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山海提灯 > 第八四八章 最喜欢的礼物
    南赡王都最热闹的卖场,博望楼的南楼无疑是其中之一。
    南楼说是一座楼,其实是一座湖心岛,说是岛,实则是一座矗立在蔚蓝湖泊中的一座山。
    山上环布各类商铺,山脚修建了通往四周八个方向的八座大桥,...
    海面之上,泥浆翻涌如沸,腥咸的风裹着碎屑扑面而来,却再无半点水汽蒸腾。数十万双眼睛在四面八方凝成一张无形巨网,而网眼中央,三道人影正斜斜坠落——吴斤两、肖省、麒麟阿三,连同那柄被抛出后又遭三方争抢撕扯得嗡鸣不止的裂空剑,一同沉入浑浊泥浪之中。
    可就在众人目光尽皆被那堆悬浮半空、金光黯淡却符文密布的令牌与裂空剑牵扯住的刹那,真正师春的身影,已从泥浆下方无声破出。
    他没御空,没借势,甚至没动用右眼异能去扫描周遭杀机最盛的方位——因他早已知道,此刻所有人的神识都钉在蓝童子手中那团忽明忽暗的昏黄光影上。那是毒光,是禁制,更是卫摩亲手封入灯笼的“蚀魄引”。中者非但筋脉逆流、法力溃散,更会在半个时辰内魂火渐熄,如烛将尽,连元婴都来不及遁逃。
    而吴斤两骂那一句“毒发了”,不是真中招,是诈。
    师春袖中一抖,三枚拇指大小的黑鳞悄然滑入掌心——那是他早前潜入东胜战舰残骸时,从一只死透的“玄冥鳄”腹中剖出的逆鳞。此物天生避毒,更可短暂压制一切阴蚀类法术波动,唯有一瞬之效,却足以让吴斤两在跌落泥浆前完成最后一次呼吸吐纳,将体内真元尽数沉入丹田深处,伪造成真气枯竭、毒入膏肓之象。
    泥浆之下三尺,师春五指插进湿黏淤泥,脊背微弓,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山魈。他没看头顶混乱厮杀的场面,只盯着脚下——那里,有七处微不可察的土色涟漪,正以极慢速度朝同一方向汇聚。是地脉震波。有人在海底布阵,不是为了困人,是为了接应。
    是沈莫名。
    早在极渊裂谷被填平前,沈莫名便已察觉异常,未随童明山先行,而是独自折返,借海底暗流掩护,悄然潜行至这片海域下方三百丈深处,以十二根龙骨钉为基,布下“归墟引脉阵”。此阵不攻不守,唯有一用:当阵眼被外力触发,可瞬间扭曲方圆十里地气,令虚空生隙,短暂停滞天地法则运转——哪怕只停半息,也足够一个地仙巅峰全力一跃,撞开天幕。
    师春喉结滚动,吞下一口混着泥腥的唾沫,左掌猛然按向地面。
    轰——
    不是炸响,是闷响,如巨兽吞咽。七处涟漪骤然亮起幽蓝微光,随即塌陷,仿佛大地被咬去一口。上方争抢令牌的百余人马齐齐脚下一虚,有人甚至踉跄跪倒,手中刚抢到的假令牌竟泛起一丝蛛网般细密裂痕——那是童明山炼器时故意嵌入的“气机反噬纹”,一旦遭遇剧烈地脉震荡,便会自毁其形,化作齑粉。
    蓝童子首当其冲。他正欲伸手去抓一枚刻有北斗七星纹的假令牌,指尖距玉面尚有三寸,整条右臂突然不受控地痉挛起来,腕骨咔嚓轻响,竟是被自身法力反冲震裂!他瞳孔骤缩,终于醒悟——这毒光,根本不是冲着吴斤两去的,是冲着他自己来的!卫摩早知他必会贪多,故而在灯笼内藏了双重禁制:若他真收下所有令牌,那昏黄光影便会由外转内,反噬其主!
    他猛地抬头,想寻卫摩质问,镜像却早已被西牛战队的人马劈手打碎。而就在这抬头一瞬,师春破泥而出。
    没有雷光,没有剑鸣,只有一道灰影贴着泥浪疾掠,快得连残影都未留下。他左手拎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正是当初在魔域深处,从罗雀尸身上搜出的“照影鉴”,此镜不照人面,专摄灵台。右手则攥着一把细如柳叶的匕首,刃口乌沉,无光无锋,却是师春以自身心头血淬炼七日,又浸过凤尹断羽灰烬所铸,名唤“断念”。
    蓝童子尚未回神,额前一凉。
    镜面已贴上他眉心。
    刹那间,他识海如遭万针攒刺,所有念头、记忆、毒谱、秘术、甚至幼年时偷吃师尊丹药的羞耻感,全被镜中幽光抽丝剥茧般拽出,在识海上空凝成一团翻滚黑雾。他张嘴欲吼,却发不出声,因断念匕首已顺着镜面边缘,悄无声息划开他眉心皮肤,一道细若游丝的血线蜿蜒而下,直没入衣领——血未滴落,已尽数被匕首吸尽。
    “你……”蓝童子喉头咯咯作响,眼中惊惧尚未褪尽,身体却已软倒。
    师春没杀他。匕首吸血,只为暂时封死他七窍灵窍,使其无法施展任何毒术,亦无法传讯求援。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刀尖,而在人心。
    他反手将照影鉴塞入蓝童子怀中,顺势一推,将其尸体朝东胜人马方向掷去。与此同时,右手一扬,三枚黑鳞激射而出,分别钉入三名正欲扑向裂空剑的东胜高手后颈。鳞片入肉即融,三人动作戛然而止,脸上浮起诡异青灰,双目圆睁,却再不能动弹分毫——这是玄冥鳄逆鳞的另一重效用:寄生蛊种,可令宿主成为活体阵眼,短暂干扰周遭百丈内所有毒功运转。
    混乱,就此真正开始。
    西牛战队冲在最前的百人小队,本欲夺剑,却见蓝童子尸体飞来,又见三名同伴僵立如俑,为首者顿觉不妙,厉喝:“退!有埋伏!”话音未落,身后南赡战队已悍然出手,一道赤红火链如蟒缠来,直取他腰腹——火链末端,赫然系着半截断裂的裂空剑残刃!原来方才混战中,有人趁乱斩断剑身,只为独占操控权。
    北俱战队则不管不顾,数十柄冰锥自天而降,目标竟是那些悬浮的假令牌!他们认准了一条理:令牌真假难辨,但只要全毁,谁也别想号令裂空剑。冰锥未至,令牌群中竟自行爆开一团青烟,烟中传出童明山压低嗓音的狂笑:“爷爷炼的赝品,也配你们砸?”
    烟散,令牌无损,反倒每枚表面浮起一层薄薄金膜,映得四周人影扭曲晃动,如堕幻境。有人抬手去抓,指尖触膜,顿觉天旋地转,竟以为自己已握剑在手,转身便朝同伴挥去——一时间,东胜砍西牛,南赡烧北俱,阵型彻底崩解。
    师春却已不在原地。
    他踏着泥浪残波,身形如梭,在人群缝隙中穿行,所过之处,无人察觉。他左手始终拢在袖中,袖口微微鼓荡,似有活物游走。直到他掠过一名北俱战队的传令使,那人身着银鳞软甲,胸前绣着九颗星斗——正是北俱最高阶斥候标记。师春袖口一抖,一粒米粒大小的朱砂痣悄然粘上对方甲胄内衬。
    那斥候茫然无觉,只觉耳畔似有风声掠过,低头整理甲胄时,袖口无意拂过胸前星斗,朱砂痣应声渗入甲胄缝隙,无声无息,融于血脉。
    三息之后,此人突兀抬手,摘下腰间子母符,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禀大帅……东胜……东胜……他们……”话未说完,喉头一哽,双目暴凸,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栽倒。他怀中子母符却未熄灭,反而幽光大盛,将一句未尽之语反复播放:“东胜勾结卫摩,欲借蓝童子之手,毒杀各队精锐,独占极渊!”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在每支战队中枢耳畔。
    牛前脸色铁青,手中茶盏捏成齑粉;明朝风霍然起身,袖袍扫落案上三十六枚命牌;兰射更是一掌拍碎镜像,碎片中映出东胜战旗猎猎,旗角分明绣着一尾暗金色毒蝎!
    而此时,真正师春已掠至战场边缘,单膝跪地,手掌按向湿冷泥滩。泥下三尺,沈莫名布下的归墟引脉阵正发出低沉嗡鸣,七处幽蓝光点骤然暴涨,如七颗星辰同时燃尽。
    天地,静了一瞬。
    不是风停,不是浪止,是所有人的呼吸、心跳、法力流转,都在这一瞬被强行掐断半息。空中悬浮的假令牌,泥中挣扎的伤者,甚至那柄被三方撕扯得嗡嗡震颤的裂空剑,全都凝滞不动。
    就在此刻,师春右眼异能全开。
    视野骤然拉远,穿透泥浆,穿透海水,穿透三百丈厚重岩层,直抵海底——那里,沈莫名盘坐于龙骨钉中央,七窍流血,却咧嘴一笑,双手结印,印成,海底岩层无声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幽光如墨汁般汩汩涌出。
    归墟引脉阵,启动。
    师春不再犹豫,右手并指如刀,凌空疾书——
    一笔,写“山”字底座,引泥浆如龙卷升腾;
    二笔,写“海”字左旁,召海风如刀锋呼啸;
    三笔,写“提”字右部,凝残存雷云余电为丝线;
    四笔,写“灯”字上部,以自身精血为墨,点睛成符!
    最后一笔落下,四字合一,化作一枚燃烧着青白火焰的篆符,悬于师春头顶三寸。火焰无声跳跃,映得他半边脸颊明暗不定,右眼瞳孔中,竟也浮现出一盏微缩的青铜古灯虚影,灯焰摇曳,照见千里之外——极渊裂谷真正的入口,正静静躺在东南方三百里处,被一层薄如蝉翼的虚空褶皱掩盖。
    那褶皱,是卫摩最后的障眼法,也是他最致命的破绽。
    因真正的极渊,从来不在海面,而在海眼之下。而此刻,归墟引脉阵撕开的缝隙,正对准海眼。
    师春仰头,对着那盏虚影古灯,轻轻吹了一口气。
    灯焰暴涨,化作一道青白光柱,直贯海底缝隙。光柱所过之处,海水自动排开,露出一条幽深甬道,甬道尽头,是翻涌的混沌气流,以及——一道若隐若现的青铜巨门。
    门上,刻着八个古篆:
    山海提灯,照见本心。
    师春回头,望向泥浆中歪倒的吴斤两、肖省,以及蜷缩成团、气息微弱的麒麟阿三。他没说话,只抬起左手,缓缓摘下了胸前那副黑铁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沾满泥污、却毫无疲惫之色的脸。左眼平静如深潭,右眼灯焰灼灼,映着远处即将爆发的滔天混战,也映着身后那扇正在缓缓开启的青铜巨门。
    他迈步,走向甬道。
    每一步落下,泥浆自动分开,仿佛臣服。身后,吴斤两眼皮微颤,嘴角却翘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肖省手指蜷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阿三鼻翼翕动,喉咙里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而就在师春踏入甬道的刹那,他留在北俱斥候甲胄上的那粒朱砂痣,忽然爆开一缕极淡的青烟。
    烟散,斥候尸体七窍中,缓缓爬出七只通体漆黑、背生双翼的甲虫。甲虫振翅,无声无息,飞向四方——西牛、东胜、南赡、北俱,以及,天庭战队指挥中枢所在的云台。
    它们背上,都驮着一枚微缩的、正在燃烧的青白灯焰。
    山海提灯,照见本心。
    亦照见,人心深处,那不敢示人的、最幽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