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钟黎还在给墨邪的羁绊万魂幡刮痧的时候,另一边,战斗还在继续。
灾厄兽兽潮依旧还在行动,密密麻麻的兽潮依旧尝试着进攻首府城,想要从那断墙缺口进城。
缺口处,两位女子正持剑镇守于此。
...
钟黎的膝盖还没弯到一半,就硬生生卡在了半空。
他听见那声音时,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雷劫劈中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连头皮都在发麻——不是恐惧,是本能的战栗,是剑修血脉里刻进骨缝的臣服。
那声音轻描淡写,却像一把淬了万载寒霜的剑鞘,轻轻一叩,便震得他手中白帝剑嗡鸣不止,剑身蛟影倏然溃散,连虚影都凝不住。
他没回头。
不敢回。
可余光已瞥见城主府上空裂开的缝隙——不是空间撕裂,是法则被蛮横斩开的创口。一道白衣身影踏着尚未弥合的剑痕缓步而下,足尖离地三寸,衣袂未扬,发丝不动,唯有一柄通体素白、剑脊浮雕白虎咆哮的长剑悬于她左臂外侧,剑尖垂落,滴下一串细碎银光,落地即化为星尘,无声湮灭。
空气凝滞。
雨停了。
乌云散了。
连海面都静得诡异,仿佛整颗澜星屏住了呼吸。
姥姥仍坐在床沿,胸口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血丝如蛛网密布,可她脸上没有痛楚,只有一种近乎痴狂的狂喜,混着劫后余生的战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青丘姒猛地攥紧袖角,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那声“师尊”冲出口。
她认得那剑。
更认得那人。
——三年前合欢宗山门大开,七位仙门长老亲赴山海界接引天骄,只为请一位双马尾少女入宗讲剑三日。那一日,她站在合欢宗最高玉台之上,只出一剑,便斩断九重幻阵、十二重心障、三十六道迷神香雾,最后剑尖轻点合欢宗镇宗至宝《万艳图》卷轴中央,图中千名绝色女修齐齐跪伏,泪如雨下,自称“妾身不配观此剑”。
合欢宗掌门当夜闭关,三月后破关而出,自废百年修为,改修剑道。
而那一剑的名字,叫《白虎衔尸》。
此刻,那白衣少女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终落在钟黎身上,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磨刀石。
“你用我的剑意,砍了我三年前留下的剑痕。”她开口,声音清越,毫无波澜,“还砍得挺准。”
钟黎喉结滚动,终于缓缓直起身,左手松开剑鞘,右手却更紧地握住剑柄,指节泛白:“……前辈,此剑非我所铸,亦非我所炼。它随我而来,我亦不知其源。”
白衣少女眸光微闪,似有笑意掠过眼底:“哦?那它为何认你?”
话音未落,她并指一引。
悬于身侧的白虎剑骤然嗡鸣,剑身白虎纹路陡然亮起金芒,一声低沉虎啸竟自剑中迸发,震得整座城主府梁柱嗡嗡作响。随即,那剑竟自行脱鞘,化作一道惨白流光,直射钟黎面门!
姚乐尖叫出声,肖楠下意识挡在祝南枝身前,青丘姒瞳孔骤缩,指尖已凝出三缕绯红剑气——
可钟黎没动。
他只是抬起了头。
就在剑锋距他眉心仅剩三寸之时,那白虎剑忽然悬停,剑尖微微震颤,仿佛一只活物,在嗅闻猎物的气息。紧接着,剑身白虎纹路金光暴涨,竟从剑脊之中浮出一道虚影——那不是幻象,是剑灵真形!一只半尺来长、通体雪白、额生金纹的小白虎,四爪踏空,尾巴高高翘起,仰头望着钟黎,喉咙里滚出一串幼兽般的呜咽。
然后,它张开了嘴。
不是咬,是吐。
一团核桃大小、氤氲着水汽的乳白色光团,自小白虎口中缓缓飘出,悬浮于钟黎眼前。
光团之中,隐约可见一座玲珑小塔,塔顶悬着一枚墨玉小印,印底篆文流转:【白鹿书院·监考司·丙字三号考场·封印】。
钟黎怔住。
肖楠瞳孔骤缩:“封印?!这是……考场核心?”
白衣少女终于抬步,一步踏出,已至钟黎身侧。她并未看那光团,只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白帝剑剑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睡着的猫。
“这把剑,本名‘白虎衔尸’,是我十八岁那年斩杀一头堕境白虎妖王后,取其脊骨、獠牙、魂核,融我第一缕剑意所铸。”她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极淡的追忆,“后来它损于一场恶战,我将它封入白鹿书院监考司,作为丙字三号考场的镇场之器,以待有缘人。”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真正落在钟黎脸上,那眼神锐利如解剖刀,剥开皮相,直刺魂魄:“而你,钟黎,山海书院外门弟子,出身北境寒州,七岁丧父,十岁母病亡,十五岁被白鹿师姐捡回书院,至今未拜入任何剑阁,只跟着她学最基础的‘白鹿剑法’入门式——对不对?”
钟黎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冻结。
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过寒州旧事。白鹿师姐亦从未说过。
白衣少女却笑了,那笑容如冰河乍裂,透出一线春光:“因为这把剑,认得你骨子里的寒气。它记得你第一次握剑时,手冻得发紫,却死死攥着剑柄不肯松开;记得你练‘白鹿引水式’时,宁可在冰湖上站一夜,也不愿用灵力护体;更记得你昏迷前最后一刻,在蚀海虫潮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祝南枝推上礁石。”
她指尖一弹。
白帝剑剑身轻震,剑鞘自动滑落半寸,露出一截雪亮剑刃。
刃上,赫然浮现出一行细若游丝、却深嵌剑骨的朱砂小字——
【寒潭孤鹤,终成渊蛟】
“这不是我刻的。”她收回手,语气平淡,“是你昏迷时,这把剑自己写的。”
满室死寂。
连姥姥胸口渗血的嘶嘶声都清晰可闻。
肖楠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白衣少女:“前辈是……太白剑仙?!”
白衣少女侧眸,双马尾随之一荡,发尾掠过钟黎耳际,带起一阵微痒:“嗯。不过现在,我是白鹿书院监考司丙字三号考场主考官。”
她转向姥姥,神色瞬间冷冽如霜:“老东西,你伤我剑器,扰我考场,还妄图夺舍我钦定的考生——按《山海界域考场律》第三十七条,当诛。”
姥姥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你竟敢……”
“我为何不敢?”太白剑仙一拂袖。
没有剑光,没有威压,只有一道无形剑气掠过。
姥姥丰腴的脖颈处,一道细若发丝的红线悄然浮现。
她瞳孔骤然放大,双手下意识捂住咽喉,却只触到一片温热滑腻。下一瞬,那红线崩开,鲜血喷涌如泉,她整个头颅缓缓歪斜,自颈间滑落,滚落在锦被之上,双目圆睁,犹带不可置信。
可她的身躯并未倒下。
反而缓缓站起,双手摊开,仿佛在拥抱什么。
“呵……呵……”头颅在被褥上滚动,嘴角竟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好……好啊……临死……还能……见你一面……”
话音未落,她残躯猛然爆开一团刺目金光,无数细密剑气自她七窍、毛孔、甚至发丝末端激射而出,如暴雨梨花,却并非攻向太白剑仙,而是尽数射向——青丘姒!
青丘姒脸色剧变,周身绯红剑气炸开,可那剑气太过刁钻,竟绕过所有防御,直刺她心口命门!
千钧一发之际——
钟黎动了。
不是挥剑,而是扑。
他整个人撞向青丘姒,将她狠狠推向身后墙壁,自己后背完全暴露在那片金光剑雨之下。
噗!噗!噗!
数十道细剑穿透皮肉的声音密集响起,钟黎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死死撑住,没有倒下。
青丘姒被撞得后脑磕在墙上,嗡鸣不止,可她看清了——钟黎后背衣衫尽碎,露出数十个细小血洞,可那些伤口边缘,并无黑气蔓延,反而泛着淡淡金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
“你……”她声音发颤。
钟黎喘了口气,咳出一口血沫,却咧嘴一笑,血染白齿:“……没事。这剑气,好像……认识我。”
太白剑仙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最后一丝审视终于消散,化为一丝极淡的赞许。
她抬手,凌空一摄。
那团悬浮于钟黎眼前的乳白光团倏然飞入她掌心,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她眉心。她闭目一瞬,再睁开时,眸中已多了一抹深邃蓝光,仿佛映着整片星海。
“丙字三号考场,主考官太白,确认考生钟黎、祝南枝、肖楠、姚乐四人,全员通过第一阶段考核。”她声音清越,响彻全城,“现开启第二阶段——‘逆命试炼’。”
话音落,她指尖朝天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只有一道细如毫芒的剑气刺入苍穹。
刹那间,整座首府城天色骤暗,星辰提前显现,北斗七星熠熠生辉,其中天枢、天璇二星光芒暴涨,两道银辉如天河倾泻,直贯城主府顶。
钟黎只觉眉心一烫,仿佛有什么东西烙印而下。
他下意识摸去,指尖触到的,是一枚微微发烫的、形如白鹿衔剑的赤色印记。
与此同时,祝南枝手腕上,肖楠颈后,姚乐耳垂,同时浮现出同款印记,色泽各异——祝南枝为青,肖楠为玄,姚乐为赤,唯独钟黎为最炽烈的赤金。
太白剑仙看着四枚印记缓缓隐入皮下,终于转过身,看向青丘姒。
“青丘姒。”她唤道,声音罕见地带上一丝温度,“合欢宗圣女,山海界域‘溯光令’持令者,身份真实无误。”
青丘姒深深吸气,屈膝下拜,额头触地:“弟子……拜见太白师叔。”
太白剑仙颔首,袖中滑出一卷素绢,轻轻抛向青丘姒:“拿着。里面是《合欢宗·剑心通明篇》残卷,还有你师尊三年前托我转交你的信。看完,再决定——是随他们继续考场,还是回山海界复命。”
青丘姒双手捧住素绢,指尖颤抖。
太白剑仙又看向姥姥那具无头尸身,袖袍一卷,金光敛去,尸身化作齑粉,随风而散。唯有一枚灰扑扑的、刻着歪扭“寿”字的木牌留在原地。
她拾起木牌,指尖摩挲片刻,忽而冷笑:“武仙?呵……不过是偷了我半招《白虎衔尸》残谱,又用群星世界土著秘法强续寿元的窃贼罢了。”
她将木牌随手抛给钟黎:“喏,你砍出来的‘战利品’。里面封着她毕生武道感悟,虽是残缺,但对你们这群小娃娃,够用十年了。”
钟黎接过木牌,入手温润,却沉重如山。
太白剑仙最后望向窗外——远处海面,那镜面般的海水正重新翻涌,浪花拍岸,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渊蛟潜影,只是众人一场幻梦。
“记住,考场规则只有一条:”她声音渐轻,却字字如凿,“活着,把命抢回来。”
话音落,她转身欲走。
钟黎忽然开口:“前辈!”
太白剑仙脚步微顿。
“您……为什么帮我?”钟黎问,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太白剑仙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因为三年前,我在寒州冰湖边,见过一个孩子,在雪地里埋了三天三夜,只为等一只濒死的白鹿。”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暖意:
“他没一双……和我当年一模一样的眼睛。”
话音散尽,白衣身影已如青烟般消散于虚空。
唯有那柄白虎剑悬于半空,剑灵小白虎蹲在剑脊上,歪着头,冲钟黎“嗷呜”了一声,尾巴愉快地摇晃着。
钟黎怔怔望着空处,良久,才缓缓抬手,抹去唇边血迹。
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那里,一道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金色剑痕,正缓缓隐去。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温柔地洒在城主府青瓦之上。
海风拂来,带着咸涩与新生的气息。
祝南枝走到他身边,默默递来一方素净手帕。
肖楠检查完姚乐并无大碍,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目光灼灼:“钟黎长官,看来我们……还没得考。”
姚乐揉着后脑勺,眨眨眼,忽然指着窗外尖叫:“快看!海面上……有鱼在飞!”
众人望去——果然,一群通体银鳞、背生薄翼的小鱼正贴着浪尖掠过,阳光下,鱼鳍折射出七彩光晕,宛如流动的星屑。
青丘姒收起素绢,走到钟黎身侧,轻声道:“钟黎,你那把剑……刚才在哭。”
钟黎一愣。
她抬手指向白帝剑剑尖——那里,一点晶莹剔透的水珠正缓缓凝聚,将坠未坠,在朝阳下,折射出小小的、完整的彩虹。
钟黎伸出手。
水珠落下,正滴在他掌心。
温的。
很轻。
像一声迟到了三年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