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夜三更值房中......
马铭禄趋身题本折时间,由是墙角炭盆将燃烬,丝丝冷气悄然顺着地缝子就往上钻。
铭禄觉是一个寒颤,赶又紧了紧身上狐裘。
手上一折淮北军报,念催饷,要粮秣不抵,再是同镇江一带粮官起了龃龉,互有口伐弹劾。
其烦不耐这等事上,反复斟酌,灯下字迹愈发模糊起来。
忽起,外头刮扯一阵白毛风。
北来的凛风掠在宫墙大殿之琉璃瓦间,呜咽作响。
天上一钩冷月悬于螭首,惨白光照下,那些汉白玉栏杆子上的残雪被一层层扯掉。
“呦,这碳要烧完了。”
“长福?长福哇?”
值房屋子里头,作案前齐纲一偏头,缩了缩脖子,盯瞧一眼炭盆,赶冲屋外头唤一声。
听得里头叫,咯吱,门扇启,一股子寒气先人一步往里头可劲儿的灌。
“诶,齐尚书,在着呢。”
紧是把门自里头又上,当值在外守着的孙长福稳当答话。
“再去拿些碳来,火要灭。”
见势,齐纲摇手指了指,吩咐下。
顺其所言,长福拔眼里头瞧,连连告罪。
“诶呦,小的疏忽,是小的一时疏忽。”
当然了,齐、马两个业非就欺下之人,毕竟天寒地冻赶节下的,人在外间伺候,本就进了罪的,一时难能顾全周到也是有的,怎好过多苛责去。
“呵呵,不打紧,去拿些来填上就是。”
“诶,对了,再上两碗热茶来。”
笑盈颜色,齐纲话口儿客气,再添要些茶。
“是,是,记下了。”
见得这般态度,长福自也是受用的,当实心用事,不违他意。
后瞧那孙太监拉门出去,反头瞥一眼铭禄处情况。
“诶呀,行啦行啦,别拨那灯芯子了。”
“外头都三更天了,咱俩呀,也该是歇歇,喘口气儿喽。”
松下架子来,齐纲旋就一个懒腰伸出,抻着筋骨。
听罢,他马学士方才于故纸堆中探身子出来。
“嚯,可不嘛,外头报钟了。”
子时刚过,宫里按更,有前殿报钟的习惯,目的非就吵扰后殿皇驾歇寝,而是专为这值宿人准备。
说着话,齐纲兀自探手,怀中掏着,动作愈发斯文,不似前在军中愣矣。
“来,来,我这儿呀,怕是晚口儿上饿,特意揣了几块点心。”
“桂凤斋的茶糕,里头裹了鲜肉的,尝尝。”
一个纸包摆上桌儿,两块小点心,甚叫精致。
“哦,对,这儿还有,呵呵,这是两块定胜糕。”
“你爱吃个甜的,这里头豆沙馅儿可揣的不错,你来这个。”
一阵紧忙活,但偏头去瞄,铭禄却仍在原处没挪窝儿。
于是齐纲再就摇手相促。
“诶呀,快别忙活啦,天大的事儿,也不差这一时。”
“更何况大节下的,这都三更天啦,老这么熬着,回头儿再把眼熬坏了。”
“以后日子还长着呐,有时有晌着来。”
凭是齐纲催,马铭禄才就罢手眼前事,无奈摇头,吐一口浊气找身桌儿前。
“呵呵呵,是,是是。”
“不弄了,唉呦,我这老腰......”
明显来,老那么弓着腰搬来挪去的,抽冷子一直了,浑身酸疼得不行。
铭禄就这么扶着腰,龇牙咧嘴寻了凳子坐近。
“说了让你悠着点。”齐纲嗔一句,面前纸包朝他推了推。
“你别说,我呀,还真饿了,尝尝…………………”
马铭禄呢,两手往外一探,宽袍大袖滑至时间,一双大手,抓了就往嘴里塞。
不大会儿功夫,外头太监孙长福托盘上端了热茶返回来。
撂了茶,转身门口儿上,再就将个碳笸箩轻手蹑脚的抬到火盆边儿,亦不多话,只自顾往盆里添碳,侍弄旺些。
“恩,欸呦喂,慢点儿,你倒是慢点儿,再噎着。”
“来,喝口热茶往下顺顺。”
“也......,也提提神儿。”
马铭禄军营里头抢马勺都习惯了,吃饭那德行属实不算雅观。
两块儿定胜糕,恐是都尝不大出来滋味儿,就一股脑儿的都塞嘴里,生生往下吞。
瞧其被噎那狼狈相儿,齐纲甚无语,赶是再推茶碗到铭禄手边儿。
“诶,对了,前些日子,有回撞上长庭,听说你们家老爷子要来?”随言相提。
铭禄呢,喝了茶,通了气。
听是齐纲言语这事儿,登然竟脸色有些尴尬,苦笑朝其瞄去一眼。
“恩?”
“嗨,半月多前的事儿了。”
“我娘来信,说家里那片儿最近又是兵又是匪的,闹太凶了。
“家父旧疾刚好,本是不该这天寒地冻里头,出来瞎折腾。”
“可早有南来的意思,地面儿上向来也不太平。”
“好容易寒冬腊月,外头喊打喊杀的响动小了。”
“寻思就趁了这么个机会,赶紧上路。”
铭禄倒也没想瞒什么,既是你问,一五一十,也就吐出来实情。
闻是,齐纲心思多,偏又去瞧了蹲近旁的孙长福一眼。
孙太监没抬头,当是瞧不得他之神色。
可,毕竟宫里当差,两头儿叙话,忽是顿在那里断了言,他又怎个不晓为的啥呢。
于是乎,赶着手里头家伙什找好,就欲往后退。
抬眼功夫,四目对于齐纲神眸里,两厢点头示意,也不必太多虚词。
待长福退出屋去,齐纲亦方道后话来。
“哦?”
“你家里几口跟着过来?”
“山西到此,遥遥两三千里路哇。”
“我这儿......,不太行,此前各地留了些人手,可大多都在山东能接应。”
“这你是知道哒。”
“山西来......,只要是到了河南界,凭培忠照应一二,后续倒也还算好些。”
“只不过,前面那段儿嘛......”
“不行你跟邱总宪言语一声,他肯定能有个万全法子。”
齐纲这话倒也务实,没多虚套,上赶来琢磨主意行程。
话毕,铭禄却反是一脸愁容,半分父母相见之喜盼都没有,看着令齐纲不免有些诧色。
“知道,早跟他说过了。”
“唉,我这个爹呦......”
“不来还好,他一到,我这好日子,怕也就算是到头儿喽。”
长吐气,马铭禄心下五味杂陈。
齐纲不晓其间原委,捡个场面话褶一褶。
“诶,这叫怎么话儿说的。”
“如今南方大定,你又平步青云。”
“给老爷子接过来享享清福,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