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的一下子又静了下来,蓝凌龙刚才那番话是掏心窝子说的,把体制内的利害、苏清婉的狠辣,还有陈默随时可能被政敌抓住把柄一票否决的凶险,一股脑全说了。
可话说完,她心里却像压了一块铅块,愧疚得抬不起头来。
房君洁为了陈默,背井离乡七年,在异国他乡带着两个孩子东躲西藏,吃了数不清的苦头。
如今好不容易见着面,自己这个当妹妹的,非但不能接她们娘仨风风光光地回国团聚,反倒拿陈默的仕途在这里讲大道理,逼着人家继续当隐形人。
蓝凌龙越想越不是滋味,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哽咽地说道:“嫂子,我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安安和宁宁。”
“明知道你们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可我一想到我哥在刀尖上摸爬滚打,我……”
一只略显粗糙却温热的手,落在了蓝凌龙的手背上。
房君洁神色极其平静。她没有落泪,也没有半分恼怒,反而伸手拿起茶壶,替蓝凌龙续了半杯温茶。
房君洁温和地说道:“小蓝,把头抬起来,看着嫂子。”
蓝凌龙吸了吸鼻子,抬起头迎上房君洁平静的目光。
房君洁看着蓝凌龙,语气笃定地说道:“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不仅没有半点私心,反而字字句句都在点子上。”
“嫂子听了,心里不但没有半点怨你,反倒是替陈默高兴,替他庆幸。”
蓝凌龙愣了一下,有些发懵地问道:“嫂子,你不怪我?”
房君洁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欣慰,说道:“我怪你干什么?当年在竹清县,你替陈默挡刀挡枪,重伤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这条命是跟陈默绑在一起的。”
“陈默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把你当亲妹妹看,而你呢,不仅把他当亲哥哥,更是在拿命护着他的前途。”
“体制内那个大染缸,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到处都是踩着别人肩膀往上爬的笑面虎。”
“陈默身边能有你这么一个不是亲妹妹、胜似亲妹妹的过命交情守着,是他陈默天大的造化,也是老天爷对他的眷顾。”
说到这里,房君洁转头看了看坐在沙发上乖巧吃东西的陈安和陈宁,眼神里满是柔情,随后转过头来,正色对蓝凌龙说道:“小蓝,你刚才问我是不是自私,那嫂子现在掏心窝子问你一句,你觉得嫂子当年为什么要假死脱身?”
蓝凌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房君洁。
房君洁抿了一口热茶,接着说道:“当年在六安镇,苏清婉把刀架在陈默脖子上,逼着我离开。”
“我当时肚子里怀着陈默的骨肉,我只要死缠烂打,或者挺着大肚子闹到省委大院去,陈默就算再讲原则,他也绝不可能不管我和肚子里的孩子。”
“可是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后果就是他陈默立刻背上生活作风败坏的处分,被扫地出门,一辈子的抱负和理想全都化为泡影!”
“我懂他,他骨子里不是个安于平庸的人,他胸膛里装的是老百姓的冷暖,装的是改造山河的大志向。”
“让他脱了那身衣服离开体制,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蓝凌龙用力点头,应道:“嫂子,我哥确实是把官位当成替老百姓干事的平台,他最看重这个。”
房君洁自嘲地笑了一声,继续说道:“是啊,我七年前宁可吞下假死药,扔掉自己的名字,变成一个没有户籍的黑户漂洋过海,图的就是保全他的前途!”
“如果今天因为你找到了我,因为我一时委屈,就慌慌张张地跑回国,把两个孩子往他面前一摆,那当年我受的那些罪、吃的那些苦,岂不是全成了笑话?”
“苏清婉要是知道了,会放过陈默吗?”
“政敌要是知道了,会放过陈默吗?”
“真到了那一步,陈默的一切都要归零,他这几年来辛辛苦苦拿命拼出来的局面,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蓝凌龙听得心头剧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房君洁按住蓝凌龙的胳膊,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小蓝,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你在要求我,而是我自己早就拿定的主意。”
“今天当着你的面,嫂子把话挑明了,回国这件事,当下提都不要提,绝不能回国!”
蓝凌龙眼眶泛酸,忍不住低声说道:“嫂子,可是你一个人在外面,带着两个孩子,这日子太苦了。”
“刚才老周跟我说了,你们住的那片街区治安很差,你白天去后厨洗碗,晚上还要去打零工,两个孩子连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房君洁摆了摆手,打断了蓝凌龙的话,神情严肃地说道:“小蓝,大人吃点苦算不了什么,我房君洁从小也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当下的关键是,绝不能让陈默知道我们娘仨还活着,更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就在境外!”
“你必须守死这个秘密,哪怕回到国内面对陈默,你也得把肚子里的秘密给我烂在肠子里,等机会,半个字都不能漏!”
蓝凌龙看着房君洁坚定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庄重地应道:“嫂子,你放心。”
“我蓝凌龙今天要是敢对我哥吐露半个字,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房君洁拉住她的手,放缓了语气说道:“用不着发这么毒的誓,嫂子信你。”
“但是小蓝,事情要分两头看,大局上我们不能乱。”
“可现实问题也摆在眼前,容不得我们自欺欺人。”
蓝凌龙连忙问道:“嫂子,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跟我说!”
“只要能帮到你们,我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房君洁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陈安的身上,低声说道:“小蓝,陈安和陈宁今年整整六岁了。”
“这几年为了躲避国内可能存在的耳目,我一直不敢给他们办正规身份,只能把他们关在那间小出租屋里。”
“可小孩子是要长大的,他们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必须进正规学校读书,不能一辈子跟着我当见不得光的黑户。”
“在境外办身份、找律师、进好一点的安全社区学校,到处都要用大钱。”
“光靠我在后厨洗碗挣的那点微薄工钱,连房租和伙食费都勉强,根本供不起两个孩子上学。”
蓝凌龙立刻说道:“钱的问题好办,我马上让老周从秘密账户里拨一笔外汇过来,先给你们换一套带安保的公寓,再给孩子们请最好的老师!”
房君洁却坚决地摇了摇头,说道:“不行,小蓝,你的钱来路特殊,老周也是特殊战线上的人,你们的资金流水在系统内部全都有账可查。”
“现在盯着你、盯着陈默的眼睛太多了,一旦有人顺着特勤经费的海外异动查到洛杉矶,查到我和这两个孩子头上,那所有伪装全都要前功尽弃!”
蓝凌龙眉头一皱,急切地问道:“那嫂子,这笔钱该怎么解决?”
房君洁目光一凝,低声说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计划:“这正是我要托付给你的事。”
“小蓝,你回国之后,等局势稍微平稳一些,找个绝对安全、没有任何外人知晓的时机,悄悄去见一见我爸。”
听到这里,蓝凌龙神情一紧,认真地听着。
房君洁继续说道:“当年苏清婉为了让我假死,答应把我爸从牢里放出来。后来我隐姓埋名到了境外,曾经托华人老乡暗中打听过一次,得知我爸确实在六年前就被保外就医,后来案子也得到了纠正。”
“我爸当年是搞生猪养殖和实业起家的,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只要人身自由,手里总会有自己藏下的老底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肯定以为我早就死了。”
房君洁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声音压得极低,说道:“小蓝,你回去见到我爸,悄悄告诉他,他的女儿还活着,不仅活着,还给他生了一对健健康康的龙凤胎外孙。”
“你把我亲笔写的信交给他,告诉他,孩子大了,在海外需要安顿,需要堂堂正正的身份去上学,我需要钱。”
蓝凌龙瞬间明白了房君洁的深谋远虑,赞同地说道:“嫂子,我懂了!”
“房叔叔是商界老人,老父亲给自己的亲生女儿和外孙汇款,走的是完全正常的海外民间信托或者私人海外投资通道,在法律和纪律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而且这笔钱完全与我哥、与公权力没有任何关联,神不知鬼不觉,就算有人去查,也只能查到是一个老父亲在资助海外漂泊的女儿!”
房君洁点了点头,郑重地交代道:“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只要拿到我爸那边的合法资助,你再动用你在海外的可靠关系,帮两个孩子把合法的居留身份办妥,买一处安保严密、学区优质的住处,让他们安安心心去读书。”
“至于回国,等陈默在体制内真正站稳了脚跟,等哪一天风平浪静了,或者等孩子们长大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在这之前,谁也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蓝凌龙听着房君洁条理分明、滴水不漏的安排,心中对这位坚韧隐忍的嫂子满是敬佩。
在绝境之中,房君洁不仅没有被生活压垮,反而时刻保持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清醒与理智。
蓝凌龙伸出右手,握住房君洁的手,正要开口郑重保证。
突然,手机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蓝凌龙低头看去,是陈默打来的。
“是,是我哥!”蓝凌龙整个人猛地一僵,看着房君洁,紧张地说着,“嫂子,我,我哥怎么会突然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我,我不能接,我怕我一开口就露馅了!”蓝凌龙慌乱地就要伸手去按挂断键。
“别挂!千万不能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