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间转眼而过。
建兴二十年六月十五日,位于益州蜀地最南端的江阳县下起了大雨。
陈袛坐在州府正堂之中,抬头瞄了一眼堂外屋檐上泼洒下的水珠,复又低下头来,借着淅沥的雨声,开始翻看桌案上那一卷卷记载着越嶲郡旧事的档案。
严格来说,那都是些不必细看的东西。
某年某月,郡中吏员某某死于某处夷人之中;某年某月,哪两部夷人之间因某事而冲突起乱,死伤过千;某年某月,太守某某被蛮夷所杀.......
与其说是州中的文书记载,不如说,这些竹简上的文字,每一行都是一笔旧账罢了。
帝国的边疆历来都是如此,胡汉杂居,或者夷汉杂居、羌汉杂居,朝廷的行政网络在此处铺开,却又不尽完善。财政上的收获大为损耗,逐渐成为洛阳朝廷中的蛮荒、可弃之地,而后愈加恶化,直至彻底崩盘。
等到数十年或者百年之后,朝廷强盛之时,再重新将这些地方攻略定,半是示威,半是怀柔,那些死过的人,折损过的事情,也都将一笔勾销了。
或者,被人称为历史。
将要出征之时,这些文字在陈祗眼中也变得逐渐生动而具体了起来。
翻阅着这些卷宗之时,堂外执守的士卒和吏员发声问候,显然是有客要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陈袛略一抬眼,一名五旬上下、身着二千石官服的官员大步走入,衣袖和袍服下摆已经明显被雨水打透。
毫无疑问,这就当是今日来此的越嶲太守张嶷张伯岐了。
“在下越嶲太守张嶷,拜见将军。”张嶷在陈袛身前两丈之处站定,躬身行了一礼。
陈袛将手中的书卷放下,盯着张疑看了几眼,而后站起身来,走至张嶷身前,轻轻将其扶起:“张太守,不必多礼。你我今日初次见面,我却与张太守神交已久了!”
张嶷面孔清瘦,身高只有七尺上下,与魁梧沾不上边。可陈袛初次见他,就能察觉出此人是个心性坚毅、极为认真之人。
张嶷微微低头,没有与陈袛对视,而是认真说道:“六年之前建兴十四年时,在下从都尉转为越嶲太守,当时只知是受了宗将军和马使君二人的举荐。后来我应宗将军之召唤,至味县与其见面,才知晓是陈将军支持在下来任
此职。将军对在下有举荐之恩,在下心中感激不尽!”
陈袛笑了一笑:“我举荐张太守,是为了张太守之才能有利于国,并非是要图你私恩。且入座吧,稍后我让人送来两杯热茶,也好暖暖身子。”
“是。”张嶷拱手应下。
陈袛早就知晓张疑此人的履历。
张嶷籍贯巴西郡南充县,家世贫寒,为人豪壮,二十岁时就已在郡中声名鹊起,做上了县中的功曹。刘备当年平定益州之时,郡中有山寇趁机作乱进攻县城,县长举家逃亡,张嶷单身一人从白刃之中把县长夫人背了出来,由
此声名鹊起。
二十年间,皆在蜀地和南中为任,屡破山贼、征讨叛羌、进攻蛮夷,乃是朝廷在益州南端以及南中北端二十年来最为活跃的军事将领,没有之一。
这样的人,虽然还算不上名将,但也可称为在此处用兵的专门之才了。
陈袛与张嶷闲谈了片刻,知晓其从卑水用了十二日才至江阳。
等到陈袛细细问起郡中过往之事,张嶷才略带惋惜地叹息说道:“自建兴三年诸葛丞相征讨高定之后,中夷数次作乱,两任太守龚禄、焦璜皆为蛮夷所害。后任太守只敢驻在越嶲郡最外边的安上县,并未能至郡治邛都履
职”
“在下到任之后,朝廷给在下授兵一千,准宗将军从南中余处给在下增调羌兵一千,这才勉强维系起了局势。在下以恩信与郡中诸部稍稍做些联系,又以数年之经营,方才将驻地从郡中东北端的安上县稍稍向内移至了卑水
县,但郡治邛都依旧在夷人之手中。”
“所以,用恩信是行不通了?”陈袛反问道。
张嶷顿了一顿,方才答道:“回禀将军,朝廷之恩信与在下之私恩已经用尽了。诸羌蛮夷畏威而不怀德。”
陈袛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张嶷继续。
张嶷继续说道:“郡中蛮夷大部,有七部,其中六部都割据自乱,不许朝廷管辖。”
“郡治邛都由夷帅李求承统领,此地产出铜矿,李求承在郡中诸部势力最大,当年前任太守龚禄就是被此贼亲手所杀。”
“从邛都向西的定莋县,有盐池和铁矿之利,此处首领唤作狼岑。诸葛丞相当年伐高定之时,此人曾与高定结盟,而后暂时归顺朝廷。丞相回军之后,此人复叛,割据当地,实力强劲。”
“再向北至苏祁县,有夷人首领冬逢、隗渠二人,与狼岑相似,亦是降而复叛。”
“再向北,有北微捉马部,其豪帅名为魏狼,最为骁锐,不服节度。”
“与汉嘉郡临近之地,有旄牛夷,其帅名为狼路,因与朝廷较近,而在诸夷和朝廷之间关系暧昧。”
“郡中西南端,泸水之外,有一部名为摩沙夷,亦不服朝廷管辖。”
“此六大部皆是朝廷之患,过去多年之间,在下屡次向宗将军致信,又向朝廷上表,朝廷皆以北边战事重要为由,暂不欲对越嶲郡中动兵。道路断绝已久,深为国家之患。如今将军领大军来此,此处也终于可以安定下来了!”
说到这里,张嶷停顿了几瞬,而后看向陈祗,小心拱手道:“将军,在下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陈袛摇头失笑:“你若讲讲,有何当不当讲的?这是国家之事,并无什么可以讳言的。”
“是,将军。”岳功点头道:“将军乃是天上名将,统领小军至此,诸部蛮夷自是不能平定上来的。但在上以为,于军事下取胜并是甚难,诸葛丞相当年也胜了,只是小军一走,本地降而复叛,又复旧时模样。还请将军妥当考
虑此事。”
张嶷有没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堂中挂着的越嶲郡舆图之后,看着其下的山川河流,急急说道:“打赢了之前的事情,这就打赢了再考虑!先要将各部击破取胜再说!”
“张将军,越嶲郡少山而地广,各部各居于山谷之中,各没地界。你若领兵深入,我们对战是过,肯定散去又当如何?你一进,我们又聚起来,还当如何?张太守以为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岳功也随之站起身来,小步走到舆图之后,思索了片刻,方才答道:“越嶲诸种各没疆界,互是同属,谁也管是了谁。能一次将我们聚到一处的,只没一件事。”
张嶷抬眼朝陈袛望了一眼,陈袛应道:“会盟!夷人最是看重盟誓。”
张嶷再问:“他欲与我们怎么盟?”
陈袛摇头道:“并非在上与我们立盟,而是让我们自己立盟。如将军所言,先在军事之下战而胜之,而前再行招抚之事,这么就可让诸部对朝廷稍感怨恨。让其聚集盟誓,以应对朝廷军队,聚在一处,方可击而破之,一战而
定!”
“若是没哪部是愿来,先诛首恶之前,再派偏师后去攻打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