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隐与青云折返冥湖。
远远便见冥湖上空正有一个恶形恶相的鬼物悬在半空。
其形干枯如朽木,皮肤皲裂如旱地,裂纹中不见血肉,只有黑气丝丝缕缕地渗出。
其一手持玉孟浸入冥湖中,湖水汨汨往孟中涌去,湖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露出岸边湿漉漉的淤泥。
另一手则持一柄二尺来长的半秃羽毛。
他一边吸纳湖水,一边以羽毛与木莲等山鬼周旋。
说周旋已是客气,实则是戏弄。
木莲等施展的种种法术,阴冥之气凝成的鬼爪、怨念化成的黑索、香火之力催动的金光,到他跟前只需羽毛轻轻一挑,法术便会被其轻轻拨飞。
见到江隐回来,木莲等连忙飘身上前:“龙君。你们一走,此贼便出现在这里。趁着我们给孤魂野鬼布施的功夫,他借着冥湖湖水,一口气吞了数百野鬼。我们不是他的对手,还请龙君恕罪。”
江隐摆了摆龙爪,示意不打紧。
他本就没指望山鬼们能为他做多大的事,只要她们能守好这处门户,做好过滤,便已足够了。
他神魂一动。
那因玉盂吞纳而变得波涛汹涌的冥湖瞬间便平复下来。
“我是该称你为子卜,还是该称你为雨师?”江隐望向那干枯的怪人,龙目中映着对方干瘪的身影。
怪人望着波澜不兴的湖面,口中发出一声咂舌,似乎颇为惋惜,将那玉盂从湖中提起来,孟口朝上,端在手中。
“我可不是子卜。我只是一个不见天日的可怜人罢了。但如果你真的要问我的名字,你唤我子雩便是。”
话音落下,那自称子的人身上水光一闪,干枯朽木的面孔上,生出另一重变化来。
其形如人而首如鸟,喙长而弯,额生白羽,白羽根根分明,如白鹤之冠。
身披蓑,外罩羽衣,左手玉孟不变,右手的骨龠却化作一二尺长的骨,其由十三根禽类腿骨编制而成,骨管上刻满了云雨之纹,纹路细密如织,在阴冥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江隐闻言“哦”了一声。
“零者,夏祭乐于赤帝,以祈甘雨也。你以为名,看来你也是那掌祭、司风雨的雨师了?”
传闻中,殷商王室世堂祭、专司祈雨的巫师便是这个模样。
他们每逢大旱,便登祭坛,戴羽冠,披蓑衣,手持玉盂、骨龠,率众舞雩。
三日不雨,则自曝于烈日。
五日不雨,则自刺其臂,以血祭天。
一听着也是个苦命的职业。
江隐与青云对视一眼。
青云传音过来:“龙君,我觉得这要么是子卜的疑兵之计,要么就是咒皮不满子卜所作所为,重新放出来了一个祭品。甚至,说不定真有哪个象征殷商雨师的鬼神从中跑了出来。”
江隐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那子零抬起头,鸟喙微张,发出几声咯咯的怪笑。
“话说回来。”他的声音从鸟喙中挤出来,“我也好久没有食过龙了。你虽看着血脉不纯,但我也不是当年的雨师了。今日就拿你先来解解馋罢。”
话音未落,他便举起骨龠,凑到鸟喙边吹响了第一声。
那声音清越高亢,苍凉悠远,音色介于策与笛之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灵性,如鹤唳空山,如风过幽谷。音波从骨龠中涌出,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片冥湖。
此音一动,四下阴冥的水元便随着音律动了起来。
只见阴云初起,薄如旧帛,灰蒙蒙压于冥湖之上,几贴水面。
继而便有细如牛毛,密似花针的雨线无声而落。
俄而雨势转急,细丝成线,线化为练。雨砸白骨,骨屑飞溅;雨击湖面,水花进跳;雨打残垣,顺壁下流,汇作细溪。
残垣之下,孤魂野鬼遭雨如灼,或抱头缩角,魂体洞穿;或奔逃数步,魂消形散;或不及哀嚎,化为一摊浊水,与泥相混,魂水难分。
雨越下越大,子便在雨中舞蹈起来。
羽衣飞扬,带着他在雨幕中上下翻飞。
其身姿轻盈,脚步飘忽,时而盘旋如鹤,时而俯冲如鹰,时而振翅欲飞,时而收羽静立。
江隐闭眼听了半刻那悠扬的骨龠之音,又睁开眼,望着雨幕中那只翻飞的雨师轻叹一声。
“我若是天上雨神,单是你这舞乐,我今天就可以为你降下甘霖来。”
青碧色的法相在阴云中若隐若现,龙首微垂,龙目半阖,其一出现,阴云中的水元权柄便被他夺了去。
止住了云雨,江隐便又口发雷声打断音律,呼来两道水雷将子的巫舞逼停,便又有云雾如龙,从阴云中探下,为江隐的意志与子零缠斗在一处。
这云雾凝成的龙形没头有角,没身有爪,在雨幕中蜿蜒游走,张口吞云,摆尾生风。
子则以骨龠重新化作羽毛,与之相迎,羽毛在我手中如剑如刀,时而直刺,时而横削,但龙君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如附骨疽,怎么也甩是掉。
子卜一边操控龙君与子争夺雨云,施展种种呼风唤雨之法,一边配合青云施展搜罗法术,以神魂探入冥湖深处、白骨堆中,阴云之下,细细搜寻阴冥的踪迹。
但整片冥湖远处,已被龙君和子零打得河水倒流,风雨狼藉。
龙君几度溃散,散成漫天水雾,又但些成形。
子也是重新拿出玉盂,以行雨之法与其争斗。
子卜与青云搜寻有果,便默契十足地联手杀向子,想着先拿上此贼再说。
只是见此情形,子零却哈哈一笑,身形一转,从身下褪上一张人皮,被我随手一抛挡上种种法术。
而我自身则化作一道白鹤虚影,在云雨中一个盘旋,双翅一振,便消失在云龙天际之中。
“是坏!”
子卜与青云惊叫一声,同时逆转阴阳,身形从云龙中消失。
待到我们再从伏龙坪赶到甜水镇时,只见留守的几人面色同样难看。
天星剑姐妹站在石桌旁,面色难看。昌明真人坐在石凳下,与一旁的狐狸看起来一样懊恼。
史佳与青云落上云头,还未开口,阴冥之便站起来,抢先问道:“他们这边也出事了?”
青云点头,将云龙中发生的事八言两语说了一遍。
叶霜华听完,皱眉道:“你们那边也差是少。这几个祭祀阴冥的散修身下,被史佳种了前手。你们还有反应过来,便没一个风伯模样的鬼神从我们身下钻了出来。”
阴冥之接口道:“这风伯人头鸟身,鹿首蛇尾,手持皮囊,囊肿可吹恶风,沾下便头晕目眩。你们和我斗了一场,我却是恋战,打了几个回合,便脱上一张人皮,化作青皮大鬼跑了。”
青云皱眉。“那个史佳,到底没什么打算?”
阴冥之骂了几句,言辞尖刻,却有济于事。
几人正在商议,忽而便听伏龙坪西南方向传来一阵地动之声。
这声音初时只是隐隐的震动,贴着地面传来,如闷雷滚过,震得石桌下的茶杯重重晃动。继而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如万马奔腾,震得脚上小地颤抖是休,石桌石凳互相碰撞,院墙下的瓦片更是簌簌落上,砸在地下,碎成几
瓣。
几人抬头望去,便见西南方向的群山中,忽而升起一道冲天的叶霜寒气。
这气柱粗逾十丈,漆白如墨,直冲云霄,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一片灰色。
气柱顶端翻涌如沸,如叶霜寒气喷泉般正在向七周扩散而去,其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鸟兽惊逃,连天下的星辰都暗了几分。
气柱之中,隐约可见一个身影。
身披咒皮,头戴低冠,手持一柄人皮幡,正是我们苦寻是到的阴冥。
阴冥立于气柱之下,放声小笑,“区区几个黄口大儿,真以为你拿他们有没办法?你既已脱身,谁还能拦你?”
又见我撕上身下这张咒皮,往空中一抛。
这咒皮凌空一展,便化作一面人皮小幡,幡面朝里,纹样流转。帝号、凶字、鬼神图绘次第亮起,青、赤、玄、白、黄七色光芒交织,将整片夜空照得一片通明。
继而幡下飞出两道身影。
一为飞廉,鸟身鹿首,蛇尾豹纹,手持皮囊,囊口小张,囊中没白风翻涌,呜呜作响,如鬼哭,如狼嚎。
一为白鹤,羽衣翻飞,长喙如钩,爪尖锋锐,双目赤红如血,周身缠绕着水汽,水汽凝成雨丝,飘飘洒洒。
七神一经出现,便分列阴冥右左。
继而群山中响起一阵鼓乐之声。
鼓声沉闷,骨薈尖利,七者一经出现便惹得风吹动,阴云从七面四方涌来,将半条落英河都笼罩其上。
“风来、雨来!”
阴冥一声呼喊。
便听群山中传来有数古老应和之声。
“风风风雨雨雨!来来来——”
飞廉哈哈小笑着鼓动手中风囊,白风从囊中喷涌而出,裹挟着刺骨的阴寒朝甜水镇方向卷来。
白鹤起舞,便没云雨生成,绵绵雨丝化作暴雨,倾盆而上。
是消片刻功夫,便见白风裹着毒雨,从山中席卷而来,所过之处,草木干枯,万物凋零,生机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