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螭龙真君 > 第254章 狐狸遇难
    江隐盘在莲湖深处,将六龙回心罡彻底炼入法力之后,又花了数日光景稳固境界,便寻了个空当,与昌明真人交代了几句。
    昌明正坐在法坛上翻看一卷符箓,闻言抬头,“龙君要出门?”
    “下山走走。”江隐的...
    轰隆隆——!
    那雷声并非自天而降,亦非劈自云层,竟是从江隐龙躯之内迸发而出,如万钧重锤砸在幽冥地脉之上,震得整座黑山簌簌发抖,山坳中白骨碎屑腾空三尺,又簌簌落回石面,竟凝而不散,悬停半寸,似被无形之力托住。
    雷音未绝,第二声已至。
    “咔嚓——!”
    一道无声之雷炸开。无光、无焰、无影,唯有一道极细极锐的银线自江隐额心裂出,横贯山坳,直刺那鼾声如雷的小鬼眉心。那小鬼肚皮上狞笑的鬼脸骤然僵住,瞳孔一缩,喉头“嗬”地抽气,却连惊呼都未及出口,便见银线没入其眉心,继而自后颈透出,余势不减,钉入山壁深处——山石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十丈,每一道缝隙里都浮起寸许长的青白电芒,如活物般游走、嘶鸣。
    第三声雷,是心跳。
    咚。
    江隐左爪按地,爪尖未触石,却有幽蓝水光自地底翻涌而上,裹着壬水真元,如活泉喷涌,瞬间漫过山坳边缘。水光所及,青皮小鬼尖叫着化作一缕青烟,赤发鬼刚跃起欲逃,半截身子已蒸为灰雾,只余下半身踉跄扑倒,再不动弹。水光继续蔓延,所过之处,磷火熄灭,骨渣消融,连山石表面都泛起一层薄薄冰晶,寒气森森,阴冥之气竟被硬生生涤荡出一方真空。
    那两丈小鬼终于睁眼。
    双目浑浊泛黄,瞳仁里却无神光,只有一片死寂的泥沼。他猛地坐起,赤裸胸腹上魔纹尽数崩裂,幽绿磷火一簇簇爆灭,露出底下焦黑皲裂的皮肉。他张口欲吼,喉间却只滚出“咯咯”怪响,仿佛声带早已腐烂多年。
    “螭……螭龙?!”他嘶声道,声音干涩如砂纸磨铁,“你……不是在莲湖闭关?!”
    江隐未答。他缓缓抬首,龙目中雷霆翻涌,却不再外放,而是沉入眼底,凝成两枚缓缓旋转的雷核,其内电蛇盘绕,每一次明灭,都牵动周遭阴冥气流逆向奔涌,山坳上方灰蒙蒙的天幕竟被撕开一道狭长裂口,裂口之外,赫然是莲湖上空的真实夜穹——星河垂落,月华如练,清辉与阴冥浊气激烈对冲,发出滋滋轻响,如同烧红铁块浸入冰水。
    那小鬼脸色剧变,终于认出这法相之本源:“……天河相?!你竟能以壬水炼就天河?!不可能!阴冥无星,无天无日,天河怎可在此显化?!”
    “谁说阴冥无天?”江隐开口,声音低沉,却非龙吟,亦非人语,而是七道叠音同时响起:云龙之啸、壬水之潺、天河之浩、鲵渊之寂、雷龙之厉,五音混杂,竟在山坳中撞出回音九重,每一重回音都化作一枚符文,悬浮于半空,幽光流转,正是《伏龙坪水经》残篇中失传已久的“镇冥五岳印”。
    小鬼浑身剧震,赤发根根倒竖:“……伏龙坪水经?!你竟得了伏龙坪的真传?!”
    “伏龙坪不是我的。”江隐龙爪微抬,五岳印轰然下压。
    第一印落,山坳东侧岩壁无声塌陷,化作齑粉,露出下方一条暗红血脉——那是阴冥地脉中罕见的“赤髓”,乃上古战魂凝结所化,千年难遇一缕;
    第二印落,西壁石缝中钻出无数惨白藤蔓,藤上挂满婴孩骷髅,皆双目紧闭,唇角却向上弯起,似在酣睡中微笑;
    第三印落,北面乱石堆里腾起一柱黑烟,烟中隐约浮现一座残破城隍庙,庙门匾额字迹剥落,唯余“伏”字一角尚存;
    第四印落,南边地面裂开,涌出半尺深浑浊积水,水面上浮着数十枚铜钱,每枚钱孔中都嵌着一只微缩人面,正对着江隐方向无声恸哭;
    第五印落,正中之地,那小鬼盘坐的巨石轰然炸开,石粉飞扬中,赫然现出一方青玉祭坛,坛面刻满密密麻麻的蝌蚪状阴文,中央凹陷处,静静躺着一枚拳头大的青铜铃铛——铃身布满铜绿,铃舌却是纯白骨质,形如幼龙脊骨。
    江隐龙目一凝:“果然。”
    那小鬼终于崩溃,嘶吼着扑向祭坛:“你休想碰它!此铃乃我费三十年阴功,盗掘十八座阳间古墓、熔炼七十二具将军尸骸才铸成的‘锁魄铃’!只要铃响三声,伏龙坪上下三百里阴魂尽归我控!届时你这螭龙纵有天河,也得跪在我脚下舔我脚趾!”
    他扑至坛前,枯爪已抓住铃柄,正欲摇动——
    江隐忽吐一字:“止。”
    非雷,非水,非云,非渊,非天。
    是“言出法随”。
    此字一出,时间并未凝固,空间亦未扭曲,唯独那小鬼的右手,在离铃柄半寸之处,彻底僵住。指尖青筋暴起,指甲寸寸崩裂,鲜血未涌,血珠已先一步蒸为血雾。他脸上肌肉疯狂抽搐,左眼暴突欲裂,右眼却缓缓淌下两行黑泪,泪水中浮沉着无数微小魂影,皆是伏龙坪附近枉死者。
    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再发不出半个音节。
    江隐龙爪向前一探,径直穿过小鬼胸膛,未见血肉,却抓出一团浓稠如墨、不断蠕动的阴气核心——其内蜷缩着一枚暗金蚕蛹,蛹壳上烙着细密魔纹,正随小鬼心跳微微搏动。
    “你窃伏龙坪地脉,盗阴司残卷,借黑山阴煞养蛊,以三百童男童女冤魂为引,炼这‘噬魂蛊蛹’,欲待其破茧成魔,反噬阴冥,好趁乱夺位。”江隐龙爪合拢,暗金蚕蛹发出凄厉尖啸,壳上魔纹寸寸龟裂,“可惜,你不知伏龙坪的地脉,是我当年亲手埋下的‘壬水龙须’;你更不知,阴司六丁驿消失前最后一道公文,便是将此地阴冥河段的治权,移交给‘螭龙真君江隐’。”
    话音未落,龙爪猛然一握。
    “啵。”
    一声轻响,如熟透桃子坠地。
    暗金蚕蛹炸开,没有血光,没有魔气爆发,只有一股浓烈檀香骤然弥漫开来——那香,是伏龙坪百年来百姓供奉龙君时燃起的香火,是木莲她们每日清晨清扫牌位时拂去的香灰,是莲湖水元浸润过的桃核嫩芽所散发的气息。
    香风过处,山坳中残存的鬼物纷纷仰面躺倒,脸上戾气尽消,竟露出安详睡容;那些白骨渣上,悄然钻出点点嫩绿苔藓;连那小鬼脸上狰狞魔纹,也如墨汁遇水般晕染、淡去,露出底下苍白却平静的皮肤。
    他双目缓缓阖上,呼吸渐弱,最终化作一捧细沙,随风飘散。
    江隐松开爪,任沙粒坠入壬水之中,顷刻溶解,不留痕迹。
    他转身,望向远处飞遁而来的木莲身影,龙目中雷霆已敛,唯余一片幽深水色。
    “木莲。”
    “在!”木莲落地,声音发颤,却挺直腰背。
    “传我谕令:伏龙坪阴冥河段,自此立界碑,上书‘螭龙辖境,阴司旧约’八字。界碑以青玉为基,以莲湖水元为浆,以桃核嫩芽之根须为纹——根须所至,即为疆界。”
    木莲躬身:“遵命。”
    “另,镇中织机所出阴布,即日起禁售阳间。”江隐顿了顿,目光扫过山坳中沉睡的鬼物,“凡愿归附者,可入伏龙坪湖心小楼听讲《水经》残章;不愿者,赐‘渡魂舟’一艘,载其沿阴冥河顺流而下,至彼岸新生之地。舟上备清水三碗,桃枝一根,青玉一枚——清水净魂,桃枝辟邪,青玉为信,持此三物,阳间若有善心人焚香祷告,阴魂可借香火之力,凝形三日,与亲人相见。”
    木莲怔住:“龙君……您要放他们走?”
    “阴司避世,非我所愿。”江隐抬头,望向天幕裂口外那轮明月,“可既已如此,便当为阴魂谋一条生路。香火非劫掠可得,当以德聚之。伏龙坪若想长久,便不能只靠法禁与雷霆。”
    他龙爪轻点,一滴幽蓝水珠自指尖凝成,悬浮半空,映着月光,竟折射出七彩光晕:“此为‘壬水真种’,内含我一丝龙魂烙印。你将其分作百份,融入镇中百口井水。此后凡饮此水者,魂体自凝,灵智不昧,且能感应莲湖水元之律动。待我八灾一过,便以此水为基,开‘伏龙坪阴学’,授鬼物壬水导引之术,教其以阴养阳,以静制动,不争香火,而香火自来。”
    木莲眼中泪光闪动,重重叩首:“龙君大恩,伏龙坪永志不忘!”
    江隐不再多言,龙躯一晃,云雾再起,裹住他身形,却未升空,反而沉入脚下大地。泥土无声分开,如水波荡漾,他径直没入阴冥河床深处。
    河底漆黑如墨,唯有一条幽蓝水脉蜿蜒向前,其上浮沉着无数微小光点,如萤火,如星尘,正是伏龙坪百姓历年所焚香火,被壬水牵引,沉淀于此,凝成一条“香火长河”。
    江隐游于其中,龙鳞轻触光点,便有温润暖意沁入魂府。他忽然停驻,龙尾轻摆,搅动水流,水底淤泥翻涌,露出一方半埋的青铜匣。
    匣盖锈蚀,却刻着清晰符文——正是《伏龙坪水经》总纲图录。
    他龙爪推开匣盖。
    匣内无书,唯有一枚青玉珏,珏面温润,背面却蚀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字如刀,刻的是:
    【伏龙坪水经·终章】
    【水者,天地之血脉也。龙者,水之精魂也。然精魂非独存,必赖众生愿力以为薪火,赖山川地脉以为脊梁,赖阴阳调和以为呼吸。今阴司避世,阳间断联,水脉将枯,龙魂将寂。若欲存续,当舍龙威而存仁心,弃雷霆而养春雨,使香火如溪,不竭不滥;使法禁如堤,不溃不壅;使阴魂如禾,不争日光,而自向阳。此谓‘螭龙真君’之道,非在高踞云霄,而在俯身入水,濯足涤尘,与民同耕,与鬼同息。】
    江隐久久凝视,龙目中水光氤氲,竟似有泪。
    良久,他龙爪合拢,将青玉珏纳入腹中。刹那间,腹中桃核嫩芽剧烈震颤,两片金丝叶脉骤然亮起,与玉珏共鸣,嗡嗡作响。一股难以言喻的明悟涌入神魂——原来所谓“螭龙真君”,从来不是封号,而是誓约;不是权柄,而是责任;不是登临绝顶的孤峰,而是俯身千里的长河。
    他转身,循着香火长河上游游去。
    河床渐窄,水流渐急,前方幽暗深处,传来沉闷如鼓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让整条阴冥河为之震颤,河底光点随之明灭起伏,如亿万星辰在呼吸。
    江隐知,那是伏龙坪地脉深处,被自己当年埋下的壬水龙须,正在苏醒。
    而更远处,长江下游,某处被鼍妖占据的废弃水府中,一面蒙尘铜镜忽然自行翻转,镜面映出的不是水府内景,而是此刻伏龙坪阴冥河底——一条幽蓝巨龙,正逆流而上,龙首微昂,目光穿透重重幽暗,直指下游。
    镜旁,一只覆满青鳞的手缓缓抬起,指尖蘸了镜面水汽,在镜上缓缓写下三个字:
    “江——隐——”
    笔画未干,镜面水汽已凝成霜花,霜花中,隐约可见西南康巴雪山之巅,一道黑袍身影负手而立,遥望东方,袖中一截枯骨杖尖,正滴落一滴暗红血珠,坠入雪中,无声无息,却震得整座雪山微微颤抖。
    莲湖之上,月华正盛。
    而伏龙坪阴冥河底,一条幽蓝龙影,正游向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