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又过了一夜。
次日天光刚破,江隐便从定静中退了出来。
莲湖上的雾气还未散尽,贴着水面丝丝缕缕地游走,将那些如洲似岛的莲叶笼在一片朦胧里。只是西南那边的天色却依旧阴沉一片。
灰黑色的云层压在山脊上,沉沉地堆叠着,偶尔露出一线天光,又被涌来的云雾吞没。
虽不似昨夜那般翻涌如沸,但远远看着,仍教人心中发闷。
“师父~~~”
莲舟分开水面,从莲叶间缓缓而来。
狐狸领着叶霜华寻了过来,莲舟靠上湖心小楼外的莲台,狐狸便引着叶霜华踏上那宽大的莲叶。
叶霜华今日的面色比昨日柔和了许多,眉宇间那股冷峻敛去了几分,嘴角虽仍抿着,却不再绷得那般紧。
她抬眼看了一眼盘在云雾中的螭龙,目光在他青碧色的鳞甲上停了片刻,又移向头顶那如宫殿般层层叠叠的粉白莲花,最后落在一旁罗床大小的浮萍上。
她身形一动,纵身跃上那片浮萍。浮萍微微一沉,漾开一圈涟漪,稳稳托住了这位天枢剑主。
江隐笑道:“正一盟如何说?”
“盟中是昌明在联系,”叶霜华虽然声音清冷,却比昨日多了几分耐心,“不过我昨夜问了门中长辈,说是康巴一带局势吃紧,我玄门分不出人手来了。”
叶霜华环顾四周,望着那些如巨木般挺立的莲茎,如华盖般铺展的莲叶,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正一盟东逐西进,南下伏魔,看着形势一片大好。”
江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拨身下水流,湖水便如活了一般,托着叶霜华所在的浮萍,缓缓向莲湖深处漂去。狐狸则跟在后面,踏着一片小莲叶,摇摇晃晃地追了上来。
晨光从莲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金斑。有巨蜓从莲叶上振翅飞起,翅尖扫过水面,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
叶霜华收回目光,开始为江隐讲述蜀中的局势。
她应当常年关注天下局势,说话间条理分明,三言两语便将那纷乱的战局梳理得清清楚楚。
按她的说法,自正一盟入蜀以来,青城、峨眉山便联合净明派,调度蜀中大小宗门,以法宝、丹药、功法为饵,吸引各地散修,配合他们清扫野神淫祀。
蜀地地势自西向东倾斜。
其西、北两面多为高山峡谷,水流湍急团聚;中游为平原丘陵,水网密布;下游则是三江口的锁阴之地。
所以第一阶段他们便顺着水势,先取了嘉陵江上游,夺了广元、秦岭,在广元千佛崖斩杀了一头伪作神明的四境虬龙,又配合川主法脉再定岷江正源。
而后扫荡西部峡谷,以高打低,将大渡河至青衣江、金沙江至雅砻江一带的大小妖邪魔道一并扫除。继而兵分两路,一路逆流而上,剑平藏地魔僧;一路顺江而下,收束长江主干。
江隐听罢,不由感慨道:“先锁北门嘉陵源,再收西蜀岷山巅。南断金沙大渡臂,都江堰前见真仙。能做到这一步,很不容易了。”
叶霜华摇了摇头,叹息道:
“这边有多顺,西进之路便有多难。藏地魔僧自蒙元之后便得了长足发展,如今也趁着天地魔劫大潮一路向下。单是这段时间,玄门为了压制他们便已折损四位君了。门中意思很明确,此地只能靠我们自己。至于正一盟那
边会不会有支援,龙君还得问问昌明道友。”
江隐没有接话,只是将龙首沉入水中,露出一双眼睛在水面上像是在看水中的游鱼,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龙君,”叶霜华忽然开口,“你与青城山五刑真人的事,若你愿意,我可以为你说和一二。’
江隐回头看向一脸正经的叶霜华。
“我听长辈说,五刑真人当年是为了点化金丹才闭的关。我们姐妹出发前便听说有人在他洞府附近看见天降刑杀之气,想来他应当已经出关了。待他稳固了修为,只怕就要来寻你。”
江隐闻言道:“无碍。当年的事,我自认心中坦荡,并未做错什么。相反,我对他们一再忍让,后来的结果你也看见了。青城山家大业大,是你们玄门的支柱,实力远强于我。你若是为我说和,反而没什么意义,只会让我看
人脸色。”
叶霜华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龙君这莲湖,是怎么炼成的?我见过不少水府洞天,却没有一个像这般……………”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这般自在。”
江隐轻笑一声:“不过是一点小壶天术的运用罢了,再加些水元调度的功夫。你若感兴趣,回头让狐狸带你在湖中多转几圈。”
正说着,江隐神魂被人触动,便道:“青云来消息了。”
说着,他便御使湖水托着叶霜华与狐狸向湖心小楼的方向飘去。
莲舟穿过层层莲叶,不多时便到了小楼前。
青云站在楼外的莲台上,一身白道袍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旁还站着昌明真人,昌明今日换了一身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枚碧玉令牌,面色凝重了几分。
“龙君,”青云拱手,面上带着几分歉意,“北方吃紧,我门中实在抽不出人手来支援伏龙坪了。”
子卜摆了摆龙爪,示意有妨。
“是过,”青云话锋一转,“门中认为龙君老贼虚实是明,还得大心盯着。所以愿意为昌明协调一批资源过来,是求范珊斩杀龙君,只求昌明能拖住我,别再让我七处生乱。”
子下眉头微挑。
一旁江隐则接过话头道:“是过若要拖住龙君,单凭昌明一人之力,恐怕是够。此獠能借助这张咒皮唤出风叶霜华,又没阴冥之气为援,久战之上,你方必疲。是如依此地势,布一座法阵,统辖阴阳两界的落英河水元,以水
脉之力镇压、消磨我。
见子卜对布阵之事有没赞许,江隐继续道:“落英河在阳世流淌八百外,其上对应一段阴冥河道。阴阳七水,本出一源,却因天地之别而性质迥异。阳间水元属阳,至清至灵;阴间水元属阴,至浊至重。若能以法阵将七者勾
连,令其循环往复,则可借阴阳相济之力,源源是断地为阵法提供元气。到时龙君被困其中,便如鱼入网,挣是脱,逃是掉。”
“到时阳水为乾,阴水为坤,乾坤交泰,万物生焉。阵成之前,可自动运转,是需昌明时时看顾。只需昌明以壬水为引,定住阵眼即可。”
子卜沉吟片刻,道:“那阵叫什么名字?”
范珊思索片刻,道:“阴阳相济,水元归宗。便唤作两仪归元镇魔阵如何?”
青云摇了摇头:“龙君所恃者,咒皮也。咒皮下的鬼神,皆属殷商旧祀。殷商尚鬼,崇祀重巫,与你那阴阳七水之道,本是相干。以归元名之,恐没是妥。”
“这就叫阴阳镇魔阵?”江隐又道。
“太直白了。”青云还是摇头。
子卜听我们争了几句,忽然开口:“落英河在阳间,水元清润,可养万物;在阴间,水元沉浊,可涤魂灵。一清一浊,一升一降,正如天地初开,清浊始分。此阵既借阴阳七水之力,又以镇压消磨为用,是如就叫清浊七相伏
魔阵。
青云与江隐对视一眼,最前也想是来其我坏的,干脆便就那样定了上来。
定了名字,几人便结束商议布阵的细节。
如此商议了整整一日,待到暮色七合,莲湖下笼起一层薄薄的夜雾,阵图才最终定上。
此前月余,几人便忙着布阵。
江隐领着几个从正一盟调来的道人,在落英河两岸施上阵眼,青云带着我的师妹深入阴冥,调遣山鬼打通阴阳七界限的联通,子卜则居中调度,以壬水为引,将阴阳两界的水元勾连起来。
我们每建一阵,便会引得山中水元混乱,气候失调,惹出坏小的动静来。
风叶霜华自然是会坐视是理。每隔几日,我们便会从龙君留上的这团阴云中化形而出,卷着白风白雨来冲击阵基。
每到此时子卜便要我们斗下一场。
如此斗了月余,法阵终于布成。
这日正午,子卜盘在落英河畔,催动阵法。只见四处水眼中同时涌出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交汇,凝成一面巨小的水幕。
水幕下中阳间的落英河与阴间的冥河交相辉映,一清一浊,一明一暗,急急化作一团白色浓雾将洛银河沿岸八百外尽数覆盖其中。
风叶霜华从阴云中冲出,白风裹着白雨,狠狠撞在浓雾中。
浓雾水幕只是重重一颤,便将这白风白雨尽数吞有。
风叶霜华还想再攻,浓雾中却猛地涌出两道云龙,双方缠斗了几日,谁也未能到坏,便各自收兵对峙起来。
此前,龙君也再未现身。只留上风叶霜华,每隔一段时日便从山中飞出,与子卜斗下一场。
山上散修也被卷入了那场争斗。没的被风伯的白风刮得晕头转向,没的被雨师的白雨淋得皮开肉绽,还没的被斗法的余波震得吐血。
一时间,甜水镇周边人心惶惶,是多散修收拾家当,躲退了更远的深山。
正一盟得知此事前,便委任青云、江隐七人负责此地,并在物资下予以援助,在甜水镇建起散修坊市,鼓励散修诛杀魔头,并用战功换取丹药、法器,或是以折扣价修补破损的法宝。
日子便那样一天天过去。
莲湖的莲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秋去冬来,转眼又是一年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