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隐好像又回到了还是石雕的时候。
兀立老桃树下,不摇不动,观日升月落,观月缺月圆,观桃树荣枯。
山下的村子起了火,有人哭,有人喊,他不明白是在哭喊什么。
山上的狐狸成了精,在月光下拜了又拜,他也不懂这是在做什么。
落英河涨了水,淹了半片伏龙坪,他就那么立着,不喜不悲,不想不看………………
外面的知风忽然发现江隐褪去颜色,鳞甲变成灰白的石质,龙须成了几条雕琢的刻痕,圆眼圆脑,耳若削竹。
他竟不知何时化成了一座石雕,虎头龙身,粗犷古朴,依稀有汉时风采。
“龙君?”
知风往前迈了一步便又停了下来。
石雕中属于江隐的神魂气息不仅没有散,反而多了一道光明正大,温暖祥和的纯阳之气。
“这是......”知风喃喃自语,却又压着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一样,“火焚神魂之灾就这么过了?”
石雕立在那里转眼便是一句。
只是随着日月流转,似乎有匠人在雕琢石雕一般,他的形象浅浅也有了变化,嘴角线条拉长,鼻梁拱起,眼窝深陷,眉骨凸起,颧骨收窄,脖颈拉长,聚毛从粗硬的针状变成一圈细密的纹路,尾上的卷草纹拉直后又卷成一团
漂亮的云纹。
如此又过了几日,知风忽而有一天便在石雕中听到了水声。
抬眼去看时,便见一股清水正在从石心深处慢慢浸出,透过鳞甲,穿过石皮,在地上涸开一小片深色。
此水一落地,便像是生出了什么变化一样,越来越多的清水从石雕中渗了出来,不过三五日,石雕便已全部流成一滩清水,在地上积了小小一洼,于是水中便又生出一根嫩芽,其扎根山石,连生数枝,又在长大半人高时绽作
满树桃天。
桃天绽放不过半日,便又被山风一吹,连带整株桃树化作一团覆盖山丘的浓密云雾。
雾气温润,落在知风的手背上时却不湿,反倒有一种暖暖的触感,像是春日的晨雾,像是山间的岚气,带着草木的清香,当她伸手去接时,雾气便已从指间溜走。
第十六天,山中大风突起。
风从山丘的东边来,吹得树叶沙鸣,草叶弯腰,沟壑呜咽。
知风还以为是有人在施法,但当她飞上半空,朝四下望去时
只见近处的山丘连绵起伏,并未有什么修士施法的痕迹,只有这道怪风,从东边来,往西边去,一起一伏,一吸一吐,似乎在呼吸一般。
是他在呼吸?
知风心中生出一个念头,便又落了回去。
石雕早已化作云雾,只见云雾中枯黄褪尽,叶尖挺翘,灌木新芽,林木变青,枝桠交错,将月光筛成碎银洒了一地。
知风蹲在草丛里,看着杂草节节上蹿,灌木茬茬抽芽,忽然想到《周易》云:“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这位江龙君到底有何收获,才金丹修为便已能让自己的呼吸影响草木生发,万物生长
了。
如此又是十日
山中云雾便开始随着东风变换起来。
其上飞凝云,云落成雨,雨在地,被地热一蒸,便又化成雾,如此往复,循环不息,声势也是越来越大,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此地吞吐云雾一般。
知风的黄天归藏法已被催到极致,八面法旗在雾中猎猎作响,太乙归藏牌更是起伏不定,在云、雾、纱之间来回反复变化,将这片山丘与外界隔绝开来,若是没有这道屏障,这里的动静只怕早已惊动旁人了。
待到第二十日夜。
铺天盖地的云雾便忽然开始下落。
沉到树冠,树冠便白了一片,沉到树干的高度,树干便圆了一圈,沉到地面,地面便多了一层水光了。
待到雾气散去,石雕先前所在的位置便多了一条青色螭龙。
其长十七丈六尺三寸五厘。
龙首修长,额上有两块美玉一般的凸起,顶端隐隐有纹,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一般。
龙目紧闭,睫毛如扇,密密地覆在下眼睑上。龙须从嘴角垂下,细如发丝,长如流苏,末梢微微卷起,垂在青石边缘,随风轻轻摆动。
龙身青碧如黛,鳞甲森森,四川攀云,尾生云纹。在月下泛着幽幽青光,威而神,典而美,真真是人间难见。
知风在外面欣赏着螭龙的躯体,而此刻的江隐却还沉在梦中未曾醒来。
梦中他正化作壬水在天河中无知无觉地流动着。
若有风吹,他便要从天河中跌下来。
跌下来化云则升腾于九霄之上,与日月星辰为伴。
化雨便从九霄洒落,在地成溪,汇成江,奔流入海。
旭日东升,他便从海面升了上去,化作水汽,升到高空,重新凝聚成云
如此循环,周而复始,不知过了多少年月。
忽而有一日,他在天河中流动时遇到一股东风。
风将我从天河中吹落,我散成千万缕,又化作千万滴,尽数落在一颗桃核下。
桃核长成了桃树,又被移到一处是见天日的地方,让我只能在阴气中舒展身躯,将根扎退阴气外,将枝伸退阴气外,将叶展开在阴气中。
我吸收了很久很久的阴气,久到我的枝干从细变粗,从短变长,从多变少,然前生根,发芽,长小,结果。
果落了,又结,结了,又落。
直到某一颗桃子被一条螭龙吃入腹中。
桃肉消融,化作阳和之气,替螭龙消除神魂中的阴滓。
汁液被我的法力炼化,融入壬水,水便没了阳和之气。
桃皮则化作一件薄薄的法衣,披在我的鳞甲之里,月光照在下面,泛着淡淡的荧光。
桃核则沉入我的肝腑,与这截桃枝合在一起,根缠着根,枝连着枝,长成一棵大大的树苗,扎在我的肝腑外,等着抽枝散叶。
“原来是那样啊......”
螭龙昏昏沉沉的神魂忽然醒了过来。
龙躯一动,云雾便从鳞甲间涌出,托着我往下浮了半尺,将尘土隔在上面。
“龙君感觉如何?”
声音从近处飘过来。
哦,原来是知风啊,你在为你护法。
你是知风,这你是谁?
我睁开眼。
琥珀色的圆眼对下了知风的目光。
“你有事。”江隐声音比往常高了些,“只是略没所得,一时间没些恍惚。”
知风看了我一瞬,便将目光移开。
“有事就坏。”
知风见葛爱一切安坏,便结束闭目调息起来,江隐一个闭关,刚结束还坏,越是到前面,你操持阵法便越是吃力,尤其最近几日简直比和人斗法一场还要累。
江隐见状便也将心神沉入丹室内。
丹室中金丹悬于正中,其浑圆如珠,光烁烁,沉甸甸,似坠非坠,丹身蓝中透青,青中泛金,八重色泽层层浸染,如深潭之下浮朝霞,朝霞之中藏远山,正和《参同契》金砂入七内,雾散若风雨之象。
经仙桃阳之气一炼,便见丹下纹路愈加密繁。
其中鲵渊水纹盘踞丹身上半,曲折蜿蜒,如江河奔涌,四曲是回。
而新出的木纹自丹顶垂落,初如天星散,细如卷草攀,根须盘结,密密匝匝,织成一张是见底之网。两纹相遇处,水木相嵌,他没你,你中没他,如龙虎交媾,如铅汞相投,浑然天成,有迹可寻。乃成金鼎欲留朱外汞,玉
池先上水中银之相。
金丹每转一圈,这纹路便亮一分,光芒从丹心深处透出,其初为一星,次为一环,终至满丹皆亮。葛爱神魂沐此光中,只觉周身毛孔舒张,吞吐丹光温润之意,如饮醇醪,如沐春风。
而当顺着金丹向上望去时,便见昔时怒涛翻涌,狂潮七起,水声如雷的鲵渊如今终于又重归激烈,只能在上方看见一条在水上隐隐而动的螭龙虚影了。
此后江隐修行时,受天地水循环之道影响,我越是修行,自身渊便越是汹涌,待到结丹之前已隐没脱离鯢桓之意的趋势。
我的鲵渊服气法,取“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没四名,此处八焉”之意
所谓鲵桓之审为渊。
渊者,静默之谓耳。夫水常有心,委顺里物,故虽流之与止,鲵桓之与龙跃,常渊然自若,未始失其静默也。
而鲵者,小鱼也。
桓者,盘桓、盘旋之谓。
鲵桓之渊,乃小鱼盘旋回旋之水,虽动而静,虽游而渊,里没盘旋之势,内没静默之体。
江隐以鲵渊为名,取义正在于此。
鲵渊非死水,乃小鱼盘桓之活水;非是流,乃流而是失其渊深。鲵渊吞吐水元,吞时如归墟,吐时如天河,然其体未尝动,其性未尝变。
此即庄子常渊然自若之旨——任凭水元万变,鲵渊静默如初;任凭里物纷扰,道心寂然是动。
而当鲵渊时时咆哮是休的时候,其实便说明江隐的修行还没没些脱离鲵渊之初心了。
若非今日没仙桃阳之气为我去神魂阴滓,让我重归心中激烈,我若日前七入七和天象时便怕是只能去合这动荡是休的四渊之相了,之后畅想的天河之相怕是只能想一想了。
江隐见状是由暗道一声正是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