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靖国来了，他原本正在参加省政府工作调度会，接到电话后当场中断会议，只交代副省长继续主持，自己带司机赶往医院。
得知老人抢救无效后，他握着手机，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常靖国赶到急诊楼时，黄显达已经先一步到了。
黄显达得到消息后，也从省厅赶来。他已经看过事故初报，知道司机没有逃，车辆和监控也没有明显异常。
“人没抢回来。”黄显达说道，“小陈在里面，陈母也已经晕过去了。”
常靖国没想到好好的一位老大哥，说没就没了，而且还是发生在办案的重要关键时刻，说是意外，可他不信！
常靖国没说话，由黄显达领路，两个人一起来到了抢救室外。
陈默坐在长椅上，右肩上的绷带渗出血，脚上还没有穿鞋。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常靖国和黄显达，却没有站起来，他没有力气站起来，他迅速抹掉了脸上的眼泪，叫了一声：“省长，黄大哥。”
常靖国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左肩，说道：“小陈，别动。”
黄显达看见他这副样子，眼圈一下子红了，说道：“你自己的伤口裂了，为什么不回去处理？”
“我没事。”陈默应道。
“你还说没事？”黄显达压低声音说道，“你爸刚出事，你又想把自己当铁打的？”
陈默没有回应，只看着抢救室门口那只沾着灰尘的保温袋。
常靖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道：“事故查得怎么样？”
“初步看是普通交通事故。”陈默说道，“司机疲劳驾驶，没有逃逸，车辆手续齐全，监控也拍到了主要过程。”
“司机有没有问题？”黄显达问道。
“目前没有发现酒驾，也没有发现故意撞人的表现。”陈默把周警官说过的情况重复了一遍，又说道：“他是跑长途的，昨夜从深市送货回来，想早点回家参加女儿的家长会。”
黄显达问道：“车上没有其他人？”
“司机说没有，监控也没有拍到。”陈默应道。
常靖国看了黄显达一眼，又看向陈默说道：“小陈，你不要现在就把这件事和永州的案子联系起来。”
常靖国又说道：“让医生过来给你包扎一下，这事交给显达，你要坚强起来，也要保护好自己，你妈需要你振作。”
常靖国随后问道：“对了，小蓝呢？她知道吗？”
“我还没告诉她，我也让周警官不要为难司机，他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想赶回家陪陪女儿，也是人之常情。”陈默说道，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是啊，父亲没了，他不能因为自己有这样的背景，去强行联想。
“永州涉案的人，如果真的想报复你，不会选一个这么容易留下线索的办法。”常靖国又说道，“司机不跑，车不套牌，路线有监控，连疲劳驾驶的原因都有完整说法。”
常靖国又说道：“现在看，确实扯不上谋杀。”
常靖国嘴上如此说着，心里却不是这样的想的，当着陈默的面，他不能让陈默在这样的情景之下去联想。
黄显达也点头接话道：“龚亮留在现场，主动报警，车辆没有改装，司机背景也很普通。”
黄显达继续说道：“从公安办案角度，不能因为时间点巧，就把交通事故当成刑事案件。”
“真要安排一个杀手，也没必要找一个疲劳驾驶的长途司机。”常靖国补充道。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没有穿鞋的双腿，他知道两位领导说得有道理，正因为有道理，才更让人无法反驳。
父亲的死恰好发生在杨国成落网、马奉山投案和自己准备回永州的时候，可恰好不是证据，无论他接不接受，他都不可以强行把车祸同谋杀联系在一起。
“我也认为先按普通事故处理。”陈默说道，“黄大哥，别因为我父亲出事，就把所有的正常扯上阴谋。”
黄显达看了他很久，应道：“小陈，你能这么想就对了，这件事，我会亲自盯着的，你保护好自己的同时，好好送你爸上山。”
“谢谢黄大哥，所以我没让周警官往其他方面去查。”陈默说道，“我不能因为死的是我父亲，就让办案的人先替我相信一个结论。”
常靖国听到这里，既心疼又欣慰。这种把个人情绪和公共权力分开的清醒，落在亲人死亡的时刻，实在太残忍。
“先把后事办好。”常靖国说道，“永州那边我让人盯着，省委也不会因为你暂时离开就让工作停下来。”
“省长，永州不能停。”陈默应道。
“我知道。”常靖国拍了拍他的手，应道：“但你现在不是永州书记，你首先是陈家的儿子。”
陈默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叶驰的电话打到了黄显达手机上。
黄显达走到走廊尽头接通，电话里，叶驰正在临时办公点安排马奉山的后续调查。
“叶厅，陈默父亲的事故，先按照交通事故走。”黄显达说道，“司机、车辆和现场监控全部依法固定，不要一上来就假定有人谋害。”
叶驰沉默好一会儿后，应道：“我明白。”
“但所有原始材料都要留存，司机的手机、调度记录和行车记录仪都要封存。”黄显达说道，“不能漏掉细节。你亲自回来调查，马奉山的案子让锦秀同志先接着查。”
“好。”叶驰应道，“我先把小蓝送回省城，再回医院和省厅汇合。”
电话挂断以后，黄显达回到陈默身边，说道：“叶驰已经知道了，事故线我会让省厅盯着，目前先按普通车祸处理。”
陈默点头说道：“谢谢。”
黄显达脸色一沉说道：“你跟我说什么谢？你爸也是我认识的老人。”
说完，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擦了一下眼睛。
这动作常靖国和陈默都看到了。陈默没想到，这位一路把他当亲弟弟的大哥，就是哭，也不愿意让他看见。
常靖国叮嘱陈默几句，又让黄显达叫来医生，重新替陈默包扎伤口。
两人确认陈母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才先行离开医院。
而此时，蓝凌龙在永州临时办公点接到了消息。
她正在和马锦秀核对深越实业江南分公司的车辆资料，手机忽然连续震动了几下。
她低头看见叶驰发来的短消息，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叶驰发来消息：“你爸出车祸，抢救无效。”
蓝凌龙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手一动不动。
马锦秀发现她脸色不对，问道：“小蓝，怎么了？”
蓝凌龙没有回答，直接把手机递了过去。
马锦秀看完以后，神情也沉了下来。她见过陈父一次，那是一个话不多、每次都先问儿子吃药没有的老人。
“我回省城。”蓝凌龙说道。
马锦秀赶紧接话道：“我安排司机送你回省城，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放心你开车。”
两个人正说着，叶驰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多问，只走到蓝凌龙面前说道：“车已经安排好了，我和你一起回省城。”
蓝凌龙抬头看他，眼睛通红，说道：“师叔，我现在就要走。”
“我知道。”叶驰点头应道，“我已经让人把事故现场的初步信息送到车上。你先去医院陪陈默，事故线由我接手。”
“马奉山的谈话怎么办？”蓝凌龙问道。
“锦秀继续。”叶驰看向马锦秀说道，“车辆、资金和深越实业的外围材料先封存，任何人不得带离临时办公点。”
叶驰继续说道：“你只按原计划推进，不要因为这件事改变审查节奏。”
马锦秀点头应道：“明白。”
蓝凌龙把手里的材料交给她，又将陈默发来的几条工作消息转给叶驰。
“这几天永州的调查不能断。”她说道，“我哥如果问起，你们告诉他，案子还在按计划推进。”
“你放心。”马锦秀说道。
叶驰接过材料，拍了拍蓝凌龙的肩膀说道：“小蓝，先把情绪稳住，小陈现在需要你。”
“我知道。”蓝凌龙红着眼睛应道，“我只是回去陪哥，陪我妈，不查案。”
“这就对了。”叶驰点头应道。
车子停在临时办公点门口时，蓝凌龙坐进后排，叶驰也一同上了车，直奔省城。
司机尽量保持平稳，却无法让车子真正快起来。
蓝凌龙起初一直低着头，过了十几分钟，还是从叶驰手里接过了那部手机。
“这是现场初报？”蓝凌龙问道。
“交警和省厅值班组汇总的。”叶驰说道，“目前还不是最终结论。”
手机屏幕上是几张现场照片和一份简短记录，嘉运物流蓝色货车，车厢空载，司机龚亮，四十二岁。
事故发生前，车辆从深市运送工程材料到省城，凌晨在卸货，随后驶入返程路线。
司机连续驾驶十多个小时，现场主动报警，无酒驾迹象，车辆暂未发现明显故障。
蓝凌龙一行一行看得很慢，她先放大了车辆撞击位置，又翻到现场监控截图。
货车冲过路口时偏离车道，陈父倒在车头右侧，保温袋摔出去几米。
司机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路面，旁边有人正在打电话。
“监控里没有第二个人？”蓝凌龙问道。
“目前没有发现。”叶驰说道，“车辆前后画面都在固定，完整视频还要进一步提取。”
蓝凌龙又翻回调度记录，问道：“这辆车为什么会在凌晨卸完货以后继续返程？司机已经连续开了十多个小时，物流公司没有安排替班？”
“嘉运物流说司机急着回家参加女儿的家长会。”叶驰回答道，“至于公司为什么这样安排，已经让人核查。”
“这条路线是临时调整的吗？”蓝凌龙问道。
叶驰看了她一眼，问道：“你看到了？”
“调度单上有修改痕迹。”蓝凌龙把手机递到他面前说道，“原本的返程路线不是惠民路。这里多了一次临时调度，操作人用的是深越实业江南分公司运营人员的工作手机。”
叶驰接过手机，目光沉了下来。
“这条线我也刚看到。”他说道，“所以黄厅才要求封存原始调度记录。”
蓝凌龙没有说话，又把现场照片放大。
“师叔，我不信这是正常车祸。”蓝凌龙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