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男人看了她好一会,孟初才意识到自己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人家,孟初心脏猛地一跳,眼睛慌乱地打转了一圈,尴尬地换了个姿势,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又发觉自己的动作太刻意了,连忙将手放下。
    这一通忙活,更尴尬了。
    孟初抿了抿唇,只好迎着男人的目光,硬着头皮走上前,找了句话聊,“你还在外面呀。”
    顾北墨看着她,点头,“嗯,你说让我在外面等你。”
    “啊?我说的?”
    “嗯。”男人的应声带着几分浅笑,“处理完了?”
    “嗯......
    病房门被推开时,温时樾正俯身替苏林掖被角,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瞳孔骤然一缩——孟初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身玄色高定西装的顾北墨,身形挺拔如松,气场沉敛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他腕上那只百达翡丽的表针正指向凌晨一点零七分,袖口微挽,露出一截冷白有力的小臂,指节分明的手正轻轻搭在孟初后背半寸之外,那姿态看似疏离,实则带着不容任何人越界的掌控感。
    苏林几乎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眼泪却流得更凶,指尖死死抠进被单里,声音抖得不成调:“你……你怎么敢来?!”
    孟初没看她,目光落在温时樾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为什么不敢来?你刚在电话里说我要害死你全家,那我当然得亲自来确认一下——你家还剩几个人活着。”
    温时樾脸色铁青,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却没接话。
    倒是顾北墨向前半步,身形自然地将孟初挡在身侧半尺之内,目光淡淡扫过病床,又落回温时樾脸上,嗓音低而缓,像冰层下暗涌的河:“温总,贵未婚妻背部十七处鞭伤,其中五道深可见骨,伤口边缘整齐,力道精准,用的是特制软藤鞭,抽打角度、力度、间隔时间,全部符合专业刑讯手法。绑人地点在城西废弃汽修厂三号车间,监控全毁,但现场提取到一枚带指纹的金属扣——是温氏集团去年定制的高管工牌挂扣,编号W-087。”
    温时樾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摸向自己西装内袋——那里本该别着他的工牌。
    顾北墨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牵:“巧的是,这枚挂扣,两小时前已交至市局刑侦支队,连同三段行车记录仪视频、两名目击者口供、以及汽修厂地下储油罐旁发现的半包‘温氏特供’雪茄烟丝——和您办公室保险柜里那盒,产自同一支雪茄厂,批次编号完全一致。”
    空气瞬间凝滞。
    苏林猛地呛咳起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病态的潮红,眼珠慌乱地转动,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孟初终于抬眼看向苏林,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背上疼,是真疼。可你装疼的时候,比谁都像。”
    苏林浑身一僵。
    “你表哥上周三下午三点二十一分,在陆氏大厦B座地下车库堵我,拿刀划我车胎,威胁我‘再不滚出温家,就让你儿子断腿’。”孟初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敲在瓷砖上的声音清脆利落,“他录了视频,发给温时樾求证——可惜,温总当时正在陪您做产检,手机静音,直到当晚九点才看到。”
    她顿了顿,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上面是手机拍摄的高清截图: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举着手机对准一辆银灰色奔驰,车门上赫然一道新鲜划痕,镜头右下角时间戳清晰显示为“2024-03-18 15:21:03”。
    “我报警了。警方调取车库监控,还原了全过程——你表哥全程未触碰我本人,未言语威胁,甚至没下车。所以,构不成治安案件。”孟初将纸片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但警方也告诉我,他离开前,曾用同一部手机拨通一个号码,通话时长四十七秒。那个号码,归属地是温氏集团法务部外聘律师周明远。”
    温时樾呼吸一滞。
    “周律师上周刚帮你处理完温老先生遗嘱公证,顺手也帮你把苏小姐的‘孕检报告’做了个医学复核。”孟初垂眸,指尖点了点那张纸,“结果很有趣——B超单上写的孕周是13周+2天,但胎盘钙化等级却是二级,正常妊娠这个阶段,胎盘钙化应为零级或一级。更巧的是,血液孕酮值只有6.2ng/mL,低于妊娠早期正常值下限一半。医生说,这种数值,连胚胎着床都困难。”
    苏林的啜泣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喉咙。
    “所以呢?”孟初抬眼,目光如刃,“你到底是真流产,还是借机栽赃?是肚子空了,还是肚子里早塞了别的东西?”
    “你胡说!”苏林突然尖叫,声音尖利刺耳,额角青筋暴起,“我的孩子就是你的报应!孟初,你当年偷走温家玉佩,勾引温时樾,现在又勾结野男人毁我清白……你不得好死!”
    “玉佩?”孟初忽然笑了,笑得极淡,极冷,“你指的是那块被你亲手摔碎、埋进温家老宅后院桂花树下的翡翠平安扣?温时樾不知道吧?你怕他发现你偷偷典当祖传玉佩去填补你哥哥的赌债,所以雇人假扮小偷,又演了一出‘孟初失德’的好戏——可惜,你忘了桂花树根下埋着温老爷子三十年前亲手写的《温氏家训》,里头第一页就写着:‘凡私卖祖物者,逐出宗祠,削其名于族谱’。”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夜风卷着细雨扑在玻璃上,发出沙沙轻响。温时樾缓缓松开一直紧攥的拳头,掌心赫然几道血痕——是他自己指甲掐出来的。
    他看着苏林,眼神不再是心疼,而是某种缓慢剥落的、近乎荒谬的清醒。
    “你……”他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你把我妈送进疗养院那天,是不是也用了同样的法子?伪造她精神鉴定报告,买通医生签字?”
    苏林瞳孔剧烈震颤,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顾北墨忽然抬手,助理立刻递上一个牛皮纸袋。他抽出一叠文件,没递给温时樾,而是直接放在孟初手里:“温夫人三个月前的住院记录,主治医师亲笔诊断书,附带脑部CT影像光盘。另有一份温氏集团海外信托基金流水——过去两年,共向瑞士Zurich Bank转账七笔,总额三千四百万美元,收款方均为苏林母亲名下空壳公司。最后一笔,就在你被宣布‘精神异常’的前四十八小时。”
    孟初翻开诊断书,指尖拂过“阿尔茨海默症中晚期,伴严重幻觉及被害妄想”一行字,声音平静无波:“你妈不是疯了,是被你用药控制了。那些药,混在她每天喝的阿胶膏里,成分检测报告我也带来了。”
    她将诊断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医生签名旁一个不起眼的红色印章:“这位李医生,上个月刚因收受巨额贿赂被吊销行医资格。他在温氏集团内部通讯录里的备注,是‘苏小姐健康顾问’。”
    苏林终于崩溃,喉咙里爆出一声凄厉的呜咽,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眼泪鼻涕糊满脸颊:“时樾……救我……她说谎……她全在说谎……”
    温时樾没看她。
    他慢慢转过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雨丝斜飞进来,打湿他昂贵的衬衫领口。他望着楼下漆黑的停车场,良久,忽然问:“孟初,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从你第一次在董事会上,把那份伪造的‘我挪用公款’证据甩在我脸上时。”孟初合上文件,“那天散会后,我去了趟市档案馆。查了温家二十年来的所有不动产变更登记——你名下三套别墅,购房合同签署日,全是你和苏林第一次约会之后三天内。”
    温时樾闭了闭眼。
    “还有件事。”孟初语气平淡,却像扔下一颗炸弹,“你爸临终前签的第二份遗嘱,藏在书房油画背面夹层里。真正的继承人,不是你,也不是温博,而是……温家旁系一个叫温砚之的年轻人。他今年二十八岁,在德国读神经外科博士,三年前曾匿名资助过三家儿童福利院——其中一家,是我弟弟住过的。”
    温时樾猛地回头,眼中血丝密布:“你说什么?!”
    “温老先生知道苏林假孕,知道你妈被软禁,知道你这些年签的每一份重要文件,都有她的影子。”孟初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所以他改了遗嘱。他最后见的人,是温博——不是为了认亲,是为了托孤。托的,是你。”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温博站在门口,肩头微湿,显然淋了雨。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目光扫过病床上面如死灰的苏林,又落在温时樾身上,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
    “哥。”他开口,声音很轻,“爸留了封信给你,让我等今天交给你。”
    温时樾踉跄一步,扶住窗框。
    温博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里面是两碗还冒着热气的银耳莲子羹。他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是温老爷子遒劲的字迹:“吾儿时樾亲启”。
    “爸说,这碗羹,是你小时候发烧,他熬了整晚喂你的。”温博将信递过去,顿了顿,“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两件事,一是没教会你分辨真心,二是……没在苏林第一次往你咖啡里加安眠药时,就打断她的手。”
    温时樾的手抖得厉害,信封差点滑落。
    他撕开火漆,抽出薄薄一页信纸。只看了第一行,肩膀便无法抑制地塌陷下去。
    孟初没再说话,转身走向门口。顾北墨无声跟上,经过温博身边时,微微颔首。
    “等等。”温博忽然开口。
    孟初停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屏幕已裂,却还亮着微光。他按下播放键——
    一段模糊却清晰的录音流淌出来:
    【苏林(压低声音):“……只要孟初消失,温氏就是我们的。温老爷子快不行了,等他一走,我就让医生在病历上写‘突发心梗’……你放心,药量我算好了,不会留下痕迹。”】
    【温时樾(沉默数秒):“……我爸要是知道了……”】
    【苏林(笑):“他知道了,就成真疯子了。反正,你妈已经疯了,多一个疯的,温家祠堂也不会塌。”】
    录音结束。
    温博将手机轻轻放在保温桶旁:“这是爸临终前,让护工偷偷装在他病房里的。他说,有些真相,得由你自己听见,才叫醒。”
    孟初深深看了温博一眼,转身离去。
    走廊灯光惨白,照得她侧脸轮廓清冽如刀。顾北墨伸手,将她微凉的手指裹进掌心,暖意源源不断地渗进来。
    “疼吗?”他忽然问。
    孟初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她摇头,又点头,声音很轻:“疼过。但现在……好像不疼了。”
    顾北墨停下脚步,低头看她。医院走廊尽头的窗透进微光,映得他眸色幽深如古井:“以后,疼的时候,不用忍。”
    孟初鼻尖一酸,却倔强地仰起脸,眼底水光潋滟却不坠:“顾北墨,你图什么?”
    男人静默两秒,忽而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将坠未坠的一颗泪。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图你信我一次。”他嗓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图你往后余生,不必再独自硬扛所有风雨。”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两人身影温柔吞没。
    而此刻,病房内。
    温时樾捏着那封信,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透。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凌乱的发丝,落在苏林脸上——那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眉眼,此刻扭曲得如同鬼魅。
    “苏林。”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人声,“你给我妈吃的,是什么药?”
    苏林浑身一颤,瞳孔骤然放大。
    温时樾没等她回答,突然抓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桶,狠狠砸向地面!
    瓷片与银耳莲子羹四溅开来,黏稠的汤汁泼洒在惨白的地板上,像一滩凝固的血。
    他弯腰,从碎瓷片中捡起一块锋利的边缘,一步一步,走向病床。
    苏林发出濒死般的尖嚎,疯狂往后缩,脊背重重撞在床头铁架上,伤口迸裂,鲜血瞬间洇透纱布。
    温时樾却停在了床沿。
    他举起那片瓷,寒光映亮他眼中熄灭的光。
    然后,他手腕一翻,将瓷片狠狠扎进自己左手手背!
    鲜血喷涌而出,滴落在苏林惨白的手背上,灼热,粘稠,带着铁锈味。
    “这一刀,”他盯着她,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替我妈还你。”
    他拔出瓷片,鲜血狂涌,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这一刀,”他又扎进右手手背,“替我未出世的孩子。”
    第三刀,扎进左肩胛下方,深可见骨。
    “这一刀,”他喘息粗重,血顺着指尖滴落,“替温家列祖列宗,清理门户。”
    苏林瘫软在血泊里,失禁的恶臭弥漫开来。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再也不会为她心软一分。
    温时樾抽出手帕,慢条斯理擦净双手血迹,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一场晚宴。
    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声音冷硬如铁:“陈律,立刻启动温氏集团所有资产冻结程序。另,向市监局、证监会、税务局,同步提交举报材料——举报苏林涉嫌金融诈骗、非法集资、伪造国家机关公文、故意伤害罪……所有证据,我半小时后发你邮箱。”
    挂断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苏林,眼神空茫如古井:“你放心,我不会坐牢。因为举报人,是我。”
    他转身,推门而出,背影挺直如剑,却再无一丝温度。
    走廊尽头,孟初与顾北墨的身影早已消失。
    只有电梯指示灯,无声跳动着,从B2,缓缓升向地面。
    而孟初并不知道,就在她踏出医院大门的同一秒,陆氏集团总部顶楼,陆沉舟放下望远镜,指尖轻轻敲击红木桌面,对身旁黑衣人低语:“告诉孟初,她弟弟的肾源,找到了。配型成功。手术排期,明天上午九点。”
    雨不知何时停了。
    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个刚刚剜去腐肉、开始缓慢愈合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