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四年，十一月。
刘桓于唐就水大破乌桓，张辽陷阵斩杀蹋顿，鲜于辅在参柳水击破公孙康，可谓大获全胜。
唐就水之役，汉军斩首三千多级，俘贼四千余人。若计满宠、鲜于辅各自斩俘三千余人，刘桓...
十一月二日凌晨，朔风如刀，刮过冰封的唐就水河面，卷起细碎雪沫，扑在人脸上刺骨生疼。北岸营寨早已空寂，唯有残破旌旗在寒风中猎猎撕扯，焦黑的灶坑余烬被冻成灰块，散落在冻土之上，像一具具僵卧的尸骸。南岸大营却灯火通明，火把连成蜿蜒长龙，映得冰面泛出幽蓝冷光。三万汉军分作五部，悄无声息渡河——先锋南岸率五千锐卒踏冰而行，铁甲裹着厚毡，蹄铁包棉，步卒以布裹刃，马衔枚、人噤声，唯余冰层深处偶尔传来沉闷“咔嚓”裂响，仿佛大地在暗处咬牙。
南岸立于冰面中央，仰首望天。星斗清冽，北斗柄斜指东北。他伸手掬起一捧冰碴，置于掌心，任其在体温下缓缓沁出微凉水珠。“先生所言不差。”他低声自语，随即扬手一挥，身后鼓手以鹿皮轻叩牛皮鼓面，三声低沉鼓点，如心跳般稳稳传开。五千士卒齐齐停步，伏身掘冰——非用铁锹硬凿，而是以长钎撬开表层薄冰，再将底下湿沙混着碎冰铲起，堆垒成三尺高、两丈宽的矮墙雏形。随军匠吏早已备好百口铜釜，釜中沸水翻涌，由民夫提桶奔走浇灌沙垒。水遇寒气，瞬时凝霜，沙粒裹冰，层层叠叠，不出半个时辰，一道绵延五里的冰沙壁垒已初具轮廓，坚逾夯土，寒光凛凛。
此时东方微明，天色由墨蓝转为青灰。南岸命士卒以松脂浸透麻布，缠于木桩尖端，插入冰沙墙缝隙，再引火燎烧。烈焰腾起刹那，冰层遇热炸裂，水汽蒸腾，松脂焦油却迅速渗入缝隙，冷却后黏合沙石，竟成天然胶泥。兵卒再覆新沙、再浇沸水、再燎松脂……周而复始，冰沙墙愈筑愈高，愈筑愈密，至辰时三刻，已成一道六尺高、四尺厚的冰棱障壁，表面覆着薄薄一层琉璃冰壳，在初升朝阳下折射出刺目寒芒。偶有乌桓游骑自上游巡弋而过，远远瞥见北岸动静，只当是汉军仓促修垒，嗤笑几声便纵马而去——谁会信，这冰天雪地里，竟能凭空筑起一道拒马难越的活墙？
南岸抹去额角冻汗，忽听身后马蹄急响。赵云亲率中军主力已至冰岸，玄甲未披，仅着素色锦袍，外罩貂裘，腰悬青釭剑，面容沉静如古井。他策马缓行至冰沙墙前，伸手抚过那层琉璃冰面，指尖传来刺骨寒意与坚硬质感。南岸躬身禀道：“殿下，障壁初成，可阻骑兵驰突，然若敌以重车撞之，或集矢火攻，恐难久持。”赵云目光扫过整条冰障，忽问：“冰下河水，可尚流动？”南岸一怔，即刻唤来通晓水文的老卒。老卒蹲身叩击冰面，侧耳倾听半晌，回禀道：“殿下明鉴，唐就水下游冰厚三尺，然上游水势湍急，冰层下仍有暗流奔涌，冰面之下，实为活水！”赵云颔首，眸中精光一闪：“传令，命匠吏沿障壁内侧掘浅沟，深不过尺，引暗流灌入；再取百斛盐末，尽数倾入沟中。”
南岸愕然：“盐？”
“盐能融冰，亦能蚀铁。”赵云声音低沉，“乌桓马蹄铁窄，踏冰易滑，若我于障壁内侧布盐水暗沟，敌骑冲阵之际，马失前蹄，人仰马翻，岂非天赐之机？”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南岸大营方向，似穿透数十里风雪，“蹋顿以为孤弃笔架岛是怯战，却不知孤弃的是虚名，要的是实利。他今晨必遣苏仆延奔袭笔架岛，待其兵马离营，公孙康焚营之火一起，孤便命人凿开唐就水上游冰堰——”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号角长鸣，凄厉如狼嗥！南岸举目东望，但见笔架岛方向浓烟滚滚，直冲云霄，黑烟之中夹着赤红火舌，分明是岛上粮仓起火！南岸心头一紧：“殿下，满伯宁竟真纵火焚仓？”
“非他纵火。”赵云唇角微扬，“是孤昨夜密令，命岛上五百死士，趁夜潜入仓廪，以火油浸透草席，再以燧石引燃。火势初起时弱，待苏仆延兵马登岛，火油遇风爆燃，仓廪连片化为火海——彼时，他五千精骑陷于火岛，进退维谷，岂不正中孤彀中？”
正说话间，斥候飞马奔至，滚鞍下拜：“启禀殿下！苏仆延部已登笔架岛，然满宠将军闭寨不出，反将寨门泼油，火势一起，寨墙灼热难近！苏仆延欲强攻，奈何岛上地势陡峭，汉军弓弩居高临下，箭如飞蝗，乌桓骑卒坠崖者已逾三百！更有一事蹊跷——岛上守军竟以铁链横贯山道，链上悬满铜铃，风过则响彻山谷，敌骑稍动，铃声大作，汉军箭雨立至！”
赵云微微一笑：“满伯宁果不负孤望。”他转身望向南岸，忽而压低声音，“你可知，孤为何偏选你筑此冰障？”
南岸一愣，垂首道：“末将愚钝。”
“因你善察地势，更懂人心。”赵云目光如电，“蹋顿骄而多疑，陈宫智而多虑。昨夜他见孤军渡河，必遣细作混入民夫之中窥探。你修障时以盐水暗沟惑敌，又令士卒故意抱怨‘冰墙太薄，挡不住胡骑冲阵’，再让几个老兵赌咒发誓‘若胡骑撞墙，老子倒立喝冰水’——此等言语，必入细作耳中，传至蹋顿帐内。”
南岸恍然，额头渗汗：“殿下……早知细作在侧？”
“细作若不报，反是怪事。”赵云淡然道，“孤要他报，报得越详尽越好。他报得越详尽，蹋顿便越信这冰障不堪一击，越急于挥师南返——他若不返，孤这冰障，便白修了。”
话音刚落，北方天际骤然腾起三股狼烟，直上云霄！南岸脸色剧变：“殿下！是蹋顿本阵信号！他……他果然中计，欲弃笔架岛，回师夺路！”
赵云仰天长笑，声震冰原：“传令！命张辽率虎豹骑三千，绕行西岭，截其左翼；命张飞率无当飞军五千，伏于东谷，断其右翼；命刘晔督粮运，将所有备用火油、硫磺、硝石尽数运至冰障之后，待敌骑迫近，尽数倾入盐水暗沟——火油遇盐水，虽不燃，然蒸汽灼人，双目刺痛，马匹惊厥！”
“诺！”南岸抱拳，转身欲走，忽被赵云唤住：“且慢。”赵云解下腰间青釭剑，递予南岸，“此剑随孤征战十余年，今授于你。待敌骑撞墙溃乱之际，你率亲兵，持此剑，自障壁缺口处杀出。记住，不求斩将，但求搅乱其阵脚，使敌不知我军虚实。”
南岸双手捧剑，触手冰凉，剑脊隐有血痕，似曾饮尽胡虏之血。他喉头滚动，重重磕首：“末将……定不负殿下所托！”
此时，北方地平线上，烟尘蔽日。万余乌桓铁骑如黑色怒潮，自笔架岛方向狂奔而来，马蹄踏碎薄冰，震得唐就水冰面嗡嗡作响。蹋顿亲率中军，面色铁青，胡须上结满冰晶。他万没料到，笔架岛竟成绝地——满宠闭寨焚仓，火海吞天，苏仆延五千骑困于火岛，进不能攻，退不可走，粮草辎重尽付一炬。更骇人者，汉军竟于北岸修起一道冰墙，看似单薄，却横亘五里，截断归途！他勒马于冰障三百步外，举鞭遥指，怒吼：“汉狗筑此薄墙，欺我乌桓无人乎？！传令，列锥形阵，以百骑为锋，撞墙！破之！”
号角呜咽，乌桓铁骑轰然应诺，千骑齐动，如一支黑色巨矛，挟雷霆万钧之势，直刺冰障！马蹄翻飞，铁甲铿锵，箭雨如蝗射向障壁——然而箭镞撞上琉璃冰面，叮当弹开，竟难留半道白痕！
南岸立于障壁之后，手按青釭剑柄，目不转睛盯着那支冲锋铁骑。待敌锋距障壁不足五十步，他猛然挥剑：“倒油！”
数百士卒掀开障壁后掩体，将一桶桶火油倾入盐水暗沟。油水相激，刹那间腾起浓稠白雾，腥气扑鼻。奔至近前的乌桓骑卒猝不及防，马匹吸入雾气，双目暴凸，嘶鸣人立；骑士呛咳不止，涕泪横流，视线模糊。前排战马失蹄，轰然摔倒，后队收势不及，人仰马翻，阵型大乱！恰在此时，赵云一声令下，障壁后千张强弩齐发，弩矢破空，专射马腿！哀鸣四起，断腿战马翻滚践踏，乌桓前锋瞬间化作一片血肉泥沼。
蹋顿目眦尽裂，正欲再催后军，忽听西岭方向杀声震天，张辽虎豹骑自高坡俯冲而下，如神兵天降，铁蹄踏碎乌桓左翼阵脚；东谷亦杀声大作，张飞率无当飞军攀崖而下，藤牌在前，环首刀在后，专砍马腿，乌桓右翼顿时崩溃！蹋顿方知中计，嘶声咆哮：“撤！向西突围！”话音未落，唐就水上游冰堰轰然炸裂！积蓄数日的冰水裹挟着巨大冰块，如白色怒龙，咆哮着冲垮堤岸，直灌入乌桓军阵后方——冰水所过之处，冻土翻涌，人马皆被掀翻卷走，顷刻间冲垮千余骑！
蹋顿坐骑受惊，狂跳嘶鸣，将他掀落马下。臣离虎急扑上前，背起蹋顿便跑，却被一支流矢钉入后颈，当场毙命。蹋顿踉跄爬起，但见四野皆敌，冰障如墙，火海在后，洪水在侧，麾下士卒哭爹喊娘，自相践踏，尸横遍野。他仰天长啸，声如杜鹃泣血：“刘桓！刘桓！汝非人也，乃鬼神乎？！”
赵云策马立于冰障最高处，玄甲映着朝阳，宛如神祇。他并未下令追击，只静静看着乌桓残军如蚁群溃散，看着蹋顿被亲兵簇拥着，消失在西岭雪雾之中。刘晔策马近前，捋须笑道：“殿下妙算，冰障困敌，火油迷眼，洪水断后，三策环环相扣，蹋顿纵有十万雄兵，今日亦如笼中困兽。”
赵云摇首：“非孤之谋，乃将士用命。南岸修障，张辽张飞伏击，满宠守岛焚仓，刘晔运筹帷幄……缺一不可。”他目光掠过冰障上凝结的血冰，声音渐沉，“然此战未竟全功。蹋顿未擒，公孙度未灭，辽西未靖。今朝冰障可筑，明日寒潮更烈，若再有敌寇，当以何策御之？”
刘晔肃容：“故需速定辽西，屯田养兵，铸甲练卒，使幽辽之地，真正成为我大汉北疆之砥柱。”
赵云颔首，抬手指向远方——那里，笔架岛火势渐熄，黑烟散尽处，一面汉军大纛在寒风中傲然招展，旗上“满”字，墨色如新。
冰障之下，盐水暗沟中，火油与冰水仍在缓慢交融，蒸腾着缕缕白雾。雾气弥漫，如天地初开时的混沌，又似一道无声的界碑，隔开了旧日烽火与将至的安宁。而唐就水的冰面之下，暗流依旧奔涌不息，仿佛时间本身，在无声诉说：辽西的冬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