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 第538章
    在距离沔阳城还有五里的地方,三名骑马立在道旁的宦官远远望见陈祗驰来,当即翻身下马。
    “拜见陈军师!”为首一名年轻宦官隔着五步远躬身行礼,尖声唤到。
    陈祗在这名宦官身前停住,低头问道:“...
    帐内烛火微摇,青烟袅袅升腾,映得几人面色忽明忽暗。陈袛踱至案前,伸手拨开一卷摊开的《南中地理志》,纸页微响,如春蚕食叶。他指尖停在“楪榆”二字上,又缓缓滑向西南——永昌、不韦、嶲唐、博南……最后在滇越故地边缘顿住,那里墨迹已淡,只余一行小字:“旧有骠人聚落,近岁多附掸国。”
    宗预见状,轻声道:“奉宗是在想永昌吕氏?”
    “非也。”陈袛抬眸,目光清冽如霜,“我在想,若此女真是吕凯之女,为何白狼羌十四五年间,从未向朝廷递过片纸只字?吕凯死于建兴元年秋,彼时丞相尚在世,南中初定,四郡震肃,槃木若真有心归汉,早该遣使叩关,献女请罪,何须拖到今日?且更奇者——”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吕凯生前最信重之人,是其弟吕琰。吕琰于建兴三年随丞相南征,战殁于味县,尸骨无存。可这吕承,却只字未提叔父,亦未言及永昌吕氏族中任何一人名讳,连不韦县吕氏祠堂方位、祖茔朝向皆未道出半句。”
    石苞闻言一怔,忽而拍案:“对!她只说‘母亲是妾室赵氏’,可永昌吕氏家谱我曾见过副本——吕凯原配张氏,继室王氏,妾室三人,确有一赵氏,然赵氏入府不过两年,建兴元年春即染瘴疠而亡,葬于不韦城西三里坡!若她母真死于彼时,如何能携幼女千里流徙,又如何能在白狼羌部活至今日?”
    王濬抚须颔首:“石将军所言极是。且赵氏病卒,按礼当有丧报传至族中,吕氏虽远居永昌,然与成都太守府素有书信往来。若真有遗孤流落蛮部,族中岂能十余年不闻不问?”
    帐中一时寂然。烛芯“噼啪”一爆,火星迸溅。
    宗预缓缓起身,自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绢本,封面无字,边角微卷,显是常年摩挲所致。他将册子置于案上,轻轻推至陈袛面前:“这是去年冬,我遣细作潜入楪榆所录——白狼羌槃木王宫中婢女口述杂录。其中一条,记的是槃木新得一女,年约十五,自言姓吕,通汉文,善织锦,能诵《论语》《孝经》,尤精《尔雅》训诂。槃木大喜,令其教习诸子识字,又命匠人依汉制为她制衣冠,授以‘公主’之号。”
    陈袛翻开绢册,目光扫过几行蝇头小楷,眉头越锁越紧。那字迹工整清秀,绝非粗鄙蛮女所能摹写,更非流落羌寨十余载者所能习得。他忽而想起吕承方才行礼时的姿态——腰背微挺而不僵,垂首角度恰是《仪礼·士相见礼》所载“卑者见尊者,俯首不过三寸”,足尖微内敛,裙裾垂地无声,分明是深宅大族从小熏陶出的规矩。
    “她不是吕承。”陈袛合上绢册,声音沉静如古井,“她是被人精心教养出来的吕承。”
    宗预点头:“正是。有人要借吕凯之名,造一个吕承出来。”
    “谁?”石苞脱口而出。
    “还能有谁?”王濬冷笑一声,手指在案上点了点,“永昌吕氏,如今掌族的是吕凯庶兄吕琰之子吕竫。吕竫袭爵关内侯,领永昌郡都尉,手握郡兵两千,兼管博南道商税。此人三年前曾亲赴成都,面见蒋琬,陈请朝廷增派铁器、盐铁专卖权予永昌,为由是‘防蛮夷窥伺,固西南屏藩’。可蒋公回奏陛下,谓其‘所请过甚,恐生尾大不掉之势’,遂只允增盐引三百担。”
    陈袛眸光骤寒:“吕竫要的不是盐引,是朝廷的默许——默许他独揽永昌,默许他借‘寻访忠臣遗孤’之名,收拢南中残余汉人势力,再以‘护送吕承归宗’为旗号,名正言顺地插手云南、益州两郡事务。”
    “若吕竫才是幕后之人……”石苞倒吸一口凉气,“那火者,不过是被推出来唱戏的傀儡?”
    “火者未必全然不知。”宗预摇头,“槃木老迈多疑,近年屡遭部众反噬,若无实利,岂肯甘为他人驱策?我猜,吕竫给了他三样东西——铁器、盐粮、还有……”他顿了顿,看向陈袛,“一张通关文牒。”
    陈袛眼神一凛:“你是说,吕竫已打通蜀汉与白狼羌之间所有关隘?”
    “不止。”宗预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色呈暗绿,边缘微蚀,正面铸“永昌郡尉印”五字,背面则是一枚细小朱砂印记,形如飞燕。“这是今晨细作自楪榆驿卒手中截下的密函封泥。函中未署名,但封泥所用朱砂,产自嶲唐山阴,唯吕竫私库所藏。函中只有一句话:‘吕承既至,便可启程。博南道三关,已令守将备酒候迎。’”
    帐内空气骤然凝滞。
    陈袛沉默良久,忽然转身,取下壁上悬挂的环首刀,抽出三寸寒刃。刀光映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痕冷银。他并未看刀,只盯着那一线寒芒,缓缓道:“吕竫打得好算盘。他要借我之手,替他铲除槃木;再借槃木之死,坐实吕承‘被掳受苦’之名;最后,待我军班师,他便以族长身份,携吕承‘衣锦还乡’,受朝廷旌表,从此名正言顺执掌永昌,乃至染指南中。”
    石苞握拳砸在案上:“那我们便将计就计!先假意应下会盟,待入楪榆,设伏擒杀槃木,再突袭白狼羌王庭——吕竫若敢露面,一并拿下!”
    “不可。”陈袛收刀入鞘,声音陡然转厉,“若如此行事,便是坐实吕竫所谋——朝廷欲以‘寻孤’为名,行吞并永昌之实。南中诸部本就离心,此举一出,必以为汉室卸磨杀驴,再不敢输诚。且吕竫若真已勾连诸夷,一旦反扑,博南道断,我军退路即绝!”
    王濬眼中精光一闪:“将军之意……是放长线,钓大鱼?”
    “正是。”陈袛踱至地图前,指尖重重叩在楪榆西南百里处,“此处,是白狼羌与昆明部落交界之地,名曰‘黑水滩’。滩西三十里,有废堡一座,唤作‘伏波垒’,乃武帝时路博德南征所筑,荒弃百年,唯余断垣。我欲遣一队精兵,扮作溃散羌骑,携吕承‘逃出’楪榆,直奔伏波垒暂避。再令细作散布流言:槃木暴虐,欲强纳吕承为妃,反遭其刺伤,吕承趁乱夺马突围,生死未卜。”
    宗预瞳孔微缩:“您是要……让吕竫自己跳出来?”
    “不错。”陈袛唇角浮起一丝冷意,“吕竫若真为吕承而来,必不敢公然现身。他需一个‘名正言顺’接人的借口。只要流言传开,他势必假托‘奉旨寻访忠烈之后’,率亲兵沿博南道疾进,必经伏波垒。届时——”他指尖猛地戳在伏波垒位置,“我亲率三千锐士,伏于垒后鹰愁涧。等他入垒,关门打狗。”
    石苞击掌:“妙!他若带兵少,难敌我伏兵;若带兵多,必惊动沿途戍所,反露破绽!”
    “还有一事。”王濬沉吟道,“吕承既为饵,其安危……”
    “她若真是吕凯之女,便不该死于阴谋之中。”陈袛目光如电,“她若不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那就让她死在吕竫刀下,也算替吕凯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帐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陈义掀帘而入,甲胄铿然:“父亲!刚接到楪榆斥候密报——槃木王已于今晨遣使往永昌,所携文书盖有‘白狼羌王印’与‘永昌郡尉副印’双印!”
    帐中四人齐齐色变。
    王濬失声道:“副印?吕竫竟敢私铸郡尉副印?!”
    “不。”陈袛缓缓摇头,眼底寒意森然,“他不是私铸……他是早在数月前,就已从朝廷吏部领到了正式印绶。”
    他转向宗预:“宗将军,你即刻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汉中——不必提吕承,只说‘楪榆有异,疑似永昌吕竫与白狼羌勾结,图谋不轨,亟待彻查’。再补一句:‘若陛下欲稳南中,当速遣御史中丞亲往永昌,查吕氏宗卷,验吕承身世,核郡尉印信,审槃木王使。’”
    宗预凛然:“遵令!只是……御史中丞位高权重,若真派来,吕竫必生警觉。”
    “就是要他警觉。”陈袛冷笑,“我要他慌不择路,我要他夜不能寐,我要他在御史未至之前,就亲自带兵闯入伏波垒——因为只有亲手杀了吕承,烧毁所有证据,他才能活命。”
    烛火倏地一跳,将他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如神如魔。
    帐外风起,卷得帐帘猎猎作响,似有千军万马踏月而来。
    翌日寅时,天光未明。陈袛亲至军中辎重营,点齐五百精锐,尽着羌人皮甲,佩短刀,背硬弓,马衔枚,蹄裹絮。为首十人,皆面涂赭色,发束狼尾,腰悬白狼羌骨笛——那是火者临行前,悄悄塞给陈义的“信物”。
    吕承被引至营前时,天边刚泛起一抹青灰。她穿了件素白胡服,外罩玄色斗篷,发髻松挽,仅簪一支竹钗,素净得近乎单薄。可那眉宇间沉静气度,却比昨夜更添三分凛然。
    陈袛未与她多言,只命人牵来一匹青骢马,马鞍旁悬着一只皮囊,囊中装着半囊清水、三块麦饼、一柄短剑,剑鞘上刻着细小篆文:“汉永昌吕氏”。
    吕承望着那柄剑,手指微微一颤,随即垂眸,双手接过,指尖拂过剑鞘上冰凉的刻痕,久久未语。
    陈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此去伏波垒,或有追兵,或有险隘,或有豺狼虎豹。你若怕,此刻可留下。”
    吕承抬首,晨光初透,映得她眼眸清亮如洗。她轻轻摇头,声音平静无波:“民女不怕。民女只怕……辜负了父亲当年守土之志。”
    陈袛深深看了她一眼,忽而解下自己腰间一枚青铜虎符,递了过去:“持此符,可调伏波垒废墟中埋伏之汉军百人。若遇绝境,击碎此符,伏兵即出。”
    吕承双手捧过虎符,触手微凉,却似有千钧之重。她未道谢,只将虎符贴于心口,复又郑重一拜。
    陈袛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扬鞭一指西南:“出发!”
    五百骑如一道沉默的黑流,悄然没入苍茫山色。吕承策马居中,斗篷在风中翻飞,背影纤细却笔直,仿佛一杆不肯折断的汉家旌旗。
    日头渐高,山径蜿蜒。行至一处陡坡,前方斥候忽勒马回奔,神色惊惶:“将军!坡顶发现火堆余烬,未熄!另有马蹄印,新留不久,至少五十骑,往伏波垒方向去了!”
    陈袛勒住缰绳,眯眼望向坡顶枯草间几缕青烟。他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来得真快啊……吕竫。”
    他回头望了一眼吕承。她正仰首凝望坡顶,晨风拂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一双沉静如渊的眼。那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陈袛心中蓦然一动。
    ——若她真是假的,怎会有这般眼神?
    若她真是真的……那她明知此去是饵,明知步步杀机,为何还要来?
    他没有答案。
    山风浩荡,吹得旌旗猎猎,吹得虎符在吕承怀中隐隐发烫。
    伏波垒的断垣残壁,在远方山坳里,正静静等待一场血火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