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如虎算是比较纯粹的武将。
    这种事如果让他决断,他不会顾虑太多,他直言告诉众人:“能出击则出击,一战定鼎,不留后患。”
    他这话一说,别说艾毓初了,姚运熙也有些犹豫。
    这时候有人在...
    王九成话音未落,赵诚明已抬手按在鲁格AC556的护木上,指节微屈,目光沉沉扫过地图边缘——那里墨线勾勒出谷可成渡口的轮廓,一道细如发丝的赭色水纹横亘其上,标注着“主槽深八尺余,冬不涸”。他没接话,只将平板电脑翻转半寸,让屏幕反光映出自己左眼瞳孔里跳动的冷焰。那光一闪即逝,却像刀尖刮过铁砧。
    于平就站在三步之外,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无意识摩挲马鞍侧挂的战刀鞘口。昨夜冻醒三次,膝盖内侧磨破两处,粗布裤裆渗出血丝,在晨光里泛出暗锈色。他没喊疼,连皱眉都克制得极短——杨钊递来盐水擦伤口时,他只垂眼看着自己指腹被冻裂的细口子,忽然问:“你们……谁教的包扎?”
    杨钊正拧干布条,闻言一顿,抬眼看他:“侯武奇官人手下有个老军医,叫陈瘸子,从前在五棱堡药房当差,后来跟着王四成打过三次大仗,断过一条腿,现在拄拐杖还能劈柴。”
    于平点点头,没再问。他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比远处塘骑归营的马蹄声更响。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羞耻的清醒:他二十八岁,本科军事理论,硕士战略管理,在特种部队集训营拿过标兵,可此刻连一条浸盐水的旧布条都系不利索。那布条在他指间滑脱两次,第三次才勉强绕住膝盖,打了个歪斜却结实的死结。
    火头车旁蒸汽腾起,酸菜牛油汤的腥香混着麦面焦气钻进鼻腔。于平端着饭盒蹲下,发现对面蹲着个独眼汉子,右眼窝用黑布蒙着,左眼却亮得惊人,正盯着他手里的方便面碗。那人突然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里叼着根草茎:“和尚,你碗底沉着三块肉丁——新来的吧?老油渣熬的,专给骑哨备着,防半夜抽筋。”他说话时唾沫星子飞溅,于平却没躲,只把碗往身前挪了半寸,低头扒拉面条。
    这时郭综合策马过来,马鞭虚点在于平肩头:“官人唤你。”
    于平起身,靴底碾碎一截冻硬的枯草。他经过那独眼汉子身边时,对方突然伸手,枯枝似的手指在他腕骨上一搭——不是试探,是确认。于平没抖,也没缩,只觉那指尖粗粝如砂纸,刮过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战栗。独眼汉子收回手,朝地上啐了口黄痰:“骨头够硬。”
    中军帐设在瓦店铺废墟东侧的高岗上,几块青石垒成矮台,上面铺着褪色的猩红绒毯。王九成坐在主位,膝上摊着张羊皮地图,手指正压在“八十外屯”四个墨字上。赵纯艺立于左侧,维克托冲锋枪斜挎在身,战术背心口袋里插着三支红外激光笔;赵诚明立于右侧,格洛克17的枪套敞着,右手拇指始终抵在击锤下方半寸处。英俄尔岱跪坐在角落,面前摆着青铜火盆,炭火噼啪爆响,映得他脸上刺青如活物游走。
    “于平。”王九成抬眼,“你带过多少兵?”
    于平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自己靴尖沾的泥点上:“报告,没编制的三百二十人,临时编组的八百六十人,跨军种协同演练最大规模一千七百人。”
    帐内静了一瞬。赵纯艺嗤笑出声,指尖激光笔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灼热红线,直直钉在于平眉心:“千把人?我们昨儿清点辎重车,单是运粮的骡马就有一千一百匹——还不算驮炮、驮火药、驮伤兵的。”
    于平没抬头,声音却稳:“数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的伙食配给率是97.3%,医疗包覆率是100%,但夜间巡逻换岗误差超过四分十七秒。”他顿了顿,“我数了三遍更鼓,最后一次漏了半拍。”
    赵诚明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是半拍?”
    “因为你们用的更漏,刻度盘第三道横纹磨损最重,水滴坠速比标准快零点三秒。”于平终于抬眼,视线扫过赵诚明腰间手雷挂扣,“你们所有人的装备保养记录,应该都存在五棱堡服务器里。包括——”他微微侧头,看向英俄尔岱,“包括这位大人上个月在唐河滩试射三十二发火箭弹,其中七发炸膛,原因不是火药受潮后强行装填。”
    英俄尔岱猛然抬头,炭火映亮他瞳孔里骤然收缩的竖瞳。王九成却缓缓合上羊皮地图,发出皮革摩擦的沙沙声:“侯武奇说你耐疼,赵公说你记性好,现在看来——”他指尖敲了敲案几,“你还懂火器。”
    帐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塘骑撞开帐帘滚落马背,甲胄上凝着白霜:“报!王彦宾部前锋已过石桥,正沿官道南下!距我军三十里!”
    王九成霍然起身,抓起挂在帐柱上的玄色大氅:“传令——骑兵分三队,第一队随我直扑谷可成渡口,第二队绕行溧水西岸佯攻,第三队……”他目光如刀劈向于平,“你带第三队,取道八十外屯北侧山坳,伏于范蠡祠后。”
    于平怔住:“我?”
    “你数得出更漏误差,就该知道伏击窗口只有七分十九秒。”王九成将一枚铜牌抛来,于平伸手接住,冰凉金属压得掌心生疼——牌面阴刻着“戊字第七哨”,背面是五棱堡徽记,“你带五十骑,三炷香内必须到位。若误时辰……”他没说完,只用拇指抹过自己咽喉。
    赵纯艺突然上前一步,维克托冲锋枪枪口轻轻顶在于平后颈动脉处:“记住,你不是指挥官,是‘引信’。火药桶炸不炸,看你踩不踩那根引线。”枪管传来金属寒意,于平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拂过耳后的温度,“别想耍花招——你每呼吸一次,我耳机里就收到你心率数据。五棱堡的生物监测芯片,早焊进你昨天领的战术背包夹层里了。”
    于平喉结上下滑动,终于点头。转身掀帘而出时,他听见赵诚明低声道:“哥,真放他去?”
    王九成望着帐外奔涌的烟尘:“让他试试……人心里那杆秤,到底压着多少斤两的良心。”
    八十外屯比地图上标注的更荒。青砖残垣塌了半边,范蠡祠仅剩三堵土墙,檐角悬着半截朽烂的风铃。于平率队潜入时,暮色正从山脊泼下来,将祠堂阴影拉得又细又长,像道尚未愈合的刀疤。他翻身下马,五十骑无声散开,有人撬开地窖入口,有人攀上断墙探查视野,更多人默默卸下马鞍,用冻硬的草捆塞住马嘴——这是杨钊教他的:战马喘息声在寂静山谷里能传出两里。
    于平伏在祠堂最高处的残梁上,战术望远镜视野里,官道如灰白带子蜿蜒南去。他数着心跳等待。三炷香烧尽时,望远镜里终于出现移动的黑点——不是大队人马,而是六骑轻装斥候,披风染着夕照余晖,马鞍旁挂着的不是弓箭,是六把崭新的撅把子。
    “是王彦宾亲卫。”杨钊蹲在他身侧,压低声音,“他们用的子弹,跟咱们后勤车运的同批铜壳。”
    于平没应声,只将望远镜转向东北方。那里山势陡峭,裸露的岩层呈暗红色,像凝固的血痂。他忽然想起今早刷牙时,牙粉盆里漂浮的褐色碎屑——杨钊说那是五棱堡特制的止血收敛粉,掺了赤铁矿粉末。此刻山岩颜色,竟与那粉末如出一辙。
    斥候队伍渐近。于平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身后五十骑同时扣紧缰绳,马腹下积雪发出细微呻吟。当为首斥候离祠堂不足五十步时,于平左手猛地挥下!
    没有呐喊,没有号角。五十柄战刀同时出鞘的铮鸣撕裂空气,刀锋反射最后一线天光,如五十道银蛇暴起!斥候们甚至来不及举枪,马头已被刀光绞成血雾——于平专挑马腿砍,这是现代反装甲战术里学的:瘫痪机动性,比杀人更快。
    惨叫声刚起即灭。于平纵身跃下残梁,靴底踏碎一块瓦片,身形如鹰隼扑向最近斥候。那人总算拔出撅把子,枪口还未来得及抬起,于平的战刀已劈开他护颈皮甲,刀尖直贯咽喉软骨。温热血柱喷在面巾上,带着铁锈腥气。于平顺势夺枪,枪托狠狠砸向第二人太阳穴,颅骨碎裂声闷如熟瓜坠地。
    三息之间,六骑尽殁。于平拄刀喘息,发现掌心全是汗,战术手套内侧湿透。他踢开一具尸体,捡起那把撅把子检查弹仓——空膛。再翻另一具,还是空膛。他猛然抬头,望向官道尽头:“撤!立刻撤回山坳!”
    没人质疑。五十骑翻身上马,缰绳一抖便如离弦之箭倒卷而去。于平最后一个跃上马背,回头望去,只见官道上尘烟骤起,黑压压的骑兵洪流正破开暮色奔涌而来——至少两千骑,甲胄在残阳下熔成一片赤金色海潮。
    “他们早知道我们会来!”杨钊策马紧贴于平身侧,“斥候是诱饵!”
    于平没回答。他盯着远处山脊线上突然腾起的三股狼烟——不是求援,是坐标校准。五棱堡的战术手册里写过:狼烟分三股,烟柱倾斜三十度,代表敌军重装骑兵集群已进入预设火力覆盖区。
    果然,当王彦宾前锋冲至祠堂废墟时,山坳深处轰然爆开十二团橘红火光!不是火炮,是火箭巢——十二枚尾焰拖着白烟的燃烧弹呈扇形泼洒而出,精准覆盖官道中央三十丈!烈焰瞬间吞噬前队骑兵,战马悲鸣声刺破云霄。于平看见一个穿银鳞甲的将领被气浪掀翻,头盔滚落道旁,露出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正是昨日塘骑回报中,王彦宾麾下最悍勇的“小阎罗”李承业。
    火箭弹余烬未熄,山坳两侧密林里又响起密集枪声。不是撅把子的沉闷,是更短促、更凶狠的“啪啪”连响——于平听出来了,是鲁格AC556的射击节奏。赵诚明亲自带队埋伏在左翼!
    王彦宾军阵脚大乱。于平却猛地勒住战马,望远镜死死锁定官道西侧松林。那里树影晃动太规律了,不像风拂,倒像无数人正借枝桠掩护向前匍匐……他忽然嘶声大吼:“盾阵!举盾!”
    话音未落,松林顶端腾起上百点寒星!不是箭矢,是三棱破甲锥——五棱堡特制的淬毒弩箭,箭簇在暮色里泛着幽蓝磷光。前队持盾兵本能举盾,却见那些毒箭竟在半空陡然加速,箭镞旋转如钻头,生生凿穿三寸厚桐油木盾!盾后士兵咽喉、眼窝、耳道齐齐爆出细小血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软倒下去。
    于平胃部一阵痉挛。他认得这战术——现代反恐部队用过的“蜂群突袭”,靠高速旋转箭簇制造真空涡流,提升穿透力。五棱堡竟把这技术嫁接到了冷兵器时代!
    混乱中,一骑黑马如闪电劈开烟尘,直冲祠堂废墟。马上骑士玄甲覆体,肩甲雕着狰狞饕餮,手中长枪枪尖吞吐寒芒。于平瞳孔骤缩——王彦宾!此人竟弃大军不顾,单骑突入险地!
    “拦住他!”于平吼声未落,赵纯艺的维克托冲锋枪已在山脊线开火。子弹暴雨般倾泻,王彦宾却毫不闪避,长枪舞成银轮,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竟将所有子弹尽数磕飞!枪尖顺势一挑,两枚弹头激射而出,正中左侧山崖两名射手咽喉!
    于平脑中警铃狂响。他抄起缴获的撅把子,枪口抵住自己左肩胛骨下方三寸——那里有块凸起的旧疤,是三年前反恐演习中被流弹擦伤留下的。“砰!”枪声震耳欲聋。他咬牙将弹头剜出,鲜血顺着手腕流下,却用染血手指在冻土上急速画出三个符号:三角、圆圈、交叉线。这是现代密码学里的简易定位坐标,对应祠堂、松林、山脊线三点交汇处。
    “杨钊!告诉赵诚明——目标在坐标交点!重复,交点!”
    杨钊会意,扯下脖颈缠绕的战术围巾,将染血手指印狠狠按在布面上,高高举起。山脊线上,赵诚明看到信号,立即挥手。十二名持鲁格AC556的射手同时调转枪口,瞄准于平标记的冻土位置——那里空无一物。
    王彦宾正纵马跃上祠堂残垣,长枪遥指于平眉心。于平却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来啊,看看你背后——”
    王彦宾霍然转身。只见自己方才踏过的冻土地面,正无声裂开蛛网状缝隙。紧接着,大地轰然塌陷!不是陷阱,是地下火药桶被精准引爆——于平画的坐标,根本不是攻击点,而是王彦宾战马四蹄必经的承重点!
    玄甲战马悲鸣坠渊,王彦宾凌空旋身,长枪插地借力翻腾。可就在他足尖点地刹那,十二道子弹已撕裂空气——赵诚明计算过他腾挪轨迹,所有子弹都射向他必然落脚的六个方位!王彦宾枪杆横扫格挡,却见其中三发子弹竟在半空陡然变向,拖着诡异弧线绕过枪杆,直取他双膝与咽喉!
    “电磁弹道修正?”于平失声喃喃。他终于明白五棱堡为何要逼他来此——不是考验忠诚,是测试他能否在生死关头,认出这超越时代的杀戮逻辑。
    王彦宾终究没能避开。左膝被子弹贯穿,右肩锁骨处绽开血花,咽喉前一寸,弹头嗡鸣着嵌进青砖。他单膝跪地,长枪拄地支撑身体,玄甲胸甲上赫然印着七个弹痕——每个弹孔边缘都泛着淡蓝色电弧。
    于平策马上前,战刀刀尖垂指地面,与王彦宾额头相距不过三尺。暮色彻底吞没了天光,只有王彦宾眼中跳动的火焰,映着于平瞳孔里同样燃烧的某种东西。
    “你不是……要废品回收?”于平声音沙哑,“现在,我算合格废料,还是……勉强能用的零件?”
    王彦宾咳出一口血,血珠溅在玄甲饕餮纹上,像突然睁开的第三只眼。他艰难抬头,咧开染血的嘴角:“零件?呵……五棱堡的零件库里,从来只存两种东西——”他抬起染血的手指,指向于平心口,“能自己生火的,和……等别人点火的。”
    远处,谷可成方向传来隆隆炮声。于平知道,那是王九成的主力正在强渡。而脚下这片冻土,正随着炮声微微震颤,仿佛整座山峦都在等待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