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最后一天,白玛推开复式房的门,将行李箱往玄关处一扔,整个人扑到沙发上。
“累死了累死了……”
赵颜希跟在她后面进来,同样往沙发上一瘫,长发散开铺在靠枕上,像一朵被晒蔫的花。
...
浴室里水汽蒸腾,镜面蒙着一层薄雾,倒映出模糊交叠的人影。龙禾的指尖顺着花晴脊背的弧度缓缓下滑,在腰窝处稍作停顿,又绕过髋骨,轻轻一勾——花晴脚下一滑,整个人猝不及防跌进她怀里,后颈贴上她微凉的锁骨,发梢滴下的水珠滚进衣领。
“你故意的……”花晴喘了口气,声音还带着未褪尽的哑,耳尖红得几乎透明。
龙禾没答,只低头咬住她后颈一小片软肉,力道不重,却让花晴浑身一颤,手指本能攥紧她前背的浴巾边角。
“松手。”龙禾含糊道,喉结在花晴颊侧微微滚动,“再攥,毛巾要散了。”
花晴哼了一声,却真松了力道,指尖刚离开布料,龙禾便反手将她腕子扣住,往上一抬,按在湿漉漉的瓷砖墙上。水流顺着她小臂滑落,蜿蜒过凸起的腕骨,滴进龙禾掌心。
“学姐,”龙禾忽然开口,语气平得像在念台词,“你刚才在化妆间看我拍照,看了多久?”
花晴一怔,睫毛轻颤:“……没数。”
“骗人。”龙禾鼻尖蹭过她耳廓,“你数了。从我接第一个女生手机开始,到我摘墨镜转身,你眨了十七次眼——比平时多五次。”
花晴呼吸一滞:“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镜子里看见你了。”龙禾低笑,另一只手托起她下巴,逼她直视自己,“你盯着我看的时候,眼睛亮得不像刚跳完四十分钟舞的人。可你一见丁衡送花,就立刻垂眼,连花瓣上那点灰都看得比我的脸清楚。”
花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龙禾却已松开她下巴,指尖沿着她下颌线缓慢描摹:“你怕什么?怕他不够好?还是怕你自己……太喜欢他站在光里,又怕他站得太稳,你反倒不敢靠近了?”
水声哗啦,花晴忽然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抹了把脸,把水珠和某种快要漫出来的酸涩一起擦掉:“你管得真宽。”
“嗯,”龙禾坦然应下,“谁让我是你老板呢。”
她松开钳制,退开半步,顺手拧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泡沫,又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额角滑落,她抬眼时眼神清亮:“明天发布会,记者问你‘如何看待与丁衡的关系’,你怎么答?”
花晴一愣:“……还能怎么答?朋友。”
“错。”龙禾摇头,从浴缸旁取过干毛巾,抖开,兜头罩住花晴,“是‘长期合作的舞蹈伙伴’。加个定语,显得专业,也显得疏离。他送你玫瑰,你收;他来探班,你谢;他临时走人,你叹气——但别让人听出来你在等他回来。”
花晴被裹在毛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瞪她:“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写剧本了?”
“不是剧本。”龙禾替她擦着头发,动作意外地轻,“是生存手册。你当首席那天,台下坐的不只是观众,还有赞助商、评审团、同行的眼睛。他们看你跳得多好,也看你活得有多‘安全’——安全的意思是,情绪可控,关系清晰,没有绯闻,也没有软肋。”
花晴沉默良久,忽然闷闷道:“……那丁衡算什么?”
龙禾手顿了顿,毛巾边缘擦过她耳垂,留下一点微痒:“他啊……”她弯腰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花晴耳际,像一句只有两人听见的密语,“他是你唯一不需要解释的破绽。所以,留着。”
花晴猛地抬头,撞上龙禾含笑的眼。
那笑意却不达底,深处沉着一点极淡的倦意,像舞台追光熄灭后,后台未散尽的余烟。
浴室门被敲了三下,曾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花晴,猫粮和猫砂盆送到了,还有闵荔的换洗衣服,我放门口了。”
龙禾应了声,起身去开门。花晴裹着毛巾坐在浴缸边沿,望着她背影——利落的肩线,随意束起的马尾,后颈处一颗小小的褐色痣。她忽然想起大二那年,龙禾在校外小剧场跳《青蛇》,最后一段盘旋而上的旋转,裙裾翻飞如浪,她赤足踩在木板上,每一步都震得台下地板嗡嗡作响。那时没人敢说她跳得“太满”,只说她“太烈”,烈得像一把未开锋的刀,刀鞘上还沾着旧雪。
可现在这把刀,正蹲在她公寓门口,帮曾姐把猫砂盆拖进来,顺手拎起白豆的食盆晃了晃:“这猫吃这个?”
“进口的,”曾姐递过一袋猫粮,“闵荔说它只认这个牌子。”
“哦。”龙禾拆开袋子闻了闻,白豆立刻竖起耳朵凑过去,“还挺香。”
花晴披上浴袍走出来时,龙禾正单膝跪地,用小铲子往新买的猫砂盆里铺砂。白豆蹲在旁边,尾巴尖一翘一翘,像在监督工程进度。灯光下,龙禾脖颈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碎发垂在耳后,露出耳后那颗更小的痣,米粒大小,若隐若现。
花晴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想碰。
龙禾倏地偏头,精准捉住她手腕:“学姐,打劫?”
“……看看痣。”花晴抽了抽手,没抽动。
“右边那颗?”龙禾顺势松开她,指腹在自己耳后轻轻一按,“这儿,出生就有。我妈说,长在听不见人话的地方,所以从小不听劝。”
花晴噗嗤笑了,指尖终于碰到那点微凸的皮肤,温热,细腻:“骗人,你明明最会听人话。”
“比如?”
“比如……”花晴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比如我说不想接主角,你就没再劝。”
龙禾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拇指指腹抹去她下唇上一点未擦净的泡沫:“可你后来自己答应了。”
花晴没否认。
龙禾收回手,转而挠了挠白豆的下巴。狸花猫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咕噜作响。她仰起脸,灯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孟导今天私下找我了。”
花晴一怔:“……说什么?”
“说大周伤势恢复得不错,但跟腱稳定性不如从前。下周复查结果出来,如果医生建议减少高强度跳跃,剧组可能正式调整卡司。”龙禾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他还说……你上周排练时改的第三段群舞调度,比原版更突出视觉层次,已经让编导组重新记谱了。”
花晴指尖无意识抠着浴袍袖口:“……那挺好。”
“挺好?”龙禾歪头,“你昨天复盘会上,可是连导演夸你‘节奏感天生’都只敢点头。”
花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龙禾却不再追问,只拍拍手站起来,从行李袋里抽出一条干净毛巾扔给她:“擦头发。然后出来吃饭。我订了酒店餐厅,点了你爱吃的松茸烩饭——曾姐说你最近瘦了三斤,再饿下去,首席没当成,先成纸片人了。”
花晴抱着毛巾,仰头看她:“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龙禾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笑容懒散又笃定:“因为我记得你所有事。从你第一次在北舞附中压腿哭鼻子,到去年荷花奖后台,你偷吃巧克力被评委抓包……”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花晴还泛着水光的锁骨,“包括你今天卸妆时,腮红晕开的形状,像一朵快融化的桃花。”
门关上了。
花晴独自留在浴室,毛巾还带着龙禾指尖的温度。她低头,看见自己映在雾气未消的镜子里——发梢滴水,眼尾微红,嘴角却不由自主向上弯着。
原来被人全盘记住,并非负担,而是某种奇异的锚点。
她擦干头发,换上曾姐送来的丝质睡袍,推开浴室门。
客厅里,白豆正蜷在龙禾膝头打呼噜。龙禾斜靠在沙发里,手机搁在腿上,屏幕幽幽亮着,映出她专注的侧脸。听见动静,她抬眼,将手机翻面扣住。
“饿了?”她问。
花晴点头,走近几步,忽然瞥见她手机屏保——是张老照片,像素模糊,背景是北舞排练厅的落地窗。两个穿练功服的女孩并肩而立,左边那个扎高马尾,正对着镜头龇牙笑;右边那个垂着眼,耳后痣清晰可见。
是十五岁的龙禾,和十六岁的花晴。
花晴愣住:“这照片……”
“宋姐翻老硬盘翻出来的。”龙禾随手把手机塞进沙发缝,招招手,“来,坐这儿。猫占了你那边位置。”
花晴依言坐下,白豆立刻从龙禾膝头挪过来,钻进她怀里,呼噜声更大了。龙禾伸手,自然地替她把一缕翘起的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微凉。
花晴没躲。
“学姐,”龙禾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丁衡总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花晴一怔:“……因为他刚好有空?”
“不对。”龙禾摇头,指尖在她耳垂上轻轻一捏,“因为他一直在等一个信号。等你哪天终于肯承认——你想要的不是‘他陪着你跳舞’,而是‘他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被看见’。”
花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龙禾却已收回手,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口:“所以,我帮你把信号发出去了。”
“什么信号?”
“明天发布会。”龙禾放下杯子,目光沉静,“我会让媒体知道,花晴的新专辑《青鸾》编舞,由丁衡全程负责。他的名字,会和你的名字一起,印在所有宣传物料上。”
花晴彻底僵住:“你……你擅自做主?”
“不是擅自。”龙禾微笑,“是投资方要求的。毕竟,丁衡的账号流量,能拉高专辑首周销量预估百分之二十三。这数字,比你上次单曲空降热搜第三还实在。”
花晴张了张嘴,竟无从反驳。
龙禾却已起身,走向玄关:“我去拿外卖。顺便……”她回头,眸光在灯光下像淬了星子,“给丁衡发条消息。告诉他,他家学姐今晚睡得很香,不用惦记。”
花晴没说话,只低头摸着白豆的脊背。
狸花猫忽然昂起头,朝门口“喵”了一声,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小小的旗。
电梯下行至负一层。
龙禾按下手机发送键,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花晴刚睡,白豆在我膝盖上打呼。你欠我的咖啡,下次见面加倍。】
她收起手机,抬手松了松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
镜面电梯壁映出她的身影——眉目舒展,神情松弛,唯有右手食指无意识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空着,什么也没戴。
电梯门开,她迈步而出,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笃定,一声,两声,三声……像某种不可逆的节拍。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机场到达厅,丁衡拖着行李箱穿过人群,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亮起。
只有一行字。
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登机口广播第三次响起,才慢慢弯起嘴角,把手机贴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
仿佛那微弱的震动,是隔着山海,有人正把心跳,稳稳递到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