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苏清婉的神态全看在眼里，但他还是坦荡地说道：“苏阿姨，我带萱萱进京，第一是为了她安全，第二是为了掩护行程。”
“这两个目的同时存在。不能因为第一个目的是真的，就把第二个目的抹掉。”
蓝凌龙抬头看了他一眼，苏瑾萱眼泪挂在脸上，想说话，却被陈默轻轻握住了手背。
“萱萱。”他说，“你听我说完。”
苏瑾萱点头，终于没有再打断。
陈默看回苏清婉，说道：“我能解释风险，也能解释必要性。但解释不等于无亏。”
“省长说我利用了萱萱，您今晚转述这句话，我不委屈。”
“这不是委屈不委屈的问题。”苏清婉说道。
“我知道。”陈默应着，“这是边界问题。”
苏清婉的眼神动了一下，陈默接着说道：“以前萱萱依赖我，我总觉得只要我真心护她，就不会出问题。”
“后来她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选择，我又觉得只要她愿意，就可以共同承担。”
“但今天这件事提醒我，她愿意，不代表我就能心安理得地把她放进行程设计里。”
苏瑾萱急得眼泪又掉了下来，说道：“陈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陈默看着她，“所以我更要把话说清楚。”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地说道：“你不是我的工具，也不是我的退路。”
“哪怕你愿意帮我，我也不能每一次都把你的愿意当作理所当然。”
苏瑾萱怔住，她不是不懂。她只是太想站到陈默身边，太想证明自己不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可陈默这句话不是把她推开，而是在认真承认她的分量。
苏清婉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一点，她端起杯子，自己喝了一小口。
“小陈，我不是要审你。”她说道。
“我明白。”陈默应着。
“你走到今天，我知道不容易。靖国也知道。”苏清婉看着他，“很多事，你不这样做，可能就过不去。”
陈默没说话，等着苏清婉后面的话。
“可我是萱萱的母亲。”苏清婉继续说道，“她可以心疼你，可以理解你，可以陪你一起往前走。可我不能只看你们两个人的情分。”
“我得替她把那些她不愿意计较的事，先计较一遍。”
苏瑾萱眼泪还没干，声音很轻地又叫了一声：“妈。”
苏清婉看向女儿，说道：“你现在嫌妈妈说话重，以后你就会知道，妈妈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拦你们。”
“那是为了什么？”苏瑾萱问。
“为了让他记住。”苏清婉说道。
陈默把头抬了起来，苏清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记住萱萱是人，不是任何局里的一环。”
“哪怕这局再大，哪怕你有再多不得已，也要记住。”
这句话不狠，却比狠话更重。
陈默拿起酒杯，站了起来，看着苏清婉说道：“苏阿姨，我敬您。”
苏清婉没有动杯，却说道：“你今晚已经喝了。”
“就这一杯。”陈默说道。
苏清婉看了他几秒，终于端起杯子。
陈默杯沿放得很低，轻轻碰了一下。
“我记住。”他说，这三个字，没有多余的保证，却比任何保证都实在。
苏清婉喝了一口酒，陈默也喝了。
苏瑾萱低着头，眼泪啪嗒落在手背上。
陈默坐下后，抽了纸巾递给她。
苏瑾萱没有接，而是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胳膊。
“我没有怪你。”她声音很小。
“我知道。”陈默应着。
“可是你以后要告诉我。”她说，“不要把我安排好了，才让我知道。”
陈默心口一紧，点头应道：“好。”
“也不要觉得我什么都承受不了。”苏瑾萱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却很认真，“我现在可以听懂很多事了。”
“嗯。”陈默点头应着。
“还有。”她吸了吸鼻子，“你可以利用我一次，但不许习惯。”
这句话说得又委屈又倔，蓝凌龙在旁边差点笑出来，却又笑不出来。
苏清婉看着女儿，眼底也软了。
陈默却郑重地应道：“不会习惯。”
后半顿饭，气氛反而比刚才更自然。
话说透了，饭桌上那层看不见的薄冰也就化开了。
苏清婉给苏瑾萱夹菜，苏瑾萱给陈默夹菜，蓝凌龙一边吃一边说自己今天在路上差点被一个外地司机别了车，苏清婉听完皱眉，说她开车太急，蓝凌龙立刻喊冤。
陈默安静地坐在这个热闹里，忽然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疲惫。
不是撑不住的疲惫，而是终于能坐下来，承认自己累了。
饭后，苏瑾萱主动收碗。
苏清婉没拦她，只让蓝凌龙帮着把盘子端进厨房。
陈默要起身，被苏清婉按住了，说道：“你坐着。”
“苏阿姨，我没事。”陈默应着。
“你今晚的任务就是坐着。”苏清婉说道。
陈默只好坐回去，厨房里传来水声和苏瑾萱、蓝凌龙压低的说话声。
偶尔苏瑾萱笑一下，笑声很轻，却让整个屋子都多了一点活气。
苏清婉坐在陈默对面，看了他一会儿。
“明天几点见人？”她问。
“上午十点。”
“施耀辉安排？”
“是。”
苏清婉点了一下头：“那今晚早点睡。你房间还在原来的那间，被子换过了。”
陈默低声说道：“又麻烦您了。”
“你少说这种客气话。”苏清婉淡淡道，“听着生分。”
陈默一怔，随即点头。
苏清婉又说道：“小陈，今晚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已经往心里去了。”陈默说道。
苏清婉看着他，陈默笑了一下说道：“但不是怨，是记。”
苏清婉眼神缓了缓，没有再多说。
夜深后，苏瑾萱困得不行，却还赖在客厅不肯上楼。
“我再坐一会儿。”这丫头说着。
“不行。”苏清婉直接说道，“去睡觉。”
苏瑾萱看向陈默，陈默立刻站在苏清婉这边说道：“听你妈的。”
苏瑾萱扁了扁嘴，最后还是乖乖上楼。
走到楼梯口时，她又回头说道：“陈哥哥，晚安。”
“晚安。”陈默应着。
“明天出门前要跟我说。”她又说了一句。
“好。”
“不能悄悄走。”
陈默看着她，认真应道：“不悄悄走。”
苏瑾萱这才放心上楼，蓝凌龙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陈默没有注意到，他回到原来的房间，打开灯。
房间还是那样，书桌擦得很干净，床边放着一杯温水，窗帘拉了一半。桌角还有一小包胃药，是他以前常用的那种。
苏清婉没有说，却什么都记得。
陈默把公文包放到书桌上，先检查了一遍锁扣，又把手机调成静音，给施耀辉发了一条信息：已抵京，明日上午按时到。
施耀辉没有立刻回，陈默也没等。
他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今晚这顿饭，比他想象中更重。
常靖国那句话，经苏清婉的口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如果是常靖国当面说，他可以把它理解成领导的提醒、父亲的敲打、政治上的边界警告。
可苏清婉说出来，那就是一个母亲把女儿护在身后，平静地告诉他，陈默，你不能忘了你碰到的是谁。
陈默正想着，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他起身开门，蓝凌龙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干妈让我给你送的。”她说道。
陈默接过来，说道：“进来坐会儿？”
蓝凌龙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进来，而是先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苏瑾萱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她这才进屋，顺手把门虚掩上。
陈默看出她有话要说，放下茶杯，问道：“怎么了？”
蓝凌龙站在书桌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桌角，却没有坐。
“哥。”她叫了一声。
“嗯。”
“你今晚别怪苏阿姨。”
陈默抬头看她应道：“我没怪。”
“我知道你嘴上不会怪。”蓝凌龙说道，“我怕你心里难受。”
陈默笑了一下，应道：“你什么时候也会劝人了？”
“我一直会。”蓝凌龙白了他一眼，“只是你以前不听。”
陈默没接这个茬，蓝凌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其实干妈说得没错。”
陈默看着她，蓝凌龙的表情少见地认真。
“今天这事，你确实利用了萱萱。”她说道，“但你也确实是在保护她。两件事都是真的。”
陈默点头应道：“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够。”蓝凌龙低声说道，“你得知道，萱萱不是普通女孩。”
陈默没有打断，蓝凌龙终于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她很少这样。
平时她坐没坐相，能靠着绝不直着，能开玩笑绝不严肃。
可此刻，她像是把很多年藏着的话从心底一点一点翻出来，每一句都要先在舌尖过一遍。
“哥，我第一次说这个，你听着就行，别急着解释。”
陈默点头应道：“你说。”
蓝凌龙看着他，声音有些低地说道：“守着萱萱，很辛苦。”
陈默怔住，这句话，从蓝凌龙嘴里说出来，太少见了。
她从来不喊苦，当年替陈默挡风险，受伤躺在病床上，她也能咧嘴笑，说自己命硬。
后来跟着他东奔西跑，哪一次不是在刀口边上走，她也没说过一句辛苦。
可今天，她说守着苏瑾萱很辛苦。
蓝凌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继续说道：“不是因为她不好。萱萱很好，很干净，也很真。”
“她对你好，对我也好。她叫我蓝姐姐的时候，我是真心疼她。”
“可是哥，她太真了。”
陈默的眼神沉了下去，蓝凌龙继续说道：“她认定你，就把整个人都交给你。”
“你一句话，她能开心一天。”
“你一个电话没接，她能坐在那里等到天黑。”
“你受伤，她比谁都慌。你有危险，她明明怕得要命，还要往前走。”
她停了停，像是在忍什么，但很快又说道：“我守着她的时候，不只是怕有人伤害她。”
陈默问道：“还怕什么？”
蓝凌龙抬头看他说道：“怕她自己把自己弄伤。”
这句话让陈默心口一沉，蓝凌龙的眼睛有点红，但声音还稳。
“她想追上你，想帮你，想证明自己不是拖累。可她越这样，我越怕。”
“我怕她哪天为了证明自己，硬撑着去做她承受不了的事。”
“我怕她嘴上说没事，回房间一整晚不睡。”
“我怕她看见你和别的女人说一句话，明明难受，却还要装懂事。”
“我怕她太善良，连自己被利用了，都先替你找理由。”
陈默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蓝凌龙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哥，我以前不说，是因为我知道你难。你身边的事太多了，案子、敌人、上级、下级、死人、活人，哪一样都压人。”
“可我今天听苏阿姨说那句话，忽然觉得她必须说。”
“她不说，萱萱永远不会说。”
“我也一直不敢说。”
陈默看着这个妹妹，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敢？”
蓝凌龙看着他，笑了一下，却没有多少笑意。
“因为我怕你觉得我在挑拨。”蓝凌龙突然冒出来这句话。
“小蓝。”陈默心疼地叫了一声。
“真的。”蓝凌龙打断他，“我知道自己的位置。我是你妹妹，也是干爸资助长大的孩子。”
“我答应过干妈，我和你永远是兄妹。我也答应过干爸，会护着萱萱。”
“所以很多时候，我夹在中间。”
“你有危险，我想先护你。”
“萱萱难受，我又必须先哄她。”
“干妈担心，我还得替你解释。”
“干爸那边有安排，我又不能多问。”
蓝凌龙说到这里，终于抬手揉了一下眼睛，她动作很快，像是不愿意让陈默看见。
“哥，我不是抱怨。”她轻声补充了一句。
陈默低声应道：“我知道。”
“我就是第一次觉得，有些话再不说，你可能真的会习惯。”
陈默看着她，心里像被重重压了一下。
蓝凌龙这一路跟着他，从来都是最可靠的那一个。
他习惯了她在，习惯了她会处理危险，习惯了她会看住苏瑾萱，习惯了她在苏清婉和常靖国面前替自己说话，也习惯了她用玩笑把很多难受压过去。
可习惯本身，就是亏欠的开始。
“小蓝。”陈默开口。
蓝凌龙立刻摆手说道：“你别给我道歉。”
“你一道歉，我就不知道怎么接了。”蓝凌龙说道，“我也不是来讨债的。”
陈默苦笑地说道：“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蓝凌龙看着他，慢慢说道：“我是来告诉你，萱萱可以爱你，干妈可以护她，干爸可以敲打你，我也可以继续守着他们。”
“但你不能把这些都当成自然发生的事。”
陈默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轻轻点头应道：“我记住。”
蓝凌龙盯着他说道：“不是今晚饭桌上那种记住。”
陈默看着这个妹妹，不解地问道：“那是哪种？”
“以后做决定的时候，先想一下。”蓝凌龙说道，“想一下萱萱会不会被卷进去，想一下苏阿姨为什么会担心，想一下我这个妹妹是不是又要在中间补窟窿。”
陈默看着她，终于认真说道：“好。”
蓝凌龙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往椅背上一靠，又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样子：“说完了，舒服多了。”
陈默看着她红红的眼睛，说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蓝凌龙鼻子一酸，立刻瞪他：“你看，我刚说别道歉。”
“这不是道歉。”陈默说道，“这是实话。”
蓝凌龙别过脸去，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蓝凌龙忽然低声说道：“哥，我有时候挺羡慕萱萱的。”
陈默一怔，她没有看他，只看着桌上的茶杯。
“她可以喜欢得那么直白，可以哭，可以闹，可以说想你，也可以让干妈替她出头。”
“我不行。”
陈默听着这些话，心痛极了。
蓝凌龙像是意识到这句话太重，立刻笑了一下：“你别多想。我说的是性格，不是别的。”
陈默没有戳破，有些话，一旦追问，就会让人无处可退。
蓝凌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说道：“行了，你早点睡。明天见施师叔，别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丢人。”
“小蓝。”她走到门口时，陈默叫了一声。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说道：“以后你也可以说辛苦。”
蓝凌龙没有回头，过了两秒，她轻轻“嗯”了一声。
门打开，又轻轻关上。
陈默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很久，桌上的热茶还冒着气。
他本想告诉蓝凌龙，他守着萱萱也累，他明明很坦荡地说利用了一下萱萱，结果从常靖国到苏清婉，他们纠着不放。
是啊，他们担心，陈默会利用上瘾。
可他陈默从来没靠着苏丫头上位，他明明和房君洁到了谈婚论嫁之时，他明明放下苏丫头了，可命运又让他们在一起了。
不是蓝凌龙累，他陈默也累。
他们都是没有根基的苦孩子，夹在这些大人物中间，需要多少小心翼翼，他比蓝凌龙更清楚。
正想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施耀辉回了信息。
只有一行字：明早九点半，西长安街东口，有车接你。
陈默看完信息后，立即回复了一条：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