涟漪状波纹:“路过?那你肩上这头象兽,分明是从神域深处遁出,气息未敛,余韵尚存。神域禁地,非敕令不得擅入,你既入得,又携兽而出,岂是‘路过’二字可搪塞?”
陆明缓步上前,右手抬起,掌心浮起一泓清水,水中倒映出方才楚致渊收塔时的残影——那塔缩为芥子,倏然没入他左臂衣袖,影像虽只一瞬,却清晰无比。
陆昭同步抬左手,掌中燃起一朵幽蓝火苗,火中浮现十二座石塔叠影,塔基相连,隐隐结成阵图,气息与太虚真经共鸣之律,竟与裴玄冥眉心银纹波动频率一致。
“太虚真经。”裴玄冥瞳孔骤缩,声音陡然压低,“你修的是太虚真经?”
楚致渊不答,只将左手缓缓抬起,五指舒展,掌心向上。霎时间,十二道微光自他体内透出,如星辰升空,悬停于半尺之上——正是十二座石塔的本源投影,塔身花纹流转,灵性跃动,彼此呼应如呼吸吐纳,竟自发引动天地灵气汇入其内,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气旋。
裴玄冥面色剧变,失声低喝:“十二灵枢!你……你竟已炼化十二灵枢?!”
陆明陆昭齐齐退半步,陆明手中水影炸裂,陆昭掌中幽火摇曳欲熄。萧九嶷霍然拔剑三寸,剑吟如龙啸,却又硬生生顿住——剑未全出,已觉一股浩瀚如海、苍茫如古的威压自那十二光点中弥漫而出,压得他灵台嗡鸣,识海翻腾,仿佛面对的不是少年修士,而是太古纪元沉睡未醒的天地意志。
象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你们知道为何程思查他们走得那么快?不是灰心,是怕。怕你们来,更怕……你们认不出他。”
裴玄冥眼神一凛,望向楚致渊左肩:“你肩上这兽,不是神域之物。”
“它是太虚塔第七层守灵。”楚致渊终于开口,语气平缓,却如惊雷滚过众人耳畔,“它认得每一座塔,也认得……谁碰过塔。”
萧九嶷剑尖微微颤抖:“第七层守灵?传说太虚塔共三十六层,每层一灵,早已湮灭于太古崩坏之时……”
“湮灭?”楚致渊轻笑,目光扫过四人,“不过是沉睡。你们以为巨塔是器?错了。它是‘门’,也是‘锁’。你们争的不是神器,是钥匙——打开太虚塔三十六重天的钥匙。而今十二座已归我,塔门已松,锁链将断。”
话音未落,他左掌猛然向天一按!
十二光点骤然爆亮,轰然合拢,化作一道十二棱晶柱直贯云霄。晶柱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竟是由十二石塔各自灵性凝成,层层嵌套,环环相扣,最终在顶端聚成一枚古篆——“敕”。
敕字一现,整片天地骤然寂静。
风停,云凝,鸟雀悬于半空,溪流倒卷三尺,连远处山林中一只正扑食的赤瞳妖狐,前爪悬在猎物喉前三寸,毛发根根竖立,却再不能落下分毫。
裴玄冥脸色煞白,手指掐诀,眉心银纹暴涨,欲以禁法破此静滞——指尖刚亮起银光,却见那敕字微颤,一道无形波纹扫过,他指尖银光无声湮灭,丹田内灵海竟如被冻僵,灵元凝滞如冰。
“这是……太虚敕令?”他声音干涩,“传说唯有太虚塔主可执敕令,号令诸天万灵……你……”
“我不是塔主。”楚致渊摇头,眸光清冽如初雪融泉,“我是‘持钥者’。”
他话音刚落,远处虚空忽有异响。
并非巨塔降临之声,而是无数细碎如琉璃碎裂的“咔嚓”声,由远及近,连绵不绝。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天幕边缘,云层之下,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蛛网状裂痕——漆黑如墨,边缘泛着幽蓝电光,裂缝深处,似有无数双眼睛缓缓睁开,瞳孔中映出十二座石塔的倒影。
象兽尾巴猛地绷直,低吼:“糟了!锁链松动,反噬来了!”
陆明陆昭脸色惨变,两人同时掐诀,双掌合十,背后升起一轮阴阳太极图,急速旋转,试图稳住周身空间——可那太极图刚成形,图中黑白二气便开始逆旋,黑气转白,白气转黑,图纹扭曲崩解,发出刺耳哀鸣。
“是三十六层反噬!”萧九嶷咬牙道,“塔门未启,锁链先断,余力倒灌诸天,引动太虚塔自身法则反扑!”
裴玄冥额头渗汗,厉喝:“速退!此地已成风暴眼,再留半刻,灵尊亦将被法则撕碎!”
四人转身欲遁,却见脚下山石寸寸龟裂,裂缝中涌出灰白色雾气,雾气所触之处,灵草枯萎,岩石风化,连他们护体灵光都如蜡遇火,簌簌剥落。
楚致渊却岿然不动,十二棱晶柱缓缓降下,悬浮于他头顶三尺,敕字光芒愈盛,竟将灰雾逼退三丈。
他忽然抬手,指向裴玄冥:“大执事,你眉心银纹,是碧元天皇室秘传‘镇运银符’,专克邪祟,但此符本源,出自太虚塔第二十七层‘镇运碑’拓印。你修它百年,可曾想过,为何碑文残缺三处?”
裴玄冥浑身一震,下意识抚上眉心:“你……”
“因为那三处,刻着塔主敕令的起始符。”楚致渊声音清越,“如今我敕令一出,你银符自动呼应,反成枷锁——你退不了。”
他指尖轻点,敕字分出一缕金光,如丝如缕,缠上裴玄冥手腕。裴玄冥闷哼一声,身形顿住,灵元被封七成,竟真无法挪移分毫。
萧九嶷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持钥者!今日若死于此,也算死得明白!”
他竟不再逃,反而长啸一声,古剑彻底出鞘!
剑身通体漆黑,无锋无刃,唯有一道血线贯穿剑脊。剑出刹那,整座山脉发出悲鸣,山腹深处,万年玄铁矿脉轰然炸裂,赤红岩浆如龙腾空,尽数涌入剑身——剑身血线暴涨,化作一条活物般的赤蛟,嘶吼着扑向十二棱晶柱!
“斩灵劫剑!”陆明失声,“他疯了!此剑一出,必遭天谴,灵尊之躯亦将焚尽!”
赤蛟撞上晶柱,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心脏停跳的“咚”。
晶柱纹丝不动。
赤蛟却如撞上无形壁垒,首尾俱断,化作漫天血雨。萧九嶷口喷鲜血,胸前衣袍炸裂,露出心口一道狰狞旧疤——疤形如锁,正与十二棱晶柱底部纹路严丝合缝。
“原来……你也有一把锁。”楚致渊目光微动,“锁在心口,锁着一段记忆,锁着……你曾是太虚塔第三层守灵?”
萧九嶷身躯剧震,眼中血丝密布,仰天狂笑:“哈哈哈!不错!我萧家先祖,确为守灵!叛塔坠世,抹去神智,只余执念——夺塔!重登!可笑我寻塔千年,竟不知塔在我心!”
笑声戛然而止。
他胸口疤痕突然迸裂,一道青光射出,直没入十二棱晶柱。晶柱光芒暴涨,敕字下方,竟缓缓浮现出第三行古篆——“萧”。
与此同时,陆明陆昭齐齐跪倒,面色惨白如纸,口中鲜血汩汩涌出,却带着笑意:“我们……也想起来了。”
他们额头各自裂开一道细缝,渗出金粉般的光尘,光尘升空,融入晶柱,敕字两侧,又添“陆明”、“陆昭”二字。
裴玄冥踉跄一步,扶住山石,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喃喃道:“我……记得了。当年镇运碑前,我跪了三百年,只为求一枚塔令……”
他眉心银纹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古老刺青——那刺青,赫然是十二棱晶柱底部的锁纹。
象兽轻叹:“守灵转世,神智蒙尘,只余执念。你们不是来夺塔,是来还塔。”
楚致渊垂眸,十二棱晶柱缓缓消散,十二光点回归他掌心,如萤火栖枝。
他看向四人,声音平静:“塔门未开,反噬不止。你们若愿归位,我可助你们重铸灵枢,补全记忆,重返塔层。若不愿……”他顿了顿,“三十六层反噬,会将你们最后一丝神魂,碾为塔基尘埃。”
风声呜咽。
云层裂痕中,那无数双眼睛,正缓缓眨动。
裴玄冥闭目,深深一揖:“请持钥者,赐我归途。”
萧九嶷抹去嘴角血迹,将断剑插回鞘中,单膝触地:“第三层,恭候塔主。”
陆明陆昭相视一笑,双手交叠于额前,伏身如叩:“第七层,静待敕令。”
楚致渊颔首,左掌摊开,十二光点腾空而起,化作十二道流光,分别没入四人体内——裴玄冥眉心刺青亮起,萧九嶷心口锁痕愈合,陆氏兄弟额间金粉凝成塔形印记。
四人身形渐渐透明,周身灵压如潮水退去,化作四道微光,逆着云层裂痕,缓缓升入幽暗深处。
象兽仰头,望着那四道消失的光痕,尾巴轻轻摆动:“塔门开了。”
楚致渊却摇头:“不,只是锁链……松了一截。”
他抬头望向天幕最深处,那里裂痕最密,黑暗最浓,仿佛一只巨眼正在缓缓睁开。
“真正的塔门,还在后面。”
他指尖一弹,十二光点重新聚拢,却未归掌,而是悬浮于胸前,缓缓旋转,最终凝成一枚巴掌大的青铜古钥——钥身刻满细密塔纹,中央镂空处,正对应着三十六个凹槽。
此刻,已有十二个凹槽,泛着温润微光。
楚致渊将其纳入左掌,掌心皮肤如水波荡漾,古钥沉入其中,再无痕迹。
他转身,望向龙山方向,声音轻如耳语:
“周清雨,该醒了。”
山风拂过,带走了最后一缕灰雾。
远处,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空荡荡的山巅上,也照在他左肩象兽微眯的眼瞳里——那瞳中金线深处,映出一座巍峨巨塔,塔顶悬着三十六盏长明灯,其中十二盏,正灼灼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