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我的学习群里全是真大佬 > 第317章 再见了苏黎世
    米夏拖着行李箱穿过拱门时,风把通知书边缘掀起来一角,像一面没展开的小旗。
    他没回头看那辆桑塔纳消失的方向,也没去数身后有多少双眼睛正打量这个只拎一只箱子、穿得像刚从县城中学放学路上拐进来的男生。他只是低着头,把通知书往腋下夹得更紧些——纸边已经有点毛了,是路上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
    金陵大学东门到新生报到处要走十二分钟。
    他数过步子:七百三十六步。不是因为刻意,而是因为左脚鞋跟比右脚矮两毫米,每走三十七步,右脚踝就会轻微发烫一次。这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他闭着眼都能画出这条林荫道的坡度变化图——从拱门起始微仰,第三棵梧桐树后略平,第七棵开始缓降,报到处前那截台阶刚好压在整条路的黄金分割点上。
    他站定在报到处长队尾。
    前面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正踮脚往人群缝隙里张望,手里的粉色行李箱贴着她小腿来回晃。她忽然侧过头,对身后穿格子衬衫的男生说:“你说……那个李东,真在燕大开学典礼上讲纯数学像雪山?”
    格子衬衫点头:“剪辑视频我看了三遍。他说‘一百年也许就这一两个’的时候,我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
    米夏没插话,只是把通知书翻了个面,背面印着金陵大学校徽浮雕。他拇指指腹一遍遍蹭过那圈青铜色的齿轮纹路,蹭得发亮。
    队伍往前挪动。
    轮到他时,学姐扫了眼他递上的录取通知书,又抬头看了看他——目光在他T恤领口磨得发白的边沿停了半秒,然后笑着问:“同学,你是哪个学院的?”
    “数院。”他说。
    学姐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抬头又确认了一次他的名字和专业代码,随即调出系统界面,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哦……米夏,应用数学与计算科学,对吧?”
    他点头。
    学姐递来一张临时饭卡和宿舍号单子,顺口问:“家里送你来的?”
    “叔开车送的。”
    “哦……那你一个人?”
    “嗯。”
    学姐把单子塞进他手里,声音放轻了些:“4栋307,靠南边,阳台能看见紫金山。空调昨天刚检修完,床板也换新了——我们特意给第一批报到的留了最好的几间。”
    他道了谢,转身往宿舍区走。
    没人知道,他在报到处那七百三十六步里,已经默算了三遍黎曼zeta函数在临界线上的前二十个非平凡零点近似值。不是为了显摆,也不是因为无聊。只是当身体重复一种节奏,大脑会自动腾出另一块空地,让某些沉在深处的东西浮上来。
    比如昨夜凌晨三点,他在县城老屋阁楼翻出的那只铁皮饼干盒。
    盒底压着一沓泛黄的草稿纸,全是父亲写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页右上角都标着日期,最早一张是2003年9月15日,最后一张停在2012年7月28日——那天之后,父亲再没碰过笔。
    纸上全是关于模形式与自守表示的推演,密密麻麻,却没有任何结论。只有一页角落写着一行小字:“若L函数在σ=1处无零点,则广义黎曼猜想局部成立——此路不通,转拓扑方向。”
    米夏当时捏着那页纸,在昏黄灯泡下坐了整整四十分钟。
    他没哭。只是把那页纸折了三次,放进自己随身带的旧钱包夹层里。那里还躺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父亲穿着洗得发灰的蓝布衫,站在县中门口的银杏树下,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攥着半截粉笔。
    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停在2012年夏天。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高考查分那晚,父亲坐在院子里那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听他说出698分、全省第十七名、金陵大学数院录取分数线高出他八分的时候,只是点了下头,摸了摸他后脑勺,然后说:“别选纯数。”
    “为什么?”
    “山太高。”
    “可您当年……”
    父亲没让他说完。只是把竹椅摇得更快了些,蒲扇一下一下拍着大腿,扇面上印着褪色的“劳动模范”四个红字。
    米夏没再问。他拎起行李箱走进金陵大学宿舍楼时,听见自己心跳声很稳,像某种计时器。
    307室门开着。
    他推门进去,看见靠窗那张床铺已经整整齐齐叠好了被褥,枕头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他走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套全新的《复分析》《代数拓扑导论》《椭圆曲线密码学》,扉页都盖着金陵大学数院图书馆藏章,借阅人栏却空白着。
    纸袋最底下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清瘦锋利:
    【米夏同学:
    书已预借,借期三年。
    另附三本笔记,未署名,勿外传。
    ——G】
    他翻开第一本笔记,第一页是手绘的黎曼曲面示意图,线条精准如尺规所作;第二页起,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用三种颜色墨水写就,蓝是定义,红是反例,绿是延伸猜想。其中一页右下角,有段铅笔小字:
    【此处证明需引入Grothendieck拓扑范畴语言,暂缺工具。建议先掌握étale上同调基本性质,再回溯。P.S. 若见此页者能补全,烦请email至gao@nju.edu.cn
    米夏盯着那个邮箱地址看了很久。
    他知道gao是谁。高稳。金陵大学数院最年轻的博导,三十八岁破格晋升二级教授,去年拒了中科院院士提名,理由是“还没想清楚伽罗瓦群在p-adic域上的动力学行为是否真如猜想那般混沌”。
    他也知道,高稳从不给本科生开课。
    更不会随便借书。
    他放下笔记,走到阳台。
    紫金山确实在视野尽头,云气缭绕,山形苍郁。他忽然想起李东在燕大讲台上说的那句:“它只在每隔七十年、一百年的时候,从顶上塌下来一块大冰碴儿。”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耳垂——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小时候父亲总说,这是“算子落在实轴上的投影点”。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备注的号码,头像是纯黑背景上一道垂直白线。
    【高稳】:
    刚看你在报到处站了四分十三秒。
    呼吸频率:16.7次/分。
    瞳孔收缩幅度较常人偏大12%。
    建议今晚八点,来理学楼B座309。
    带纸、笔、以及你父亲2009年那篇未发表的手稿复印件。
    别告诉别人我找过你。
    ——G
    米夏没回。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阳台水泥栏杆上,低头看着自己投在地砖上的影子。夕阳正斜斜切过他肩膀,在影子里劈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像一条正在缓慢移动的等高线。
    他忽然蹲下身,从行李箱夹层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
    封面没有任何字,只有三道浅浅的划痕,呈等距平行状——那是他用美工刀片反复刮出来的。每道划痕深浅不同,对应着他过去三年里,每次重读父亲手稿时的情绪刻度:最浅一道是困惑,中间是不甘,最深那道,是他高考前夜烧掉所有模拟卷后,在窗台灰烬里写下的第一行ζ(s)定义。
    他翻开本子。
    第一页写着:
    【假设存在一个函数φ: ?→?,满足:
    1. φ(n+m)=φ(n)+φ(m) ?n,m∈?
    2. φ(nm)=φ(n)φ(m) ?n,m∈?
    3. φ(1)=1
    则φ必为恒等映射。
    ——但若将?替换为某类非交换环R,是否存在非平凡φ?】
    字迹很新,墨迹未干。
    这是他今早五点在桑塔纳后座上写的。车窗外是连绵不断的油菜花田,金浪翻涌,一直铺到天边。
    他合上本子,转身回到屋里,从行李箱最底层拿出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没有衣服,只有一叠A4纸——全部是父亲手稿的高清扫描件,按时间顺序编号,最上面那张右上角印着鲜红印章:“金陵大学数学院内部资料·限阅”。
    他数了数,共四十七页。
    全是他偷偷扫描的。
    包括那页写满失败推演、最后被撕掉半边的2012年7月28日稿纸。他把它粘好了,用的是透明胶带,胶带反光处隐约可见几个被遮住又透出的字:“……若引入p进L函数……或可重构……”
    米夏把四十七页纸按顺序码好,压在《复分析》课本下。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栏敲下六个字:
    【小黑·金陵本地化接口】
    光标在标题后一闪一闪。
    他没急着写代码。
    而是点开浏览器,输入一个网址——那是李东在水木开学典礼发言视频的原始上传链接。视频下方评论区最新一条热评写着:
    【东神说“过去这些‘你不行’,从今天起全都作废了”。
    可如果……你的“不行”,是刻在基因里的呢?】
    下面一千三百二十七个回复里,最高赞那条只有两个字:
    【爬。】
    米夏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三分钟,关掉网页,打开终端。
    他输入第一行命令:
    $ git clone https://github.com/li-dong/xiaohei-core.git
    回车。
    进度条开始滚动。
    他没看屏幕,只是伸手摸了摸左耳垂那颗痣,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爸,这次我带梯子来了。”
    窗外,紫金山方向飘来一片云,形状极像黎曼曲面上一道蜿蜒的测地线。
    它缓缓移过金陵大学理学楼尖顶,在玻璃幕墙上投下一瞬即逝的阴影——那阴影边缘锐利如刀,恰好将“理学楼B座”五个字从中劈开,左边是“理学”,右边是“楼B座”,中间一道真空般的缝隙,仿佛什么古老契约正在无声生效。
    米夏没抬头。
    他正把高稳给的邮箱地址,逐字符输入进小黑系统的config.yaml文件里。
    光标停在最后一个字母n后面,轻轻跳动。
    像一颗等待落定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