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的阳光渐渐西斜,在老周那辆破旧的黑色越野皮卡车窗上镀上了一层昏黄而沉郁的余晖。
车厢里一片沉寂,后排座上,房君洁两只手臂分别紧紧搂着陈安和陈宁。
两个孩子虽然刚刚哭过一场,但此刻却出奇地安静懂事,乖巧地倚靠在母亲怀里,两双乌黑清澈的大眼睛,时不时悄悄看向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蓝凌龙。
老周两手稳稳握着方向盘,那双在风沙和枪火中淬炼出来的鹰隼般的眼睛,极其警惕地扫视着中央后视镜和两侧反光镜。
在连续变道并转过了三个狭窄的街口后,老周才压低嗓音,沉声提醒道:“小蓝,后面确认没有尾巴了,我特意在两条主干道和商业辅路上绕了三圈,反追踪排查彻底过关,现在非常安全。”
蓝凌龙转过身,看着后排神色依然有些恍惚苍白的房君洁,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柔情与怜惜,温和地开口问道:“嫂子,你们平时租住的地方在哪个片区?大概还要开多长时间?”
房君洁应道:“在东区的一处老社区,靠近废弃老铁路轨道那边。”
“过了前面的立交桥,再往前开两公里左右的一条单行巷子里就是了。”
老周听到东区老铁路这几个字,两条浓黑的粗眉不由自主地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沉声说道:“那片区域可不太平啊!”
“我刚来加州摸底排查的时候就摸清了,那地方鱼龙混杂。”
“聚集了大量的底层流民、私酒贩子和流浪汉,每天晚上警笛声就没断过,治安差得要命!”
房君洁苦涩地笑了一声,低声解释道:“老周,我也知道那地方混乱不安全。”
“可我带着两个没有合法身份的孩子,既没有社保卡,又拿不出正规的绿卡或信用背书。”
“稍微体面一点的正规公寓,物业审核这一关根本就过不去。”
说到这里,房君洁停顿了一下,接着补充道:“那栋灰砖老楼的二房东是个只要现钞的南美混混,只要每个月准时把美元现钞交到他手里,别的什么登记信息他一概不问。”
“而且那里房租便宜,单间一个月只要四百美元,在整个湾区,再也找不到更便宜的落脚点了。”
听到一个月只要四百美元这几个字,蓝凌龙的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狠狠割了一下,猛地揪紧了。
加州的物价和生活成本她是极其清楚的,普通人在快餐店里吃上几顿像样的饭菜都要花上几十上百美元,四百美元一个月租下来的地方,究竟会破败寒酸到何等程度,几乎用不着想象。
十五分钟后,皮卡车缓缓减速,拐进了一条坑坑洼洼、路面破损极其严重的狭窄街道。
两旁的红砖危楼墙壁上,到处涂满了乱七八糟的街头涂鸦,几个身穿破烂连帽衫的街头流浪汉,缩在屋檐阴影下,眼神贪婪地死死打量着开进来的皮卡车。
老周将皮卡车停在了一栋三层高的灰砖老楼前,右手习惯性地按住了枪套,警惕地说道:“到了。”
“你们先坐在车里别动,我下去把周围的巷口和死角排查一遍。”
老周推门下车,绕着老楼快速走了一圈,锐利的目光逼退了那几个不怀好意的流浪汉。
他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可疑的眼线和暗哨后,才快步走回车旁,拉开了后排车门,小心翼翼地将小陈宁抱下了车。
蓝凌龙紧跟着推开车门走下车来,她站在破旧的人行道上,抬头打量着眼前这栋老旧的危楼。
楼道外挂的防火铁梯已经严重生锈脱落,狭窄阴暗的单元入口连一盏像样的声控灯都没有,空气中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刺鼻的潮湿霉烂气息。
房君洁紧紧牵着陈安稚的小手,神情中带着深深的自卑与局促不安,低声说道:“小蓝,地方实在是太破太脏了,你……你别嫌弃。”
蓝凌龙眼眶猛地一热,大步上前一把拉住房君洁的手,声音带着哽咽,急切地应道:“嫂子,你说的是什么糊涂话呢!”
“我蓝凌龙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怎么会嫌弃自己的家人?”
“我只是恨我自己来得太晚,让你们娘仨在外面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几个人顺着昏暗狭窄,快步上了二楼,来到了最靠里一间屋子门前。
房君洁打开了房门,蓝凌龙跨步走进门内,目光快速环顾四周。
整间所谓的公寓,实际不过是一间区区三十来个平方的狭小单间。
屋顶的西北角有着一片巴掌大的泛黄水渍,石膏板明显渗漏过雨水,房子虽然破旧,被房君洁收拾得很整洁和温馨。
但蓝凌龙还是很难受,她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小冰箱门。
当冰箱内部的景象彻底展现在眼前时,蓝凌龙浑身剧烈地战栗了一下。
冷藏室里空空荡荡,没有新鲜的肉类,没有翠绿的蔬菜,甚至连一点像样的熟食都没有,仅仅孤零零地摆放着两片已经风干发硬的面包边缘,以及半盒快要见底、插着吸管的特价纯牛奶。
看着眼前这幅令人心碎的寒酸与凄凉,蓝凌龙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可是房君洁啊!当年在竹清县,她是何等端庄温婉、清丽绝俗的女子!
这两个孩子,更是陈默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生骨肉,是陈家的长子与长女啊!
陈默在国内体制的大风大浪中呕心沥血,为了国家的核心战略课题日夜操劳,为了守住老百姓的利益在官场刀尖上以命相搏。
而他最愧疚的女人和一双儿女,竟然在大洋彼岸最肮脏阴暗的贫民街区里,过着这种暗无天日的非人生活!
这时,年仅六岁的小陈安松开了母亲的手,懂事地拿起木桌上一个旧搪瓷茶缸,走到暖水瓶前,小心翼翼地倾斜瓶身,倒了大半杯温水。
小家伙紧紧捧着茶缸,一步一步地走到蓝凌龙面前,微微仰起那张酷似陈默的坚毅小脸,稚声稚气地递了过去,乖巧地说道:“姑姑,您喝口水吧。”
“家里没有茶叶,这是妈妈早上刚烧开凉好的白开水,已经不烫了,甜甜的。”
看着陈安那双乌黑纯净、透着令人心酸的早熟与懂事的大眼睛,蓝凌龙心如刀绞,胸口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扑通一声半跪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伸出两只颤抖的手臂,一把将陈安搂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泪水顺着蓝凌龙坚毅的脸庞滑落,房君洁站在旁边,眼眶通红,两只手局促地反复揉搓着,低着头,声音带着深深的自责与卑微,轻声解释道:“小蓝,这里确实是太委屈两个孩子了。”
“但那个二房东平时不管事,周围虽然乱。”
“可只要我和孩子们天黑之后死死锁紧防盗门,不去招惹街上那些人,好歹能遮风挡雨,能熬一天算一天……”
“嫂子!不说了!不要再说了!”
蓝凌龙猛地站起身来,狠狠一把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眼里迸发出一股霸气与决绝,斩钉截铁地大声说道:“走!现在就走!”
“收拾随身的东西,这鬼地方,你们娘仨一分钟、一秒钟都不能再呆下去了!”
房君洁整个人彻底愣住了,急忙上前摆动双手阻拦道:“小蓝,这使不得啊!”
“这间房子的租金我前天才刚刚交清了这个月的,房东从来不给退钱。”
“而且在加州临时换租新房子,押金、首付、中介费高得吓人,我们没有正规合法手续,上哪儿去找肯租给我们的房子啊?”
老周这时跨进了屋内,看着那张用砖头垫着的破木板床,这位饱经风霜的刚毅老特工同样红了眼圈,沉声开口附和道:“小蓝说得一点都没错!”
“君洁,这间屋子你今天必须搬!”
“你别怪老周说话直,这栋危楼的电线全都老化裸露,周围全是吸毒成瘾、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
“万一发生火灾或者入室抢劫,你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
“安全是底线,绝对不能有半点侥幸心理!”
蓝凌龙一把反扣住房君洁颤抖的手,不容置疑地说道:“嫂子,只要有我蓝凌龙在一天,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哥的女人和骨肉在境外受这种窝囊罪!”
“租房所有的钱我全包了,担保渠道和背书手续老周有的是通天的办法,今天必须立刻搬家!”
房君洁急得眼泪直往下滚,更咽着推辞道:“小蓝,嫂子知道你的心意。”
“可你的工资和津贴都是在部队、在境外出生入死拿命换来的血汗钱啊!我怎么能拿你的血汗钱来挥霍……”
蓝凌龙红着眼睛,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房君洁的话,大声说道:“嫂子!陈默是我哥!”
“当年要不是他陈默豁出官帽和性命,从地方恶势力的乱枪底下把我拖出来,我蓝凌龙的尸骨早就化成灰了!”
“我这条命就是我哥给的,他的骨肉就是我蓝凌龙的至亲骨肉!”
蓝凌龙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继续说道:“我这些年在特勤系统里攒下的津贴、特等功伤残奖金全都在卡里放着!”
“我一个人无牵无挂,吃穿都在家里,我要留着那么多钞票干什么?!”
“如果今天我揣着几十万存款袖手旁观,让我哥的亲生儿女在这阴沟里啃硬面包。”
“我蓝凌龙就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我太对不起我哥!”
老周也深深叹了口气,走上前劝解道:“君洁,听小蓝的吧。”
“我在旧金山和加州情报线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结交过好几位华人商会的实力元老,手里更有数家合法的离岸安保顾问信托公司。”
“我们以正规机构代持的名义去签长期租约,在法律程序上滴水不漏,国内的任何势力顺着流水账目去查,也绝对查不到这套房子的任何痕迹!”
看着蓝凌龙那决绝的眼神,听着老周周密安排,房君洁心头涌起了一股七年来,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安全感。
她终于不再坚持,泪如雨下地点了点头。
蓝凌龙果断地下达了指令,吩咐道:“利索点,收拾东西!”
“除了随身的证件和孩子们换洗的干净衣裳,其余这些破木板烂棉絮,通通不要了,扔在这里!”
仅仅用了十分钟,房君洁便将所有重要的物件收进了一个帆布包里。
蓝凌龙弯腰将小陈宁稳稳抱在怀中,老周则牵起陈安的小手,四个人没有半点留恋,迅速走出了这间阴冷潮湿的出租屋。
下楼坐上皮卡车后,老周一踩油门,载着母子三人彻底驶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贫民窟。
一上宽阔的高速公路,老周便将耳塞式保密耳机戴好,从储物盒内摸出一台电磁加密的卫星通话仪,熟练地拨出了几个海外信托渠道与华人地产高层的紧急专线。
老周神情严肃,对着话筒沉声吩咐道:“老林,是我,老周。”
“我现在急需一套最高标准的安全寓所,位置锁定在尔湾或者新港滩核心优质学区。”
“要求必须是带全封闭门禁系统,配有二十四小时专业巡逻安保的公寓,家具家电一律要环保崭新的配置。”
老周稍作停顿,接着以不可置疑的口吻补充道:“房东的背景必须绝对干净,支持通过我们旗下的离岸海外文化信托基金代持签约,并且接受全额预付一整年的租金和押金。”
“手续必须在半小时内彻底办妥,我们现在正沿着四百零五号公路往那边赶,立刻安排最靠谱的中介经理带钥匙在楼下候着!”
电话那头的人对老周显然带着极深的敬畏,没有过多废话,连连应声保证立刻落实到位。
挂断卫星专线,老周转头对蓝凌龙露出了一抹宽慰的笑容,汇报说道:“小蓝,搞定了!”
“我们就等着中介带我们过去就行了!”
蓝凌龙那张紧绷的俏脸上,终于有了笑容,痛快地点头应道:“好!动作够快,就要这种房子,我们立刻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