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山海提灯 > 第八五零章 扫兴
    师春也不知他还有没有第二个姓明的师兄,直接问道:“明朝风?”
    李红酒点头。
    师春倍感意外,“没夺魁,就算被贬,也罪不至死,南赡王庭的规矩这么凶的吗?”
    李红酒沉声道:“不是受罚,是被...
    海面之上,泥浆翻涌,腥气冲天,数十万大军的法力威压尚未散尽,余波仍在天地间震荡如鼓。那团曾遮天蔽日的雷云早已被撕得七零八落,只余几缕残烟在高空飘荡,像垂死巨兽咳出的血沫。风停了,浪息了,连海鸟都不敢掠过这片死寂之域——仿佛整片海域的魂魄,都被方才那一场无声而暴烈的围压抽干了。
    可就在这死寂将凝未凝之际,一道黑影从泥浆深处破水而出,不是人,是半截断裂的青铜剑鞘,鞘身布满蛛网状裂痕,内里空空如也。它浮在浑浊水面上,微微震颤,似在呜咽。
    同一瞬,东胜战队阵列前排忽起骚动。
    蓝童子悬于半空,双掌仍维持着隔空控物之势,指尖青筋暴起,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面前悬浮着三十七枚令牌、两柄裂空剑仿品、一只断角麒麟雕、一枚锈蚀铜铃、半卷焦边《山海提灯图》残页,甚至还有一小包晒干的海苔——皆是肖省临扔前顺手抄进袖中的“战利品”。最刺眼的是其中一枚令牌,表面浮着淡金纹路,与真品几乎无异,却在阳光斜照下泛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羞赧的灰晕——那是童明山炼制时,因急火催逼,灵砂未匀所留下的微瑕。
    他不敢碰。
    不是怕毒——他本就是用毒的祖宗,百步之内,一缕香、一粒尘、一滴唾液都逃不过他舌底三窍的辨识。他怕的是“假得太过分”。
    太真,便可疑;太假,又不像师春的手笔——那厮向来阴狠,坑人从不露破绽,更不会把破绽堆成山让他挑。这堆东西,像一场刻意排演的拙劣戏码,偏偏每一处都卡在人心最痒、最疑、最不敢信的节骨眼上。
    “……不是试探。”蓝童子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是饵。”
    话音未落,西牛战队方向骤然爆开三道血光!三名扑得最快的银甲修士,头颅齐根炸裂,红白之物尚未溅开,已被一股无形罡风裹挟着倒飞出去,狠狠砸进后方人群,撞塌一片人墙。众人惊退,只见那三人脖颈断口处,并非刀剑所伤,而是被某种极其纤细、近乎透明的丝线生生勒断——丝线末端,正系在一枚缓缓旋转的黑色玉珏之上。
    玉珏悬于半空,通体无纹,唯中心一点朱砂似血,正在缓缓脉动。
    “北斗拒灵伞的伞骨残片?”蓝童子瞳孔骤缩。他认得那朱砂——是折春谷禁地“断魂崖”下百年血芝浸染过的墨玉髓,唯有宗主级人物才被允许取用三钱。此物遇敌则鸣,鸣则引煞,煞至则丝现,丝现则命绝。童明山炼假货,师春却把真家伙藏在了“假货堆”最底下,当垫脚石用。
    他终于明白师春为何不跑。
    不是跑不掉,是根本没打算跑——他在等所有人扑向那堆假货时,露出后背、心口、咽喉、丹田四寸之间那一线转瞬即逝的破绽。
    “撤!”蓝童子厉喝,身形暴退,袖中十二枚淬毒银针已尽数射向那枚玉珏。
    针尖离珏尚有三寸,玉珏突然静止,朱砂一点猛地涨大,如活物般张开一道缝隙——
    嗤!
    十二枚银针尽数没入,再无半点声息。
    紧接着,玉珏背面无声裂开,露出内里半截焦黑木柄。柄端嵌着一枚黯淡无光的铜钱,钱面“永昌”二字已被刮去,只余两道深深指痕。
    蓝童子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永昌钱……是当年大赦之战初启时,天庭颁给各战队的“敕令信物”,持此钱者,可越级调兵、斩将夺权、焚符毁阵。后来战事胶着,此钱被天庭收回熔铸,存世不足百枚。而能留下指痕的,必是握钱之人临死前以全部精魂灌注——那指痕,是魂印,是诅咒,更是开启某座禁忌阵眼的唯一钥匙。
    他曾在卫摩密室见过拓本。
    拓本旁,朱砂批注八个字:“山海提灯,灯灭人亡。”
    “灯……”蓝童子踉跄后退,抬头望向天空——方才雷云溃散之处,此刻竟浮现出七点微光,排布如斗,幽蓝清冷,不似星辰,倒似七盏悬于九天之外的琉璃灯。
    灯未燃,光已落。
    第一盏灯的光,正照在蓝童子眉心。
    他皮肤下立刻浮起蛛网般的青黑色经络,如活虫游走,所过之处,皮肉迅速干瘪、龟裂,渗出腥臭黑血。他张嘴欲呼,喉咙里却只滚出咕噜怪响,舌头已僵硬发黑。
    “蓝童子中毒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这一声,成了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南赡战队阵中,一名披紫鳞甲的副将猛然跃出,手中长戟直刺蓝童子后心:“东胜私藏禁器,意欲谋反,拿下问罪!”戟尖未至,戟杆已嗡嗡震颤,竟引动周遭百丈内所有修士腰间佩剑齐齐出鞘三分——这是南赡秘传《万刃共鸣诀》,专破护身罡气。
    北俱战队方向,六名雪袍老者同时掐诀,脚下冰霜蔓延,瞬息冻结百丈海面,冰层之下,无数冰锥如箭簇般蓄势待发,尖端寒芒吞吐,锁定蓝童子四肢与命门。
    西牛战队更绝——黄绣亲自出手,手中山河图抖开,图中万里江山骤然活化,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峰顶悬着一口锈迹斑斑的巨钟,钟身刻满镇魂铭文。钟未响,蓝童子神魂已如遭重锤,眼前幻象丛生:师春狞笑着剖开他胸膛,掏出一颗跳动的心脏,心脏上赫然烙着“东胜”二字……
    三方齐动,目标却并非师春,而是蓝童子。
    蓝童子嘴角溢血,却忽然笑了,笑得凄厉又畅快。他猛地扯开自己胸前银甲,露出心口处一枚拳头大小的暗金色印记——印记形如扭曲的婴孩,双眼紧闭,双手环抱一盏熄灭的灯。
    “山海灯印……”他嘶声笑,“你们抢的不是令牌,是灯引!灯引现,灯自燃……燃了,谁都别想活!”
    话音未落,他心口灯印骤然亮起!
    幽蓝火苗“腾”地窜起三寸,火苗之中,竟映出师春面容——不是现在的师春,而是十年前,大赦之战前夕,在折春谷禁地“灯冢”深处,跪于七盏古灯之前,亲手割开左手腕脉,以血为引,接引灯火入体的少年师春。
    那火焰,是记忆,是契约,更是引信。
    七盏悬空幽灯,应声齐亮!
    轰——!
    不是爆炸,是坍缩。
    以蓝童子心口为圆心,方圆千丈内,光线、声音、灵气、甚至时间本身,皆如被巨口吞噬,瞬间消失。海水凭空蒸发,露出下方裸露的漆黑海床,海床上龟裂纵横,每一道裂隙里,都浮出半截青铜残肢、破碎骨笛、褪色锦幡……全是当年大赦之战陨落者的遗物。
    真正的极渊裂谷,从未被填平。
    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被更高明的障眼法——“山海提灯阵”的灯影虚界,永久遮蔽。
    此刻,灯影虚界被蓝童子以命为引强行点燃,虚界崩塌,真实裂谷重现。
    深不见底的黑暗,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无声咆哮。
    而就在这吞噬一切的黑暗边缘,一道黑影正贴着崖壁疾掠——正是真正的师春,身后紧跟着童明山、安无志、朱向心,三人皆口衔一枚赤红药丸,面色泛青,显然是强压毒性前行。师春右眼异能全开,瞳孔中倒映的并非裂谷深渊,而是无数细密流转的符文光链,它们如血管般缠绕在裂谷两侧崖壁上,正随七灯燃烧而愈发炽亮。
    “灯引已燃,阵眼暴露。”师春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童宗主,按计划,三息之内,毁左崖第七道‘承渊符’。”
    童明山二话不说,反手掷出一物。那不是法宝,而是一截枯枝,枝头挂着三枚干瘪果子。果子离手即燃,化作三团青灰色火焰,如活物般贴着崖壁疾飞,精准撞向第七道符文——火焰触及符文的刹那,整段崖壁无声崩解,化为齑粉,露出其后一个幽深洞窟。
    洞窟深处,一盏青铜古灯静静悬浮,灯焰微弱,却稳如磐石,与天上七灯遥相呼应。
    “就是它!”安无志低吼,手中长剑已化作一道白虹,直刺灯身。
    剑尖距灯焰尚有三尺,灯焰突然暴涨,化作一只巨大青铜手掌,五指箕张,悍然攥下!安无志闷哼一声,剑身剧震,虎口迸血,竟被那掌风硬生生掀飞出去,撞在崖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灯魂护阵!”朱向心脸色剧变,“此灯已生灵智,非人力可破!”
    师春却未看那灯,目光死死盯住灯座下方——那里,盘踞着一条由无数细小符文构成的锁链,锁链尽头,深深扎入崖壁深处,仿佛连接着某个不可名状之物。
    “锁链……不是镇压灯魂。”他右眼异能穿透层层符光,终于看清锁链另一端延伸的方向,“是供养。”
    “供养什么?”童明山喘着粗气问。
    师春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滴暗金色血液自他指尖渗出,悬浮不落。那血珠之中,隐约可见微缩的七盏灯影,正随呼吸明灭。
    “供养……灯里的东西。”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当年大赦之战,天庭所谓‘平定魔乱’,根本就是个幌子。他们真正要封印的,从来不是什么魔头……”
    话音未落,头顶七灯齐齐一颤,幽蓝光芒如潮水般倾泻而下,尽数灌入那盏青铜古灯之中。灯焰轰然暴涨,化作一道百丈高的幽蓝火柱,直冲云霄!
    火柱中央,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缓缓凝聚——无面,无发,仅有一袭宽大黑袍,袍角翻飞间,露出袍下无数细长触手,每一条触手上,都悬挂着一盏熄灭的小灯。
    “山海提灯……”朱向心失声,“它……它才是真正的灯主?!”
    师春没有回答。他右眼异能疯狂闪烁,视野中,那黑袍人形轮廓正与他掌心血珠内的七灯影子,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血珠内,七灯齐明。
    他掌心,血珠无声炸裂。
    轰隆——!!!
    整个极渊裂谷剧烈震颤,仿佛沉睡万古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第一只眼睛。
    而就在这一瞬,裂谷上方,刚刚被蓝童子引爆的灯影虚界边缘,一道熟悉的黑甲身影正踉跄着爬出泥浆——是吴斤两。他脸上面具歪斜,露出半张青紫肿胀的脸,嘴角还挂着血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他艰难地抬手,抹了一把脸,又摸了摸腰间——那里,原本该挂着他的大板刀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
    但他的手指,却触到了一抹冰冷坚硬的凸起。
    他低头,看见自己腰带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青铜铃铛。
    铃身古朴,无纹无饰,唯独铃舌,是一截纤细如发的黑色丝线。
    丝线末端,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极清晰的一声——
    叮。
    那声音,不似金铁交击,倒像一盏灯,被谁,在万古长夜里,轻轻拨亮了第一缕灯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