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这么一个繁忙且充实的一天,等到天色昏暗,羊慎之终于是坐着马车,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梧桐堂。
只可惜,梧桐堂大门之外,王悦正笑呵呵的等着他,却是不能回去休息了。
这几天,王悦没有去东宫,跟殿下请了假,在家里服侍'病重'的父亲。
而他来到这里,是为了带羊慎之去见王导的。
“子谨可是将我父亲气的不轻,我很久都没听过他骂人。”
坐在车内,王悦笑呵呵的说着话。
羊慎之脸色严肃,他说道:“多谢。”
“嗯?谢我什么?”
“庾亮不知情,可长豫是知情的,若是当初长豫将事情告知给王公,此事必定不成。”
王悦默然,他轻声说道:“长豫,长豫...我是在洛阳出生的,我真的很想回去看看。”
“这好办。”
“我正准备年底前收复洛阳呢!”
听到羊慎之的话,王悦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只当羊慎之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他说道:“原来如此!好!等子拿下了洛阳,记得送我一捧洛阳故土。
“好说。”
王悦盯着他看了许久,“我真羡慕子谨。”
“我还羡慕长豫呢,我若是有个当录尚书事,侍中,兼中书令的父亲,就不必这么劳累了。
“不,子谨跟我们不一样,你是有大志向,而且是真的敢去做,毫无畏惧的人。”
“便是我们互换了身份,你还会继续奔波,不会清闲下来。”
“不过...如果你非执意要当我兄弟,为王公之子,我倒是有个妹妹...”
“哈哈哈~~”
自进入东宫之后,羊慎之的心情好了许多的,他遇到了许多志同道合的人,所担忧的事情也都有了解决的办法,能像个真正的名士那样,跟友人们开开玩笑,谈一谈天下的大事。
这两人有说有笑的从马车上走下来,一抬头,就看到面若寒霜的王导。
王悦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赶忙朝着他行礼。
“父亲,人我已经带回来了。”
王导这才点点头,“回去读书。”
“喏。”
王导示意羊慎之跟上自己,两人再次走进了上次密谈的那座书房之内,可这一次,王导却没给羊慎之什么好脸色。
先前羊慎之叩阙,王导觉得他很有种,觉得这小子不错,而这次羊慎之险些引起江北大乱,王导只觉得这小子混蛋!
王导脸色凝重,“你在这江左,就没有一个在意的人吗?”
“明公何出此言?”
“倘若江北的人以清君侧,救太子的名义起兵,向江左进军,你觉得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这次,你做的有些过了。”
羊慎之摇着头,“我可什么都没做,我还没来得及做,就被明公派人给抓了,连门都没能出去。”
“这都是你谋划的,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可那些书信,联名上奏,肯定都是你的主意,你是故意引我动手………”
羊慎之看着他,“我今日去见了贺公,想来明公必定知晓。”
“贺公告知我:做堂堂正正之事,便该堂堂正正的去做。”
“可有些大义之举,在这城内,却需以诡计来进行,明公觉得这是什么缘故?"
王导迟疑了下,“北伐之事,我亦会全力而为,但是,不会像你这么急切,治理大国,如烹小鲜,哪有你这种做法?”
“半壁江山,大多还都是些不毛之地,能提供粮草的,能完全掌控的不过几个郡而已,这也能叫大国?”
王导长叹一声,摇着头,打消了劝导这小子的想法。
“我不与你争辩。”
“让你前来,是为了商谈大事。”
“如果我没有想错,接下来,你就准备以行台的名义,鼓动殿下来安排亲信,让殿下脱离庙堂来自主办事,对不对?”
羊慎之愣了下,“王公倒是提醒我了,这个办法还不错...”
王导面不改色,“你休想瞒我。”
“我为人堂堂正正,可也应付过小人,知道小人的想法,知道该怎么去对付他们。
"
“你这次之所以能得逞,只是因为我信错了人。”
羊慎之也不反驳,这些时日里王导胸有成竹,那是因为他觉得庾亮坐镇东宫,若有什么大事,会随时告知自己,结果庾亮就给他整个了大的。
历史上也是如此,庾亮刚刚上位,就杀诸侯王给王导开了眼,让他直接跟庾亮翻脸。
王导又说道:“况且,你也要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你要知道,若是有人给皇帝提议让我来担任行台尚书令,又或是让大将军提前知道这件事,让他闹出些动静来,这件事都不能成功。”
羊慎之摇着头,“如此会弄得天下大乱,同室操戈,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怎么能断定?”
“因为朝中还有明公。”
王导一时无言。
“行尚书台的事情,我可以应允,也可以保证不起什么乱子,但是有一件事,你必须要听我的。”
“请明公直言。”
“我知道你肯定还想让那些流民帅南下,进入建康,拜见殿下...继续为他们造势,但是,你决不能这么做,不要让流民帅过江。
“我不是轻视这些人,也不是敌视他们。”
“天下能安稳,是因为有人在荆州,有人在建康,有人在江北,大家互不侵犯,相互制衡,如此方可太平,倘若彼此往来过多,很多事情,就不受你所制,朝中诸事,都会影响北伐大计,听我的,不要让他们过来。”
羊慎之看向他,“明公是怕他们发现江左的虚弱吗?”
王导的眼神忽凌厉起来,“江左并不虚弱。”
羊慎之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明日你就....”
羊慎之回到梧桐堂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深了。
可羊慎之竟不怎么觉得匮乏,精神十足。
在王导开口之后,这件事终于算是落实,只需明日配合皇帝以及诸位大臣们上演一次大戏,就可以合法的进行北伐大计了。
对比过去所做的诸多‘闲事”,如今这个是真正重要的大事。
羊慎之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哪怕是躺在床榻上,他还在反复思考着,怎么才能最大的帮助前线的军士,怎么才能将这个行台真正的操办起来。
到了次日,羊慎之早早就出了门。
到达东宫太子早已准备妥当,阮放,卞壶等人也都在,他们一同前往太极殿。
在太极殿之外,早有群臣聚集。
羊慎之今日要陪同太子上朝,议国家大事。
这是羊慎之初次上朝,按着他的品级和职权来说,他本是没有资格进朝议的,但是有陛下和王公亲许,也就没有人敢质问。
太子彬彬有礼的与诸多大臣相见,气度不凡。
群臣都在打量着他,还有他身后一脸从容不迫的羊慎之。
昨日的事情虽然没有闹得人尽皆知,但是这些大佬们自然是知晓了,在当初羊慎之被关押起来的时候,周顗和戴渊曾带头冲锋,对众人说:自己之前就知道羊慎之名过其实,今日果然如此。
众人虽然没有落进下石,但是心里也都觉得羊慎之这次是要吃大亏了,都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太自负,竟敢插手这样的大事。
众人都在猜测,羊慎之到底会被如何处置,是发配到南边呢?还是直接送到北边配他的伯父?
可谁都没有想到,联名奏表的事情牵扯竟如此之大!
他之前让殿下写信什么的,原来真的不是在胡搞,是有目的的!
不知道太多内情的,只当羊慎之人脉广泛,跟北边的人关系都很好,能让他们开口说话,知道内情的,则都觉得这家伙太过可怕,连王公都差点被他给祸害了。
无论是怎么想的,朝中这些大佬们是彻底不敢小看面前这人了。
羊慎之不怎么说话,只是‘乖巧’的站在后头,除非有人主动前来,否则便不说话,在群臣之中,羊慎之还看到了羊曼。
羊曼跟羊慎之已经有很长时日不曾相见。
当初羊慎之拟定三策之后,就决定让三羊稍微保持些距离,毕竟大家分属不同派系,往来还是不能太频繁,羊曼拒绝了王敦的辟请,名望再次大涨,而后又在吏部出任要位。
在这次动手之前,羊慎之让王淳去告知了羊曼一声,也没细说什么,只是让他不要着急,要安抚住羊聃。
当羊曼反应过来的时候,羊慎之已经被扣押在了府内。
羊曼从人群里看向羊慎之,两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却没有攀谈。
很快,有待人走了出来。
群臣在王导的带领下,大步走进太极殿。
羊慎之跟在太子的身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司马睿很快就走了过来,众人行礼拜见。
朝议开始。
太子司马绍是第一个上奏的,他领着东宫诸多官员们,联名上奏,至于泰表里的内容,自然就是为刘琨发丧之事。
司马绍诉说着刘琨的功德,说起对他的敬仰,请求朝廷能发丧吊祭。
司马睿十分干脆的答应了下来。
而后,王导出面,认为江北这些义士们为国征战,却因各种原因,彼此闹出矛盾,对北伐大事不利,应当统一管理,可设立行台.....
从朝议开始到朝议结束,羊慎之始终是一言不发。
当朝议结束,新任的淮北大行台录尚书事司马绍走出太极殿的时候,他站在阳光之中,脸上洋溢着比阳光更加阳光的笑容。
他看向身后那站在阴影之中的羊慎之。
“大事有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