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科幻小说 > 天命之上 > 第八百八十三章 舍得孩子不套狼
    我?
    寂静里,石化的蒙桑僵硬的回过头,难以置信。
    眼泪花都包不住了。
    怎么又是我?叔啊,你这摔孩子摔的是不是太顺手了点?
    我爹让我跟着你好好学,是学这个的吗!
    别说蒙桑了...
    季觉坐在雾隐礁最西面那座废弃灯塔的顶层,膝上摊着一本皮面磨损严重的《灾兽残骸谱系考》,书页边缘被反复翻折出毛边,像被潮气舔舐过的旧帆布。窗外,海风卷着咸腥扑进来,吹得纸页哗啦作响,却始终没能翻过第十七页——那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素描:一截断裂的灰鳞尾椎骨,旁边用炭笔潦草地写着“蚀光鳐·幼体·左后鳍第三节距脊椎十二寸处有三枚逆生骨刺”。
    他没看画。
    目光钉在窗外。
    雾隐礁的码头上,人影已排成蜿蜒长龙,从栈桥口一直绕到防波堤尽头,连渔船甲板上都蹲满了人。有人抱着木箱,有人拎着油布包,还有人直接把整块裹着苔藓的灾兽胸甲扛在肩上,汗水顺着脖颈滴进领口,在粗布衣衫上洇开深色地图。他们不敢喧哗,只压着嗓子交换消息,声音碎得像被浪打散的贝壳渣:“听说了么?季大师今早刚从天枢回来……”“真来了?不是传说?”“骗你做甚!我表弟在协会后勤科烧锅炉,亲眼看见他提着个黑皮箱下浮空艇!”“那……咱们这批货……”
    话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灯塔。
    季觉缓缓合上书。
    动作很轻,却像一声叩钟。
    塔下骤然安静。连海鸥掠过时翅膀扇动的气流声都清晰可闻。
    他起身,走到锈蚀的铁栏杆前,低头俯视。底下的人群像被无形之手按住肩膀,齐刷刷矮了半截——不是跪,是本能地佝偻起背脊,仿佛多挺直一分,就会被那目光里沉甸甸的东西压断腰椎。
    “排队。”季觉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风声,“按编号来。一号,上来。”
    没人应声。
    直到一个穿靛蓝工装裤、袖口磨出毛边的年轻人颤巍巍举起手里的铜牌,牌面上刻着“铁钩区·丙字叁拾柒号”。他嘴唇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三次才挤出声音:“季、季先生……我这箱是蚀光鳐腹甲,品相您上次在潮城看过样品……”
    季觉没答。
    只伸手,朝他摊开掌心。
    年轻人僵住。
    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气声。有人悄悄碰了碰同伴胳膊:“他要验货?就空着手?”
    季觉依旧摊着掌,纹丝不动。
    年轻人额角渗出豆大汗珠,终于哆嗦着解开箱扣。箱盖掀开刹那,幽蓝色微光从内里漫出来,像一捧被囚禁的月光,映得他指甲盖都泛起冷调青晕。他小心翼翼捧出腹甲——薄如蝉翼,半透明,内里游走着细若发丝的银线脉络,随呼吸明灭。
    季觉终于动了。
    他并指如刀,食中二指倏然点向腹甲中央一点。
    没有触碰。
    指尖悬停于半寸之外。
    嗡——
    腹甲内银线骤然暴涨!整块甲片瞬间绷紧如鼓面,发出低沉共鸣,幽蓝光芒炸成一片冷雾,将年轻人整张脸映得如同水下浮尸。他踉跄后退半步,膝盖撞上台阶,却死死盯着季觉手指——那里正浮起一粒米粒大小的暗红光斑,像凝固的血珠,又似未熄的炭火。
    “蚀光鳐幼体,三岁零四个月,死于‘蜃气反噬’。”季觉收回手,光斑无声湮灭,“腹甲完整度92.7%,但银脉受蚀损,七处隐性裂隙,最大一处位于右下角第三骨节交汇点,深度0.3毫米,肉眼不可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此甲若流入市场,三月内必致三名炼金师神经溃散。现予‘封印级’判定,不得流通。”
    年轻人瘫坐在地,箱子里的蓝光渐渐黯淡,像退潮般缩回甲片深处。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混着汗往下淌,在靛蓝工装裤上砸出深色圆点。
    “下一个。”
    季觉转身回塔内,再未多看一眼。
    消息比海啸跑得更快。不到正午,铁钩区船礁最高处的议事厅里,萨特里亚捏碎的第三把椅子扶手还卡在指缝里,希马万已经冲进来,脸色比浸过盐水的鱼肚还惨白:“六爷……六爷!季觉他……他不用仪器!不用试剂!连手都不碰!光看一眼就判了封印级!丙字叁拾柒号那批蚀光鳐腹甲……全完了!”
    萨特里亚猛地站起,喉结狠狠一跳:“全?”
    “全!”希马万嘶声,“雾隐礁那边刚传来的消息,上午三个时辰,他判了四十七件,封印三十一,降等十四,仅两件准予原级流通!全是按‘蚀光鳐’‘磷火蟹’‘断脊蝠’这三类主材!偏偏……偏偏全是咱们插队特批、杜尔昌签过字的货!”
    死寂。
    窗外海浪拍岸声突然震耳欲聋。
    萨特里亚慢慢松开手,木屑簌簌落在地毯上。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砂纸摩擦:“好啊……好得很呐……”他踱到窗边,望着远处灯塔尖顶上那抹模糊人影,“老六当年说他是个活体灾兽图谱,我还不信……现在信了。这哪是鉴定?这是剥皮拆骨,把咱们这些年往杜尔昌兜里塞的每一块银币,都熔成滚烫铁水,再浇进自己天灵盖里!”
    希马万喉头滚动:“那……咱们怎么办?”
    萨特里亚没答。
    他只是抬起手,用拇指缓缓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部一道浅褐色旧疤——那是二十年前,他亲手砍断自己小指以证忠心时留下的。疤痕早已平复,却永远带着微微凸起的、茧质的硬边。
    “去请凌朔。”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塔顶那人,“就说……雾隐礁愿以三成份额为礼,请他代为引荐,求见季先生一面。”
    希马万一怔:“凌朔?他……他不是跟六爷……”
    “少废话。”萨特里亚眼底掠过一丝寒光,“现在能站着说话的,只剩他了。告诉凌朔,就说他爹教他的第一件事——‘狗急了会咬人,但人急了……会把狗炖汤’。”
    同一时刻,灰港。
    凌六坐在老宅天井中央的藤椅上,面前石桌上摊着七份加急密报。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他却像聋了一般,只专注地数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梗。第七根沉底时,他忽然开口:“老三,去把祠堂供着的那柄‘断浪’取来。”
    管家浑身一颤:“老爷?那可是您……”
    “取来。”凌六端起茶盏,吹了口气,热气氤氲中,他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顺道告诉门口那几个等着回话的,就说……季先生在雾隐礁开炉了。让他们把带来的货,全卸在码头。一箱不少。”
    管家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凌六独自坐着,茶凉透了也没喝一口。他盯着石桌缝隙里钻出的一簇野草,忽然用枯瘦手指掐断嫩芽,汁液染绿了指甲。他凝视那抹鲜绿,许久,才低声道:“朔儿啊……爹教你的第二件事,你还没学会呢。”
    灯塔内。
    季觉将最后一份鉴定书推给对面战战兢兢的商会代表。纸页上墨迹未干,朱砂印章鲜红如血——【准予流通·余烬级】。
    那人如蒙大赦,捧着文件几乎要哭出来,却在起身时瞥见季觉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皮肤苍白,静脉青紫,腕骨凸起处竟嵌着三枚细小黑钉,钉头呈扭曲螺旋状,像某种活物的獠牙,深深陷进皮肉里,周围皮肤泛着不祥的灰翳。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
    季觉似有所觉,不动声色拉下袖子,微笑:“下一位。”
    门外,凌朔踏着阶梯一步步上来,皮靴踩在锈蚀铁梯上,发出空洞回响。他身后跟着两名灰衣人,垂首敛目,气息微不可察,却让整座灯塔的风都凝滞了三分。
    季觉抬眼。
    凌朔在门口站定,没行礼,只微微颔首:“季先生。”
    季觉点点头,示意他进来,又对下一位等候者道:“稍候。”
    门在凌朔身后合拢。
    灯塔里只剩下两人,与窗外永不止歇的涛声。
    凌朔没坐下。他解下腰间一只鲨鱼皮鞘,双手奉上:“雾隐礁与铁钩区,愿以灾兽素材总收益的两成,换季先生三年内所有鉴定权。”
    季觉没接。
    他盯着凌朔眼睛:“你爹的断浪刀,昨晚送到了雾隐礁码头。”
    凌朔瞳孔微缩,随即舒展:“家父旧物,聊表诚意。”
    “诚意?”季觉轻笑一声,忽然伸手,快如闪电扣住凌朔右手腕脉。凌朔竟未闪避,任由那冰凉手指压住自己搏动的血管。季觉指尖微微用力,凌朔腕骨下立刻浮起三枚淤青指印,形状与他袖口黑钉一模一样。
    “你身上,也有这个。”季觉松开手,“和我一样的蚀骨钉。”
    凌朔垂眸,看着自己腕上青痕,声音平静无波:“家父所赐。说……这是凌家人的烙印。”
    季觉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恨他么?”
    凌朔抬眼,目光直刺季觉瞳仁深处:“季先生,恨是弱者才配有的情绪。我只信——谁的刀快,谁的钉深,谁就能活着走出这场雨。”
    窗外,浓云不知何时聚拢,天色骤暗。第一滴雨砸在灯塔玻璃上,啪嗒一声,像某种倒计时的开始。
    季觉终于伸手,接过鲨鱼皮鞘。指尖抚过冰凉鞘身,他缓缓抽出半寸刀锋——寒光凛冽,刃口竟隐隐浮动着一层极淡的、与蚀光鳐腹甲同源的幽蓝微光。
    “好刀。”季觉将刀推回鞘中,推还给凌朔,“可惜,刀再快,也劈不开‘魁首已知’这四个字。”
    凌朔接刀的手稳如磐石:“所以,季先生打算如何破局?”
    季觉起身,走向窗边。雨势渐密,敲打玻璃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仿佛千万只手在同时叩门。他望着远处灰蒙蒙海天相接处,声音轻得像自语,又像宣告:
    “不破。”
    “我等。”
    “等它自己烂透。”
    话音落时,一道惨白电光撕裂云层,瞬间照亮灯塔内每一寸角落——季觉侧脸上,那三枚黑钉正随着雷光明灭,幽幽泛着活物般的、贪婪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