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什么!天塌不下来!”听着听筒里永州市委办主任慌乱喊声,陈默眉头紧锁,声音却沉稳如山,瞬间震慑住了电话那一头的阵脚。
作为主政一方的铁腕主官,陈默深知大灾当前,主心骨一旦动摇,整条战线就会彻底溃败。
陈默没有丝毫迟疑,雷厉风行地下达了四条应急处置铁令:
“第一,人命关天,撤离优先!”
“立刻指令界江两岸低洼村落、工地板房的所有群众和作业人员,两小时内全部强制转移到安全高地避险!”
“宁可十防九空,绝不留任何侥幸!”
“第二,死保围堰,科学防汛!”
“立即启动永州防汛Ⅰ级应急响应,紧急调集预备役工兵营与武警永州支队。”
“火速调运双快水泥与铅丝石笼,采用高压注浆回填与水下抛石反压技术封堵管涌,绝不能让江水把大桥基础给掏空!”
“第三,转告若曦,稳住大局!”
“你立刻去现场告诉林市长,她是一线总指挥,必须在大本营坐镇调度全局,严禁她个人冲在最危险的浪头硬拼!”
“第四,信息直报,每半小时一次!”
“市委防汛指挥部每三十分钟将水情走势与围堰数据,直报我的手机!”
四条指令条理清晰,电话那头的市委办主任连连应声,立刻领命执行。
挂断电话,陈默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异常凝重。
永州是江南省的门户要塞,界江大桥更是常靖国在任省长时亲自奠基拍板、如今升任省委书记后统揽全省现代物流体系的核心工程。
汛情如火,加上自己刚刚受命担任中央党校国家级课题实地调研总指挥,按组织原则,陈默必须第一时间向新任省委书记常靖国当面请示汇报。
陈默想到这里,一个电话打给了常靖国。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听筒那一头先传来了常靖国的声音:“小陈。”
“书记,向您紧急汇报两件事。”陈默以最精炼、准确的语言,先详细汇报了永州特大暴雨汛情、界江大桥深水围堰突发管涌的险情,以及自己刚刚下达的四点抢险指令。
接着,陈默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刚刚结束的中央党校跨部委立项。
电话那头,常靖国静静听完后,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处变不惊,应急指令下得切中要害,有大将之风!”
“永州防汛的事你不用太担心,我刚签发了省防指的一号动员令。”
“省水利厅的三位权威水工专家和省武警机动支队的一个工兵连,已经在赶往界江大桥的路上了。”
“大桥是全省的命脉,省委省政府会全力保住!”
“至于课题升格为中央直接督办……”常靖国郑重地说着,“这是中央首长对你的重托,更是江南乃至长江中上游经济带破局的千载良机!”
“你既然是总指挥,就放心去跑、放手去查,把那些盘根错节的弊病彻底撕开!”
“省里的事有我坐镇,永州的事有若曦顶着,你不要有任何后顾之忧!”
“感谢书记信任,陈默一定全力以赴!”陈默应道。
然而,公事谈完后,电话两端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默能清晰地听到常靖国深沉的呼吸声。良久,常靖国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声音不再是省委书记的威严,而是多了一个父亲的无奈与复杂:
“公事说完了,小陈,萱萱的事,小婉昨晚全跟我说了。”
陈默心头猛地一沉,握着听筒的手收紧,低声愧疚道:“书记,对不起。”
“什刹海的事,是我话说得太重。”
“我本意是不想让她拿人生理想跟我赌气,更不想用虚幻的承诺困住她。”
“你小子啊!”常靖国忍不住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父亲的心疼,又夹杂着对这根榆木脑袋的无奈与责备:
“平时在官场博弈里你精明得像只狐狸,怎么到了儿女情长上,你就这么轴、这么硬?”
“萱萱要的是你的一句软话,是一个能让她安心的拥抱!”
“你倒好,跑到什刹海跟她摆起大道理,大谈特谈什么外事纪律、体制初心!你把她当成你的下级干部来敲打规训吗?”
“她骨子里流着常家和苏家的血,最受不得激!”
“你越是理性冰冷,她就越要争这口气!”
“去中东三年,那是兵荒马乱、随时有战火的地方!”
“她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和你苏阿姨怎么活?”
听着老领导罕见的严厉斥责,陈默没有辩解,低头默默承受。
常靖国训斥了几句,心中的火气也渐渐平息,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重新缓和下来:
“行了,我也知道你的性子。”
“你不是那种为了攀附权贵就唯唯诺诺的人,这也正是我看重你的地方。”
“萱萱这事,你不要背太大的心理包袱,我不会怪你,小婉那边我也压下去了。”
“外交部的外派还有为期一个月的封闭培训,我已经跟部里的主要领导通了气,绝不会真让她去动荡前线涉险。”
“等她这阵子气消了,江南外事合作的借调手续一办,我会亲自把她调回身边。”
说到这里,常靖国意味深长地点拨提醒道:
“倒是你这次南下调研,小婉昨天吃了瘪,难免有地方上的门生故吏想借机给她出气。”
“你这一路,可没那么平坦,别在阴沟里翻了船!”
听到常靖国这番推心置腹、兼顾公私的庇护与提点,陈默眼眶一热,郑重表态道:“请书记放心,陈默绝不辜负您的期望,无论公私,我都一定给组织、给长辈一个交代!”
挂断电话后不久,陈默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了林若曦发来的前线短信:
“陈默,省专家组已到,高压注浆堵住了管涌,围堰保住了!”
“安心南下,后方有我,等你凯旋。”
看着屏幕上的字迹,陈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随即彻底收敛了所有杂念。
后方的险情暂时化解了,可同常靖国通完电话后的沉重心绪,却在陈默胸中久久无法散去。
他坐在书桌前,握着手机,望着窗外的天际线,想了好一会儿。
常靖国那番带着痛惜与斥责的叹息,犹在耳畔回响。
陈默深知,什刹海的那场争吵,看似是他恪守原则的理性说教,实则像一把无情的钝刀,将那个骄傲纯洁的姑娘生生推向了绝望的悬崖,更让两个世家豪门的长辈为之心碎。
他点开微信,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敲下了一段长长的文字:
“萱萱:在什刹海,陈哥哥的话说得很重、很冷。
如果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刺痛了你,陈哥哥向你认错。
但有些话,我必须在这个时候,掏心掏肺地对你说清楚。
萱萱,陈哥哥对你的感情,从来都是真的,从未有过半点虚假。
从当年公墓山火场里背着你冲出绝境的那一刻起,在我心里,你就是这世上最纯洁、最干净、最值得被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姑娘。
每一次看着你笑,看着你任性撒娇,我都由衷地感到心安。
可正是因为这份感情太真、太重,我才绝不能自私地拖着你往前走。
爱情和婚姻,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爱情可以是一场风花雪月,可以是不顾一切的心动,是一生一次的烈焰繁花;可婚姻不是。
婚姻是油盐酱醋,是妥协、忍耐,是体制与现实织就的漫长琐碎,更是狂风骤雨里的一地鸡毛。
陈哥哥是个从泥土里爬出来的俗人,走的是一条步步惊心、刀光剑影的险路。
我的世界里有太多的算计、凶险与身不由己。
我经历过失败的婚姻,深知当所有的浪漫被现实的荆棘一点点磨灭时,那种疲惫与窒息有多残酷。
我不忍心、更不敢把不谙世事的你,拉进这样充满泥泞的现实里受罪。
当年你还小,还是个念书的小丫头,我可以像大哥哥一样为你遮风挡雨;
但如今你已经二十多岁了,你那么优秀,名校毕业,才华横溢,你的未来是一片无比广阔的天空,你有属于你自己的璀璨人生。
如果我为了贪图你对我的依恋,为了世俗眼里的高攀,就自私地把你绑在我的战车上。
让你陪着我在这官场的泥潭里跌打滚爬,去面对那些勾心斗角、去承受那些本不该属于你的重压,那我陈默算什么男人?
那不是爱,那是对你人生的扼杀。
萱萱,不要去中东,更不要拿你宝贵的生命和青春来跟我赌气。
你的才华属于国家的舞台,属于更辽阔的大千世界,而不是用来向我证明什么。
哪怕有一天,你走遍了千山万水,见过了天地众生,那时候你早已不再需要陈哥哥,我也依然会在心底为你由衷地骄傲与鼓掌。
请你好好吃饭,好好爱惜自己,别让书记和苏阿姨为你流泪。
在陈哥哥心里,永远希望我的萱萱,一生平安、顺遂、无忧无虑。”
长长的短信发出后,屏幕上只有无声的静默。
陈默看着对话框,长长舒了一口气。
随即,他退回通讯录,找到了苏清婉的号码。
对于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作风强硬的名媛长辈,陈默心中同样充满了复杂的感念。
无论昨夜聚仙阁外闹得多么僵硬,无论苏清婉动用了怎样的力量敲打阻击他,但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她护女的心情无可厚非。
陈默在屏幕上认真编辑了一条致歉的信息:
“苏阿姨:
给您发这条信息,是诚恳向您赔礼道歉。
昨夜和今天在什刹海,是我年轻气盛,做事说话失了分寸与周全,让萱萱受了天大的委屈,更让您和书记为她操碎了心。
做母亲的护着女儿,天经地义。
我知道您生我的气,也明白您对我的敲打与教训,这些我都全盘接受,心中绝无半点怨言。
但我向您保证,我对萱萱绝无半点玩弄之心,更不敢有丝毫轻慢。
正因为知道婚姻的残酷与体制的凶险,我才不敢轻易许诺,不忍心把她拖进我这充满风雨的世界。
萱萱性子烈,赌气签了外派承诺书,还望苏阿姨多给她一些耐心与宽慰。
千错万错皆在我一人,莫要让孩子在绝境里伤害了自己。
陈默谨拜。”
将两条信息一一发送完毕,陈默静静合上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