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组成员包括发改委副司长周晟、交通部副司长顾宏宇,以及两名纪检与财政骨干。
顾宏宇指着材料介绍道:“陈书记,第一站江陵市号称长江中游第一大综合铁水联运枢纽,上报数根据年吞吐量突破两百万标箱,多式联运换装率高达百分之四十五,不仅零堵点通关,还连续三年荣获国家绿色物流示范基地称号。”
周晟坐在一旁冷笑了一声提醒道:“老顾,部委机关看汇报往往只看报表。江陵常务副市长魏海涛,是国资委产权局局长冯大伟在地方上的铁杆心腹,两人利益网盘根错节。”
“上午冯大伟在中央党校评审会上被陈书记当众驳得颜面扫地,必定怀恨在心。”
“昨晚我们刚敲定江陵作为暗访第一站,冯大伟那边就已经给魏海涛通了电话,把江陵港迎检排得风雨不透。”
“这一趟摆明了是要给我们设绊子,甚至演一出样板戏找我们的茬!”
陈默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温水,神情平静如水,淡淡一笑说道:“样板戏不怕他演,演得越热闹,破绽露得越明显。”
“走吧,去看看这位冯局长在地方上的好门生,到底排了什么大戏。”
中午十二点半,高铁准点抵达江陵站。
调研组一行刚刚走下站台,便迎面撞上了一场超规格的宏大阵仗。
出站口外红毯铺地,警车开道。
江陵市常务副市长魏海涛一身笔挺西装,满面春风地率领着港务局局长刘振华等一众部门负责人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陈书记、周司长、顾司长,欢迎中央党校高层专家组莅临江陵指导工作!”
魏海涛双手极其热情地握住陈默的手,笑意盈盈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优越感。1
寒暄过后,魏海涛特意凑近陈默半步,压低嗓音,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国资委产权局冯大伟局长昨晚还专程给我打过私人电话,特意叮嘱我,陈书记年轻有为。”
“但地方实务和部委宏观政策大有不同,一定要把江陵最好、最合规的成果展示给各位领导,千万不能让专家组挑出瑕疵来!”
魏海涛特意把“冯大伟局长”和“合规”几个字咬得极重,眼神中闪烁着心照不宣的得意与敲打之色。
言下之意极其明确:江陵港是国资委冯大伟护着的地盘,识相的就走个过场,别自找麻烦。
陈默神色从容,微笑着应道:“冯局长费心了。既然魏市长准备得这么周全,那就直接去码头一线看看吧。”
在魏海涛的安排下,豪华中巴车载着调研组沿着江陵港主干道缓行。
车窗外,道路两侧绿化成荫,几个主力深水泊位前巨轮停靠,高耸的岸桥巍峨矗立,数十辆崭新的集装箱卡车整齐划一地来回穿梭。
魏海涛站在前排手持麦克风,满脸自豪地滔滔不绝宣讲道:“各位首长请看,这就是我们的三号自动化码头,真正实现了铁水无缝衔接!”
“货物从靠泊到装上铁路专列发往全国,平均耗时不超过四小时,真正实现了零阻滞、高周转!”
后座的部委干部连连点头。
然而坐在窗边的陈默,双眸却如鹰隼般锐利。
凭借多年在基层主抓重大产业工程的深厚积淀,陈默仅仅扫了窗外三分钟,便敏锐捕捉到了数处致命破绽:
其一,龙门吊电机轰鸣声轻浮,吊装的全是轻飘飘的空箱;
其二,来回穿梭的崭新卡车车身毫无泥污,甚至有几辆车牌尾号完全相同,分明是在封闭环形路上循环跑龙套;1
其三,在号称换装率百分之四十五的铁水联运编组站方向,几条进站专用铁轨的道口警示灯居然全部熄灭,铁轨表面泛着一层厚厚的铁锈红!
“停车。”陈默忽然平静开口打断了魏海涛的宣讲。
司机下意识踩下了刹车。魏海涛忙说前方五百米就是全息调度中心,准备了沙盘演示和工作午宴。
陈默站起身来,指着左侧一条被生锈铁丝网隔开的泥泞便道:“既然是实战调研,光在水泥马路上看不出真功夫。周哥、宏宇,你们陪魏市长去调度中心看汇报,我和小刘下去走走,呼吸一下江边的空气。”
魏海涛脸色瞬间一变,急忙上前阻拦称老旧散货区泥泞且有严重安全隐患。
陈默淡然一笑:“我是地方主官出身,泥坑里滚大的,不怕脏也不怕险。小刘,带上设备,走。”
说罢,陈默不顾魏海涛难看的脸色,径直推开车门迈入了泥泞便道。
半小时后,铁路编组站深处。
脱离了前台的光鲜亮丽,眼前的真实景象让中纪委调研员小刘倒吸了一口凉气!
号称换装率百分之四十五的铁水联运专用铁轨上锈迹斑斑,碎石缝里杂草半米高,几节锈蚀车厢停在死道上,信号机连电源线都没有接通!
而在铁轨另一侧的磅房前,上百辆满身泥泞的重卡排成了足有两公里长的长龙,引擎轰鸣,尘土漫天。
陈默戴上一顶蓝色安全帽,走到一辆货车旁递了根烟,操着流利方言打听情况。
货车司机老张狠狠啐了一口,破口大骂:“通关个屁!那是给上头领导装样子的假把式!看见没?挂金帆物流牌子的车不用排队直接进!我们外地散户必须去磅房交八百块信息费,再强买他们高价驳运票,不交钱就让你在泥地里生生排上三天三夜!”
“至于那条铁路专用线,”司机更是冷笑连连,“一年到头根本开不了几趟火车!铁路运费便宜,他们要是真把铁水联运跑通了,魏副市长小舅子开的金帆物流怎么靠公路短驳赚取翻倍的高价运费?”
小刘手中的微型执法记录仪将司机的每一句话清晰录下。
随后,陈默亮出中央党校战略调研组最高督导权限,带小刘闪电般封锁了过磅监控机房,强行镜像拷贝了服务器后台未经篡改的原始过磅数据流、闸机抓拍记录与地磅传感底册;同时小刘操控工业级无人机开启红外热成像对整个编组站进行全景扫描。
在铁一般的数据比对下,惊天黑幕被彻底撕开了画皮——
所谓上报给发改委的两百万标箱年吞吐量,整整一百二十万标箱是同一批空箱反复进出闸口刷出来的假数据,三天之内循环过磅多达十八次!
而江陵市正是靠着这份彻头彻尾造假的漂亮报表,在过去三年里套取了高达两点四亿元的国家级多式联运专项补贴资金!
半小时后,港区调度指挥大厅。
得知陈默直接摸进了编组站磅房甚至调了底层数据后,魏海涛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唰的一下变得煞白!他额头冷汗直冒,带着港务局局长刘振华等几名心腹火急火燎往会议大厅冲去。
当魏海涛气喘吁吁撞开实木大门时,整间调度大厅内的气温仿佛骤降至冰点。
陈默神色自若地端坐在会议桌正席上,面沉似水。面前光滑的大理石桌面上,整整齐齐摊放着证据底册:带有时标的原始空箱抓拍彩图、虚假刷单流水清单、货车司机联合签字诉状,以及红外热成像显示铁轨生锈断电的高清全景图!
周晟与顾宏宇等部委领导分坐在两侧,脸色铁青。
魏海涛强咽下一口唾沫,硬着头皮迎上前去,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书记……您看您,怎么亲自跑到后方废旧堆场去了?”
“那边机械乱、环境差,要是磕着碰着,我们江陵市委可担待不起啊!我刚才特意让后勤准备了干净的换洗皮鞋……”
“魏海涛,你先别操心我的鞋。”陈默缓缓抬起头,深邃冰冷的目光如利剑般直刺魏海涛的眼眸,声音低沉而威严:“你还是先操心操心,桌子上这两点四亿元国家专项补贴资金的去向吧!”
陈默的话一落,港务局局长刘振华吓得浑身剧烈一颤,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面无人色。
魏海涛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强作镇定狡辩道:“陈书记!这……这可真是误会!”
“那几条铁路专用线,是因为上周设备检修,临时进行自动化传感器的空载动态校准!对,是空载测试!”
“基层港务集团为了赶工期操作不规范,市委市政府完全不知情,也是受了蒙蔽!”
“空载测试?”陈默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同一组集装箱在三天之内循环进出闸口十八次,这也是动态测试?”
“三年累计一百二十万标箱的空跑数据,精准对应着中央财政和发改委每一季度的补贴拨付周期,这也是基层不规范?”
“还有这家金帆物流,强收每辆外地货车八百元信息费,垄断唯一的公路短驳线!”
“其实际控制人就是你魏海涛的小舅子,每年的利润分红直接汇入你夫人名下的空壳公司!”
“魏副市长,这也是基层蒙蔽了你吗?”
铁证如山,字字诛心!
魏海涛的心理防线被层层剥开,原本伪装的温和假面彻底破碎,眼底深处泛起一抹狰狞与寒意。
他向前跨出半步,压低声音,语气中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威胁与敲打:
“陈默!明人不说暗话,你不要把事情做绝了!”
魏海涛咬着牙死死盯着陈默,一字一句搬出最后的底牌:“你知不知道江陵铁水联运示范基地是谁扶持起来的?”
“这是国资委产权管理局冯大伟局长当年亲自在国家部委层面立项、亲自签字批复的重点项目!”
“部委里多少双眼睛看着江陵港,冯局长在京城的手腕和能量,绝不是你一个地方上的年轻干部能想象的!”
“上午在中央党校的课题评审会上,冯局长就已经对你的方案很不满了!”
“你现在要是敢把江陵港的盖子硬生生揭开,就是把整个国资委有关司局和冯局长的脸面狠狠踩在脚底下!”
“你真打算在京城把所有退路彻底走绝吗?”
话音刚落,魏海涛一边用身体遮挡住两侧视线,一边飞快从公文包暗格里摸出两张极具分量的不记名芯片储值卡,借着递茶的机会,企图强行塞进陈默的外套口袋里。
“陈书记,体制内山不转水转,何必跟自己过不去?”魏海涛压低声音,软硬兼施地引诱道:“这两张卡里是一点心意,密码就在背面。”
“只要你在调研报告里高抬贵手,把表述换成江陵港正处于设施升级过渡期,成效显著,建议继续加大资金扶持。”
“不仅冯局长那边皆大欢喜,往后你在江南省里有任何用得着魏某的地方,我绝无二话!”
看着魏海涛这套娴熟无比的官场腐蚀手段,陈默眼底的鄙夷与杀意瞬间达到了顶峰!
“滚开!”陈默面色骤然一寒,猛地挥臂甩开衣袖!
啪!两张价值不菲的储值卡被狠狠掀翻在半空中,随即重重砸在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弹跳出刺耳至极的清脆声响!
整间调度大厅死一般寂静!
陈默霍然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万载玄冰般居高临下俯视着面如死灰的魏海涛,字字千钧、雷霆暴喝:
“魏海涛!收起你这套肮脏恶臭的下作勾当!”
“你以为抬出国资委冯大伟的名字,就是你的免死金牌吗?”
“两点四亿元的国家战略补贴资金,是中央为了盘活长江黄金水道、为了让亿万百姓和实体企业降低成本的救命钱!”
“却被你们用几根生锈的烂铁轨和一堆假数据中饱私囊,截留成你们官商勾结、欺瞒中枢的私家金库!”
陈默迎着魏海涛惊恐欲绝的眼神,声音掷地有声:“冯大伟若是清白的,他脱不了监管失职的重责;”
“冯大伟若是涉案分肥,中纪委的党纪国法同样饶不了他!”
“在党纪国法面前,在人民群众的利益面前,别说一个正司局级的冯大伟。”
“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休想拿来当你们这群官场硕鼠的挡箭牌!”
一旁的国家发改委副司长周晟猛地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地喝道:“魏海涛,你简直丧心病狂!”
“我们发改委下拨的专项资金,就是被你们这群蛀虫贪污侵吞了!”
“今天这件事,我们发改委绝不姑息!”
陈默转过身,将第一份亲笔签署的现场查封备忘录,郑重递到了同行的中纪委调研员小刘手中,果断下达铁令:
“以中青一班国家战略调研组名义,全面启动紧急监管程序!”
“现场物证当场封存,机房母盘强制备份封蜡!”
“原件列入红墙内参一号核心证据链,由绝密机要专线直报中央政治局、中央纪委与国家发改委党组!”
“是!”小刘神色肃穆,立即拿出封条与红色印泥,当着全体江陵官员的面,将所有账册、硬盘严严实实贴上了中纪委专属封签!
铁证锁死,局势底定!
港务局局长刘振华瘫倒在地浑身抽搐。
魏海涛面色惨白如鬼,失魂落魄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整个人宛如被瞬间抽干了脊梁。
走出江陵港调度大楼,夕阳如血,江面上浊浪翻滚。
陈默拒绝了江陵市委的一切宴请与挽留,率领调研组即刻登上了开往下一站的高铁列车。
而在调度大楼高层的阴暗玻璃窗后,魏海涛死死盯着远去的高铁列车,原本绝望的面孔渐渐扭曲成狰狞的恶鬼,颤抖着从怀里摸出另一部不记名手机,拨通了江陵地下暗网的一个境外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