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黑蛟吞到了极限,它的体格不断放大,也在不断变得虚无,直至在一声吼叫中,彻底消失不见。
林书友环视四周,这一刻,完全感知不到那头蛟去了哪里。
阴萌袖口里的蛊虫将触须交织在一起,扫啊扫,转动着圈。
弥生双手合十念诵佛号,眉心那串印记,微微暗淡了一些。
陈曦鸢诧异道:“撑破肚皮了?”
赵毅:“是我们这会儿,就在它肚皮里。”
李追远抬起手,掌心向下。
自少年脚下,蔓延出一道影子,扶摇而上,蛟首置于少年掌下、以作托举。
这一幕,像是李追远搭着一根通体漆黑的蛟龙手杖。
此刻,船上所有人都处于黑蛟腹中,那片真真假假的特殊环境,被少年以这种方式,强行剥离下了一块,挪移到了这里。
诚然,没有大乌龟的庞大肉身做根基,也没有海量源源不断的蛋做消耗,它无法复刻大乌龟体内的绝妙玄奇,可光是这处超越幻境范畴、字面意义做到以假乱真的格局,就足以支撑起李追远诸多手段施展。
不是增幅、不是无损、不是利用环境,而是环境就我;这就是一座行走的、可根据需求时刻处于动态变化中的永久大阵、风水格局、禁制场景……………
赵毅喃喃道:“儿子不愧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
姓李的是真将一块肉撕扯下来,给自己用了。
H吃肉。
赵毅把手放在脸上,来回摩挲:“呵,呵呵呵.....”
自此,齐活儿了,他赵毅提着一把墓主刀,辛辛苦苦从南到北,请所有人喝酒之前还以为姓李的只是坐在“天上”看戏,结果最后他吃得最多、也吃得最好。
其他人路径,赵毅能帮忙把关指点,本身就极擅长这些门道的姓李的,再得此蛟加持,连赵毅都无法想象,究竟能达到何种层次。
是,姓李的不会打架,可他现在还需要打么,你但凡靠近他,那就等于走入他布下的大阵中,那还打个屁!
这不是秘术,这是姓李的为他自个儿量身定制的,这世上,除了他以外,没人用,哪怕那头蛟龙愿意“伺候”第二个人,也不行。
因为大乌龟这真假环境的变化,会不停分裂人的自我认知,还没对敌、就先给自己陷入迷失之中。
陈家域的体魄、大乌龟的腹部、蛟化龙的位格,以及一大堆姓李的过去给它投喂的杂七杂八,赵毅将自己代入进去,他要是龙王,他都不愿意去镇压这种东西。
阿璃看着少年的手杖,蛟首自掌心下探出,对阿璃吐出舌头,展现讨好。
女孩自幼和奶奶住在龙王祖宅,家中大邪祟见过不少,可那些大邪祟如今虽都是“家里人”,却和眼前的这头黑蛟有着巨大区别。
它们,都是历史上的龙王从外面击败带回来的,而眼前这只,是自家培育出来的。
黑蛟微微扭动,四周环境变化,从甲板上变成太爷家的二楼露台,身后是两张靠在一起的藤椅,身前是思源村的晚霞夕阳。
阿璃闭上眼。
下一刻,前方稻田里,不再是麦穗,而是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邪祟。
弥生忍不住看向二楼,想寻找自己师父的身影,纵使眉心圣僧印记在变化,提醒他这里是假的,可他却真的感知到,自己的师父就在那间房里。
因为在对太爷的熟悉与认知上,李追远只会比弥生更细腻。
陈曦鸢下意识地看向厨房,想找寻刘姨。
就算她知道这里是假的,也想在“梦里”开个饭。
阴萌小心翼翼地捡起一根铺在地上晒的香,闻了闻,气味一模一样,咬了一口。
林书友好奇地问道:“咋样?"阴萌摇摇头:“口感与味道不对。
林书友:“有瑕疵?那我再找找,待会儿汇报给小远哥。
阿友走到插座前,熟稔地取下盖板,把手插进去一摸电线,然后整个人抖动起来,头发立起。
“呼......电居然是真的,好逼真。
赵毅翻了记白眼:“废话,姓李的没啃过香,但至少知道触电是啥感觉。”
林书友:“可是这样的话,岂不是很容易被人看穿幻境,连萌萌都骗不了。
阴萌用力点头。
赵毅:“这地方就不是拿来蛊惑人心的,改个场景,直接换成窑厂地下的熔炉,你们这会儿都被融化了,还需要蛊惑个屁。
人家小两口觉得航行无聊,给自己搞点意境,你们瞎激动个什么劲。”
李追远仰头,推开手杖,幻境消失。
随即,阿璃取出一条手帕,递上去。
少年鼻血流出。
黑蛟是载体,自己的魂念作催发,只是试验一下,可对于现在本体不在的少年而言,还是太过界了。
李追远不敢再尝试了,他前阵子才借着风寒、调理好了自己的身体,别再落下什么病根。
先前停下的船早已恢复了行进,远处的龟蛋山在躁动后又即刻归于平静。
当布局成功后,结局就已注定,李兰一定会选择最优解。
来时的岸边变为海域,那口石棺和潜水装备都漂浮起来。
弥生和陈曦鸢将它们打捞上船。
有船坐,也就没必要再穿上装备自己游上去,昔日从这里走出的天道能坐得,他李追远也能坐得。
与此同时,当这艘船驶出大乌龟范围后,龟蛋山上,本体双手摊开,掌心升起两团业火,指尖拨动,业火窜烧全身。
他在炙烤焚化着自己的灵魂。
本体是留下来断后的人。
眼下,他的任务完成了,他也要离开了;而离开的方式,就是自杀。
由于入主操控的是假李追远身体,有这现成且愿意主动配合的在,本体分出来的魂念并不多,烧了也就烧了,“李追远”魂念深厚,不在意这点损失。
周围蛋壳里,身穿风衣的女人身影显现,对他进行环绕,像是在送自己儿子最后一程。
在李兰脸上还残留人皮时,她渴望一个正常的儿子来救赎自己,但当她彻底病发后,本体,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儿子,或者叫.......同类。
本体无视了灵魂灼烧痛苦,在弥留之际,很平静地问道:“你这次损失这么大,那西域,你是不可能离开的吧?”
那些下注输的龟蛋是赌徒,下注赢的,又何尝不是?
输上头的还有大脑冷静下来的可能,没有情绪波动的,眼里只有胜率收益,反而会一直坐在赌桌边。
然而,蛋壳里的风衣女人,却集体摇头。
她的行为逻辑,违背了绝对理性,明明“李追远”在这里得到了很多好处,西域一浪的赢面也得到了加强,按理说,她该继续赌下去补仓。
除非,她不去,也有重大收益。
本体明悟道:“留在西域的那个李兰,是你身上刮下来的,最后一点人皮。”
也是李兰最后的人性,或者叫杂质。
对李兰而言,借着这次机会,实现自我的彻底净化,亦是一笔巨大收益,在这场赌局开启之前,她就给自己拿下了保底。
本体能理解她。
不过,本体所做的事,却与她恰恰相反。
“这是你选的地方,可我......不喜欢这里。
本体最后的目光,落在自己脚下,那座被蛋壳包裹遮挡的山洞深处。
“我想,去那里。”
要么成功,要么消亡。
“砰!”
魂念燃烧干净,假李追远的尸体倒地,化作一滩脓水。
留守在上方的谭文彬,先是察觉到阴风阵阵,而后听到动静,紧接着就看见一艘古老的大船破开海面浮出。
谭文彬:“小远哥?”
林书友:“彬哥,我们回来了!”
“哐当!”
船板对接,林书友跑过来找谭文彬。
谭文彬二话不说,一把剑弹出,架在了林书友的脖颈上。
林书友举起双手,不敢动,提醒道:“彬哥,……………………………”
阿友能理解谭文彬的警惕举动,但他担心彬哥不小心给自己蹭破了皮。
陈曦鸢与弥生也来到这艘船上。
“壮壮,我们是真的。”
“阿弥陀佛。
谭文彬不语。
赵毅:“喂喂喂,谁来背我一下,我现在身子好硬。
阴萌走过去想搀扶,结果没能拉起来,惊讶道:“你怎么这么沉?”
润生将赵毅提起,觉得有点沉后,把赵毅放在了自己背上。
赵毅搂着润生的脖子,道:“哈,这可是姓李的专属宝座。
心理上得到极大满足,可生理上,却好膈应。
此时的润生,全身溃脓,里头的鳞片更是锋锐硌得慌,被他背着,像是在沼泽里浮沉。
赵毅知道,如果背的是李追远,润生会强行压制状态、尽可能地变正常,可背的是他赵毅,那润生就懒得讲究。
来到自家船上后,赵毅对谭文彬开口道:“大伴,在我们下去后,是有小乌龟上来过么?"谭文彬:“嗯,开场白也和你们一样。”
赵毅:“包括我这句?”
谭文彬:“嗯。
赵毅对谭文彬摊开手掌,发现自己很干净,也是,他生机蛋都吃了两枚了,体魄重塑了两次,哪可能还余留下什么毒素,赵毅马上看向阴萌道:“来,萌萌,给大伴验一下防伪证。”
阴萌把自己手掌对着谭文彬摊开,此时有三种色泽。
谭文彬依旧将剑架在林书友脖颈上,没松懈,他是后喝的毒,毒性变化滞后。
过了会儿,谭文彬看了眼自己掌心,重重舒了口气,撤下剑,问道:“小远哥呢?”
赵毅:“姓李的在忙着走火入魔......不对,在心魔忏悔。”
李追远仍在那艘船上,盘膝闭目,复活本体,阿璃在给他护法。
就算复活好了,姓李的也不会下来,看样子,他是打算把那艘徐福的船,开回家去。
穷日子过久了就这样,即使现在条件好了,一些习性还是改不掉。
当然,赵毅只是心中腹诽弯酸,换做是他,他也不会放弃那艘船,且那艘船上,最宝贵的,是那群积攒着千年怨念的童男童女。
南通正好在长江入海口,这船理论上能直接开回家,以后走水路,也有了最合适的专属交通工具。
姓李的排场,是越来越大了,历史上的龙王肯定有排场比他更大的,但绝没如姓李的这般阴森邪性的。
他以后要是带手下人出游,知道的清楚是龙王出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邪祟肆虐人间。
赵毅:“陈姑娘,把石棺搬上来;和尚,你去取蛋,记得触碰它前,多念几声佛号;润生,麻烦你带我去看看翠翠。
"谭文彬:“翠翠在船舱里睡觉。”
润生背着赵毅进了船舱,台阶上,血迹斑斑,进去后,发现船舱底部躺满了林书友、阴萌、润生等人的尸体。
都是谭文彬杀的,杀了一批又一批,底层的尸体已经腐烂成龟躯。
赵毅:“可把咱谭大伴给忙坏了。”
润生:“假的我们,这么容易杀么?”
赵毅:“底层的龟蛋,孵化出来碰碰运气,我离开那处真假环境后,体内的魔气和圣僧之灵不也消散了么。
翠翠睡在最里间,谭文彬给她点了根香薰。
似是感应到什么,翠翠睁开眼,看着床榻旁的赵毅,娇声道:“毅哥哥……………”
“乖,再睡会儿,晚上我们烧烤,等准备好了再喊你起来。
“好呀,毅哥哥………………
翠翠又闭上眼睡了过去。
赵毅被润生背回来途中,嘱咐道:“把这些乌龟拾掇处理一下,晚上我们烤着吃,别浪费了。”
润生:“好。”
赵毅:“先处理底层的,还有人样的别碰。
不叮嘱这一句,赵毅生怕润生接下来会把大家的尸体都拖到甲板上开膛破肚,用水枪清洗。
石棺被陈曦鸢扛了过来,弥生捧着那颗黑色龟蛋。
赵毅:“试试开棺。”
陈曦鸢去推棺盖,发现封得死死的,推不动,她习惯性地举起翠笛。
赵毅赶忙叫停:“别别别,没推动是正常的,说明假的我已经被入主了。”
按原本的计划,自己就是被徐福代替回到岸上。
明家禁地的这口石棺,起初是外部魂念越强封印越强,赵毅出发前特意让罗晓宇给它改反了,就是里头的东西魂念越强,封印越强。
换言之,此刻棺内的已经不是那个假的自己,而是意识入主自己假躯体的徐福。
心底为另一个自己短暂默哀后,赵毅下令道:“阴萌、陈曦鸢、弥生,等登岸后,你们三个负责把这口石棺运送去丰都。’阴萌:“明白。”
"弥生:“小僧知道了。
在李追远不方便时,赵毅指挥李追远团队已成为大家默契,但这次,赵毅连带着陈曦鸢与弥生也一并指派上了。
弥生应了。
陈曦没直接应下,但也没抗拒反对,只是小声弱弱地问道:“不回家先吃个饭么?”
赵毅:“事不宜迟,你们早去早回,说不定我们还能在南通聚集后再一起出发去西域,否则,你们可能都不用返程了,我们在西域重新碰头。
陈曦鸢:“早去早回!
石棺内的徐福,是姓李的送给酆都大帝的新礼物,算是利息。
很快,地府镇魔塔下,将新增一位住户。
除此之外,姓李的还答应了徐福其它的。
赵毅对弥生道:“用佛法感化它,把蛋孵化。”
弥生将蛋放在身前,坐下闭目念佛。
很快,他眉心中释出一道白光,“啪”的一声,将这颗蛋穿透。
圣僧感化的方式很简单粗暴,里头的东西再不破壳而出,怕是就要串签子当大号鹌鹑蛋上烤架了。
“咔嚓咔嚓咔嚓…………”
蛋壳破开,自里头的粘液中,逐渐塑起一道苍老人形,是徐福,但光着身子。
脱离了大乌龟体内环境,蛋壳里生出来的东西,本就不可能自带衣物。
徐福先看了看石棺,笑了笑,又看向赵毅,道:“原来,你早就预备着把我封进去,用到时再启封。
赵毅:“里头垫的是真丝绸被,很舒服的。
徐福:“我这具身体,太孱弱了,就是个普通老人。
赵毅指了指林书友:“他会护送你去咸阳,拜谒秦始皇陵。”
了。’徐福:“贵人呢?”
赵毅:“贵人不急,贵人也很忙,总之,会让你见到的,你听安排就是。”
徐福:“好,客随主便。”
赵毅:“阿友,你照顾好他,多带点钱在身上,合理需求,能满足就满足。
林书友:“什么是不合理需求?”
赵毅:“买票进景区参观就好,盯着他,别让他趁机偷偷摸摸挖了皇陵。”
林书友:“明白!”
徐福皱眉道:“竟不准我至陛下跟前……………”
赵毅:“可以进去,进去后我就给你封起来,让你一直陪着陛下,贵人你就别想徐福朝着西北方向跪下,叩首道:“臣尚未完成皇命,无颜面圣。”
等他行完礼站起身后,赵毅让林书友给他拿套衣服,赵毅又指着石棺问道:“棺材里的你,还是我的模样吧?”
徐福:“这是自然,无法改变。”
赵毅点点头,笑道:“这挺好,你本体在地府要是闲着无聊,可以去少君府串串门,那里有不少亲戚,见到你会很激动。
呵呵,你的皇命还未完成,可我的皇命可算完成了。
我和大帝之间过去的误会恩怨,也该就此一笔勾销。
萌萌,等到了酆都,你替我向大帝复命。”
阴萌:“复命什么?”
赵毅:“我九江赵氏,已阖族受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