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灵田界……”墨画心头微颤,目光有些复杂,“民生很疾苦么?”
林游方叹道:“种地谋生的,岂有不苦的?”
墨画眉头微皱,缓缓道:“坤州之地富庶,土地肥沃,物产丰盛,一般来说,此地灵农的...
墨画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鱼肉悬着一滴灵液,将落未落。
他盯着金丹,眼神里没有惊愕,没有羞恼,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被猝不及防掀开帷幕后的空白——仿佛有人在他识海深处,用一枚细针,轻轻挑开了某道从未设防的封印。
“画像?”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传……谁之间?”
金丹没立刻答,低头夹起一筷鱼肉,慢慢嚼着,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坤州七十二世家,凡未定亲、年不过百、筑基以上、有继承权的嫡女……差不多都看过。”
墨画脑中嗡地一声,不是乱,是空。他见过太多阵图——千丝万缕的阵纹在他神识中奔涌如河,可此刻,那些线条全静止了。他甚至忘了吞咽,舌尖上那点微腥的鱼味,忽然变得极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下意识想笑,可嘴角刚牵动,就僵住。
这太荒谬了。他墨画,一个靠盗墓换灵石、替人布阵糊口、连本命阵法都还在填窟窿的穷修士,竟被人当成……联姻备选?还是“传烂了”的那种?
可金丹的表情,没有半分戏谑。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疲惫与郑重的坦白。他甚至不敢抬眼直视墨画,只盯着自己碗里清亮的汤面,汤上浮着几星油花,晃动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天光。
墨画缓缓放下筷子,指尖在青玉碗沿上轻轻一叩,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这一声,却像敲在金丹心上。
“谁起的头?”墨画问。
金丹沉默两息,终于抬眼:“陆家。”
墨画瞳孔微缩。
陆家——坤州三大家之一,家主陆明远,金丹巅峰,执掌坤州地脉勘验司,手握宗门九成以上的墓葬勘验权柄。而陆明远之女,陆昭璃,正是当年乾学论剑会上,唯一一位在墨画手下走过三招、全身而退的女子。她未出全力,墨画亦未出全力。那一战,被许多长老私下评为“未尽其势,却已见锋芒”。
墨画当时只觉此女剑意凌厉,心性沉稳,是个可敬的对手。事后连名字都未曾细问。
“陆昭璃……”墨画喃喃。
金丹点头:“陆家放出话,若坤州再无更优人选,便以‘阵道魁首’为由,择日遣媒至太虚门。”
“阵道魁首?”墨画失笑,笑声干涩,“我何时成了魁首?”
“你布过‘厚土大阵’。”金丹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消息虽未明发,但地宗暗部、坤州地脉司、乃至几家老祖闭关前留下的心灯印鉴,都亮了一瞬。那不是寻常阵师能引动的共鸣。”
墨画心头一震。
厚土大阵……那是他在大荒时,为安置流民、固守水土所构。阵成之日,千里焦土泛青,万顷枯河回润。他以为那只是民生之需,是不得已而为之的粗陋阵法。却不知,在真正懂阵之人眼中,那已是触及“大地本源”的雏形。
“所以……”墨画声音沉下去,“陆家不是看中我的阵法?”
“不全是。”金丹摇头,“是看中你这个人——一个能以筑基修为,撬动金丹阵纹、改易地脉走向的人;一个能在乾学论剑上,让所有世家翘首以待、却始终无法看清底细的人;一个来历干净、无大宗依附、却偏偏又与太虚门牵扯不清的人。”
他顿了顿,喉结又动了动:“最重要的是……你至今,未与任何世家,订下婚约。”
墨画怔住。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容真人临终前,曾用枯枝在地上划过一道模糊的卦象,断续道:“……坤位有隙,乾爻未定……非劫非缘,乃局中一子……”
当时他只当是弥留呓语。
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他不是局外人。
他是棋盘上,那枚被多方悄然推至中央、却尚未落定的“活子”。
墨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只余一片沉静的深潭。他端起酒杯,浅浅啜了一口。酒是鸿运楼特酿的“云栖露”,清冽微甘,入喉后却有一股绵长的灼意,顺着经脉缓缓爬升。
“所以,你今日来,不只是为论剑之仇。”他放下杯,目光如刃,“你是奉命来试我底线——若我轻易应战,便是心浮气躁,不堪托付;若我拒而不战,便是怯懦畏事,难堪大任;若我胜得太过轻松……”
金丹接上:“便是深不可测,隐患更重。”
墨画颔首:“你们怕的,不是我强,而是我强得……不合常理。”
金丹苦笑:“吴家老祖昨日召我,只说了一句:‘墨画若真如传闻般通晓阴阳地脉,那他站的地方,就是坤州未来的‘龙眼’。护不住,就得……毁掉。’”
“毁掉?”墨画眉梢微扬,语气却平静得可怕,“怎么毁?请动元婴老祖,一指碾死?”
“不。”金丹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是请他入局。”
墨画目光一凝。
“陆家已拟好《坤州阵脉协约》初稿。”金丹从袖中取出一枚素白玉简,轻轻推至墨画面前,“邀你为首席阵律使,专司坤州境内一切灵植、地脉、墓葬、阴宅的阵法勘验与仲裁。职权凌驾于地宗暗部之下,直禀陆家家主。任期百年,薪俸按月支取上品灵石十万,另赐坤州南境灵壤千亩,供你自建山门。”
墨画没碰那玉简。
他只是静静看着它,看着玉简表面流转的温润光晕,像看着一条盘踞的、无声吐信的蛇。
“条件呢?”他问。
“终身不得离坤州。”金丹道,“不得参与除坤州之外的任何宗门事务;不得收徒超三人;不得私设阵阁、广授阵法;不得……与除陆家之外的任何世家,缔结婚约。”
墨画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墨痕初染宣纸,未浓先散。
“你们这是要我,做一只金笼里的雀儿?”
“不。”金丹正色,“是做坤州的‘地心钉’——镇住地脉,锁住阴煞,压住所有蠢蠢欲动的野心。你若答应,从此坤州安稳,诸世家井然有序,陆家可保你阵道资源无穷无尽,太虚门亦不敢轻易动你。”
“若我不答应呢?”
金丹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那陆家便会启动‘青鸾引’。”
墨画目光微凛:“青鸾引?”
“一种秘传阵契。”金丹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以陆家嫡女精血为引,融阵纹于命格,一旦立契,无论你身在何处,只要心生对陆家不利之念,或意图离开坤州,契纹即刻反噬,焚尽神魂,碎裂金丹,且因果倒溯,直追本命阵法根源——届时,你所有布过的阵,都会成为索命符。”
墨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杯边缘,冰凉的玉质沁入皮肤。
他忽然想起黄皮子小册子里那段话:“乾坤合大道,万物分阴阳……然坤卦大地,亦自有阴阳。”
土阵为阳,生养万物;地阵为阴,埋葬亡者。
可若大地本身,便是一体两面呢?
镇压,是为生;诛杀,亦是为生。
所谓“地心钉”,所谓“青鸾引”,不过是将“阴”与“阳”的界限,用最残酷的方式,硬生生劈开、钉死、缝合。
墨画抬眼,目光穿透窗棂,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坤州主峰——那山势如卧龙,龙首微昂,龙脊蜿蜒,龙尾却深深扎入地底,隐于不见天光的幽暗之中。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脚下的土地,并非温厚沉默的母体。
它是一把刀。
一面开锋,一面藏鞘。
而自己,正站在那锋与鞘交接的、最薄最利的刃脊之上。
席间寂静下来。唯有窗外偶有灵鹤掠过,翅尖划破云气,留下细微的嗡鸣。
墨画忽然开口:“你怕么?”
金丹一愣:“怕什么?”
“怕我答应。”墨画看着他,眼神清亮如初雪,“你替吴家来探我,可若我真入了陆家的局,成了坤州的‘地心钉’,那吴家,第一个就要被钉死在阵眼上。你今日替他们试我,明日,便可能是他们用来祭阵的‘引子’。”
金丹脸色骤然一白,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盯着杯中晃动的酒影,声音干涩:“……我知道。”
墨画没再逼问。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腹最嫩的肉,送入口中。鱼肉鲜滑,脂香丰腴,可那股微腥的滋味,却比方才更重了,沉甸甸压在舌根。
他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线,正随着他心跳,极其缓慢地搏动着。
那是他三年前,在大荒古墓最底层,强行参悟“秽土三煞阵”时,不慎沾染的一丝“地煞阴息”。他本以为早已炼化干净,可此刻,在鸿运楼这等灵脉汇聚之地,在金丹说出“青鸾引”三个字的瞬间,它竟隐隐呼应,如蛰伏已久的毒虫,悄然睁开了眼。
墨画眸光一闪。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陆家在找他。
是“地”在找他。
那沉睡于坤州地脉深处、被无数世家用阵法层层封印、又被历代阵师用“生阵”日夜供养的某种古老之物——它感应到了他体内,那丝同样来自地底、同样属于“阴”的气息。
它在苏醒。
而陆家,不过是第一个,察觉到它呼吸的人。
墨画放下筷子,抬手,轻轻拂过自己腕间那道灰线。
动作轻柔,仿佛在安抚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他看向金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回去告诉陆家——”
“墨画,不入局。”
“但我……”
“可以帮他们,把那条‘龙’,彻底唤醒。”
金丹浑身一僵,酒杯脱手,“哐当”一声碎在青砖地上。
墨画却已起身,衣袖带起一阵微风,拂过案上未动的几道灵膳。
他走到门前,忽又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顺便,帮我转告陆昭璃。”
“若她真想看‘阵道魁首’,三日后,午时,北邙山旧陵区第三层墓道入口——”
“我布个阵,请她来破。”
话音落,门扉轻掩。
雅间内,只剩金丹一人,呆坐于碎瓷与酒渍之间。
窗外,一只青羽灵雀悄然停在窗棂,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眨了眨,随即振翅飞走,羽尖掠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细若游丝的阵纹,正无声无息,沿着它飞过的轨迹,缓缓延展、蔓延,直指北方……那片埋葬了无数前朝王侯、也埋葬着坤州最大秘密的、亘古静默的黑色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