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
等洪海峰和程恺走后,叶紫衣才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程老师怎么突然对文旅部的人意见这么大?”
虽然刚刚程恺没有指名道姓,但叶紫衣能听出来弦外之音,无非就是内涵殷和俊一行人罢了,叶紫衣心里也觉得殷和俊做事有点不近人情。
即便某个人病了,不能影响组织整体工作的进度,但顾兴年好歹也是这次评级的专家组长,殷和俊就算自己不来医院,最起码也得派个下属过来慰问一下吧,就算不是刘迎悦,也应该安排文旅部......
陆浩站在原地,目送那辆商务车驶出院子,车尾扬起的微尘在晨光里浮游,像一缕散不开的薄雾。他没动,只是抬起手,将腕表表带往里扣了一格——这动作他做了很多年,每逢心绪翻涌时,便用这种细微的物理触感来校准呼吸节奏。表带勒进皮肤,微微发紧,提醒他自己还站在实地上,不是浮在谁的喜怒之上。
唐春燕见他没说话,也没催,只轻轻把手里那杯刚买的温豆浆递过去:“叶市长让我给你带的,说你早上没喝够。”
陆浩接过,指尖触到杯壁温润的暖意,才发觉自己手心竟有些凉。他低头啜了一口,豆香醇厚,带着一点微甜,是方水乡本地作坊现磨的,用的山泉水和当年新收的黄豆,连糖都是姚芳亲自熬的桂花蜜。“婉晴前天还说,等景区评完5A,要在这儿建个豆制品研学基地,让游客亲手磨豆子、点豆腐,再配上咱们的米酒。”他忽然开口,语气平缓,像是随口聊起天气。
唐春燕一怔,随即笑了:“她倒是想得远。不过……陆县长,你真不打算跟殷司长掰扯掰扯?就由着他这么明着踩?”
“掰扯?”陆浩抬眼,目光落在远处山脊线上——那里正有薄雾缓缓爬升,裹着青黛色的山体,像一条未系紧的腰带。“春燕,你记得咱们在方水乡修第一条旅游路的时候吗?老支书蹲在泥巴地里,拿根树枝划拉图纸,说‘路修歪一寸,车轮子就掉沟里’。当时洪海峰骂他太较真,我说,较真的人活得久。”
他顿了顿,豆浆杯沿在唇边停了半秒:“殷和俊不是路,他是路上一块石头。硌脚,但绕过去就行。真跟他较劲去踢,踢疼的是自己的脚,还惊动整条路的土。可要是路修成了,石头还在那儿,风一吹,雨一淋,它自己就松动、开裂、滚下坡去——连声音都不大。”
唐春燕没接话,只把目光投向院门方向。那边,刘朋已领着专家组的五人组缓步走来。顾兴年走在最前,灰布夹克,旧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杖头包银,磨得泛出柔光。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腰杆挺直如松,可额角沁出的细汗,暴露了六十余载岁月对膝盖的反复征用。
陆浩立刻迎上去,离三步远便微微欠身:“顾老,早。”
顾兴年脚步未停,只侧过脸,目光如两枚温润却锋利的玉片,在陆浩脸上停驻两秒。那眼神里没有倨傲,也没有刻意的审视,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在丈量一株树苗的年轮,不急于判断它能否成材,只先确认它是否笔直、根是否深扎。
“陆县长。”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听说你上任后,把方水乡所有村道的排水沟都重做了?”
“是。”陆浩跟上他的步速,不快不慢,“去年汛期,闫聪书记连夜打电话,说白石坳段塌了半边路基,三户人家的猪圈被雨水倒灌。我让县交通局三天内拿出方案,七天全线开工。现在沟底铺卵石,沟帮砌青砖,顶上覆碎石滤层——猪圈门口的排水口,我们特意加高了十五公分。”
顾兴年眼皮微掀,拐杖点地的节奏没变,可那一下点得略重了些,杖尖在水泥地上磕出轻响。“十五公分?”他问。
“是。闫书记说,去年淹猪圈的水,刚好漫到猪槽第三块砖。”
顾兴年终于转过头,这次嘴角牵动了一下,极淡,却确凿无疑。“嗯。记细节的人,修路不会歪。”
身后,齐娜快步跟上,低声汇报:“陆县长,专家们早餐都用过了,顾老特意选了素包子,说血糖高,不能碰甜食。”
陆浩点头,目光扫过专家组其余四人:两位女专家中,穿墨绿针织衫的陈教授是古建修复权威,正低头看手机里一张老照片;戴玳瑁眼镜的周工则不断捏着耳垂,这是长期伏案导致颈椎劳损的典型习惯;另两位男专家一高一矮,高的那位袖口磨出了毛边,矮的那位公文包带子断了,用黑胶布缠了三圈。
这些细节,黄图生昨晚汇总时提过,但此刻亲眼所见,才真正落进心里。
“齐部长,陈教授手里的老照片,是咱龙潭祠前的石狮吧?”陆浩忽然问。
齐娜一愣:“您怎么知道?”
“她拇指一直摩挲照片右下角——那里有道浅浅的划痕,跟咱们祠堂东侧石狮左爪上的旧伤位置一致。三年前雷击劈掉半截狮爪,修复时用了同色青石补嵌,但匠人刻刀偏了两毫米,留了道暗纹。”陆浩语速不疾不徐,“顾老刚才问排水沟,陈教授看石狮,周工捏耳朵……他们不是随便挑的细节,是在找‘活证据’。”
齐娜瞳孔微缩,下意识看向陈教授——果然,对方正悄悄把照片翻转,将背面朝外。
“董丽美!”陆浩突然提高半度音量,却仍温和,“把乡志第三卷第七章复印本,还有龙潭祠修复工程监理日志原件,装进那个蓝布袋里。再拿两份手绘的排水系统剖面图,标注清楚白石坳段的标高数据。”
董丽美立刻应声而去。王毅则不动声色靠近周工,笑着递上保温杯:“周工,咱山泉煮的金银花茶,解乏。您耳朵要是酸,我这儿有套自创的穴位按压法,专治伏案颈僵。”
周工愣住,抬眼打量王毅,又看看他肩章上崭新的“方水乡人民政府”字样,忽然笑出声:“小同志,你这按压法,跟省中医院李主任教我的,有三分像。”
“李主任去年来调研,手把手教过我三次。”王毅坦然道,“他还说,您写的《古建防潮技术规范》第27页插图,少画了一道通风槽。”
周工笑容僵住,继而深深看了王毅一眼,没说话,却主动拧开保温杯盖,喝了口茶。
这一幕,全落在顾兴年眼里。他拐杖点地的节奏,又慢了半拍。
车队出发时,陆浩没坐头车。他让司机把车停在专家组车辆后面,自己拉着董丽美和王毅上了最后一辆中巴——那是给年轻干部和后勤人员准备的。车窗降下一半,他望着前方两辆载着专家的越野车驶入盘山路,车身在晨雾里时隐时现,像几尾游入云海的鱼。
“陆县长,您不上前面?”董丽美问。
“前面太满。”陆浩望着后视镜里蜿蜒的山路,“专家们需要空间说话。我们跟在后面,随时能补位——就像排水沟,主渠疏通了,支流才不泛滥。”
中巴启动,车轮碾过新铺的沥青路面,发出低沉的嗡鸣。陆浩忽然想起昨夜宁婉晴发来的消息:“殷和俊的履历我让人查了。他调任文旅部前,在西北某省搞过三年‘文旅扶贫’,验收时卡死两个县,理由是‘民俗表演商业化过度’。后来那两个县的县委书记,一个病退,一个调去政协养老。”
当时陆浩回:“所以他对‘原生态’有执念?”
宁婉晴答:“不。是对‘可控性’有执念。他要的不是原生态,是能被他定义的原生态。”
车窗外,山势渐陡,植被由阔叶林转为针叶林。陆浩收回目光,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里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十年前方水乡老供销社的旧址,土墙斑驳,木门歪斜,门前拴着一头瘦驴。照片右下角,一行铅笔小字:“2014.3.12,陆浩摄于第一次下乡。”
他没删这张照片。每次看到,都像摸到自己掌心的老茧——粗粝,真实,带着泥土与汗水的咸涩。
手机震动。是洪海峰发来的语音,背景音嘈杂,夹杂着汽车引擎声和江长春爽朗的笑声:“陆县!领导刚在车上夸你呢!说你安排的停车区,比他们省厅接待处还利索!殷司长……咳,没吭声,但把车窗关严实了!估计是嫌风大!”
陆浩听完,没笑。他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输入一行字,删掉,又输入,再删。最终只发了一个句号。
宁婉晴秒回:“?”
他回:“等我回来,带你去看新修的观景台。顶层玻璃栈道,底下就是龙潭瀑布。听说,站上去能听见水从三百米高处砸下来的声音。”
发送后,他放下手机,望向窗外。雾霭正在消散,山体裸露出青灰的筋骨。而在那最高处,一截新浇筑的混凝土基座赫然矗立——那是观景台的地基,钢筋尚未覆盖,裸露的断面在朝阳下泛着冷硬的银光。
唐春燕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递来一小包蜂蜜山楂片:“叶市长说,殷司长今早喝了一碗姜汤,说胃不舒服。”
陆浩接过,剥开糖纸,酸甜在舌尖炸开,瞬间冲淡了喉间一丝若有似无的苦味。他嚼着,目光始终没离开窗外那截钢筋。
“春燕,”他忽然说,“你说,如果一块石头横在路上,所有人绕着走,它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厉害?”
唐春燕笑出声:“它当然觉得。它连影子都懒得挪。”
“可影子是太阳给的。”陆浩咬碎最后一片山楂,咽下去,“太阳要是偏了,影子就没了——石头还是石头,但再没人看见它挡路。”
山风骤然增强,呼啸着掠过车顶,卷起路边未及清扫的几片落叶。其中一片枯黄的枫叶,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贴在中巴车窗上,脉络清晰,边缘微卷,像一枚被时光风干的印章。
陆浩静静看着它。
十分钟后,车队抵达龙潭祠。顾兴年拄拐下车,第一件事不是看祠堂,而是俯身,用拐杖尖拨开祠前青砖缝里钻出的一丛野蕨——嫩绿,蓬勃,根须紧紧咬住砖缝深处的湿泥。
他盯着看了足足二十秒,才直起身,对陆浩说:“这草,比砖活得久。”
陆浩没接话,只伸手,轻轻拂去顾兴年肩头一粒不知何时沾上的松针。
松针落地,无声。
而山风正穿过新修的观景台基座,发出悠长、清越、如同古琴泛音般的呜咽。
那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近乎永恒的,金属与气流摩擦的震颤。
它将长久地,飘荡在方水乡的群山之间,直至钢筋锈蚀,水泥风化,直至新的石头,被新的山风,推上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