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
烈日高照。
王导悠闲的走出内屋,伸了个懒腰。
羊慎之离开已经有几天了,这建康城也终于是消停了下来。
那些狂风暴雨,似乎都被羊慎之带走了,在他走后,建康的天气都变好了许多,每一天都是大晴天。
最舒服的大概就是王导了。
这些日子,王导总是很晚才起床,尽情的享受着没有羊慎之的美好时日。
王导走在院里,感受着清爽的风,暖和的阳光,脸上也不由得出现了笑容。
“多好啊。”
忽然间,他又想起了那位离开建康的故人。
也不知那小子现在到了哪里,这水上航行不容易,许多人都因此得病,希望这小子能扛得住吧。
这么多天没有他的消息,自己竟还有些想念他。
王导乐呵呵的想着,下一刻,有下人神色惶恐的闯进了院里,打破了院里这惬意的氛围。
王导一愣,看向那人,脸色凝重,“出了什么事?”
那人赶忙平复好心情,“王公!!不好!是羊慎之!”
“羊慎之出了什么事?!!”
王导的声音都不由得提高了许多。
“羊慎之没出事,是他把右将军周札麾下的人给杀了,杀了三百多个,头都给砍了下来,还有周札的族侄周善,被羊慎之切掉了耳朵...”
王导如坠冰窟,“你说什么??”
“还不快让人来见我!!”
片刻之后,广陵的官员出现在了王导的面前,王导坐在书房内,脸色冷酷,听着这位官员讲述广陵渡的大事件。
王导认真的听完了所有的事情,浑身都在颤抖。
他是真的忍不住想要骂人了。
“竖...竖子...”
这个消息,让王公再一次觉得头晕目眩。
当下南北之争已经十分的激烈,周札的几个亲戚时不时就谋反叛乱,自己堂兄跟他是越来越亲近,整日互相赠送礼物...在这种关头上,你杀了周札的人??还切耳朵??
这是名士该干的事情吗?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你小子就是想亡我大晋吧?!
王导揉着自己的额头,深呼吸,全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快!!去将戴将军给我请过来!”
“不!备车!我要过去见他!!”
“不!先去华公府上!!”
戴渊坐在书房内,看向面前的华谭和王导,无奈的长叹了一声。
“王公,这件事,我确实是不知情。”
“我知道公不知情,我这次前来,是想让公领兵去捉拿周札的!”
王导板着脸,十分严肃的说道。
戴渊大吃一惊,他赶忙解释道:“王公,这件事绝对不是周将军之令,这肯定是他家里的那些顽劣子弟,用他的名义来行凶!!跟他本人无关啊!”
王导看向他,“没有他的命令,他家中子弟能调用军士为贼吗?!”
“大概是遭受了哄骗。”
“戴公。”
王导平静的说道:“我虽然敬重周宣佩,可绝不能对这样的事情视若无睹,朝中的军队,竟去做盗贼,劫掠的还是朝廷要送往北边的粮草,这是什么道理?”
“先前有人用周将军的名义谋反,亦是我为他辩解,让他免去牵连。”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亦无法再容忍,我如今还不曾去禀告陛下,若是戴公不从,我就只能让陛下来定夺这件事了。”
戴渊板着脸,一言不发。
华谭这才开了口,“若思...你还愣着做什么?”
“还不去将周札带过来,让他当面给王公说个清楚?"
戴渊起身,让二人在此等候,自己匆匆出了门。
书房之内只剩下了他们二人,王导这才长叹了一声。
华谭坐在一旁,“不必担心,我深知他的为人,他是不敢作乱的,其实,羊慎之做的也挺好,自他兄长逝世之后,这竖子是越来越不本分,坏事做尽!只是没有人敢站出来制止他而已。”
“这么教训他一次,往后一定会收敛许多。”
“这也是好事啊。”
听着华谭的话,王导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华公所说的都对,只是,那小子这么一杀,这石头城从此就要归荆州了...”
华谭知道王导所说的是什么,可这是王导的家事,他也不好多说。
他迟疑了片刻,提醒道:“朝中也并非没有人能替代他,也不是没有人能压制他....况且,这建康,荆州,都是一家人嘛。”
王导陷入了沉思。
果然,就如华谭所预料的那样,戴渊很快就带着周札来到了这里,在王导和华谭面前,周札也没有了平日里的那种骄横凶残,他看起来十分的委屈。
“明公!我真的不知情啊!”
周札没有单独起兵的勇气,也没有这个实力,他今日里嚣张的行为,来自南人集团的支持,以及王敦的拉拢。
可这一次,戴渊,华谭这种南人大佬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戴渊刚见到他,就将他劈头盖脸的训斥了一顿,指责他给自己人找了大麻烦。
至于王导,那是王敦的堂弟!
这两伙人一同上前,周札还真不敢放肆。
“都怪那竖子,他盗用我的名义,哄骗那些不知情的军士,去做这种恶事!!”
“我一定会严加看管,一定不会再让他出来作恶...”
“再?”
王导看着他,眼神凌厉,“那这次呢?周将军的意思是,死了这么多军士,袭击了漕船,就只是带回家去管教??”
周札很是惊愕,王导向来宽和,对人不怎么用刑,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看向戴渊和华谭,希望得到他们的帮助。
华谭幽幽说道:“这些粮草,多是吾等所送,其中就有我家的,将军家的这个子弟不错啊,一眼就看上了自家人的粮草...”
周札握紧拳头,板着脸,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会按军法处置他的。”
“不是将军要处置他。”
“是由朝廷,由我来处置。”
王导说道。
周札抬起头来,眼里亦有了怒色,“王公,我已退让了许多。”
“将军可以不退让。”
“我....”
过了许久,周札一脸怒火的来到侧院,见到了被送过来的周善。
周善见到周札,只是跪地大哭。
周札眼里亦闪烁着泪光,他将族侄扶起来,心疼的看着他,迟疑了许久,却还是说不出话来。
“叔父!我疼啊!”
听着侄儿的哭诉,周札咬着牙,“善儿.....我保不住你了,不要怪我,我一定会为你报仇....我绝不会放过他……”
周善惊惧的抬起头来,还不曾反应过来,就有军士进来,将他往外拖,周善大声呼救,周札却只能当作听不到。
直到侄儿的声音消失在远处,周札方才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泪痕。
在他的心里,羊慎之不知被他捏死了多少回,他从未如此仇视过一个人。
这个该死的羊崽子!!
居然敢欺辱我到这种地步!此仇不报,岂能为人?!
王府。
华谭跟王导坐在一起,吃着茶,商谈接下来的处置之事。
等到说好了大概,华谭又吃了一口热茶,乐呵呵的看着王导。
“王公今日颇为硬气啊,都不太像是自己了。”
“嗯?”
王导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做了许多出格的事情,自己竟压着周礼,逼他交出自己的族侄,强行处置...这要是在过去,自己绝对不会这么做。
等他反应过来,心里却又迅速有了些不安。
“华公,我做的是不是有些太过了,倘若放过周善,或许...”
华谭翻了个白眼。
“放了周善,让周札继续有恃无恐,继续为非作歹,不受限制??”
“方才我还觉得王公变得有所不同,这怎么又回去了?”
“不让他感觉到疼,他会有收敛吗?”
“往后他每次要下决定的时候,都会想到今日侄子在他面前哭诉求饶的场景,也就会多几分谨慎,不敢再乱来,这不就是我们所想要的吗?”
王导皱起眉头,“虽是如此,可周札对他那些子侄十分宠爱,这次逼他做了这样的事,我担心...”
华谭懒得跟他多说什么了,不过,考虑到这位王公要关心的事情太多,华谭也就不嘀咕他,华谭潇洒的说道:“在这方面,王公可以跟羊慎之学一学,我看他就从来不迟疑,竟还敢亲手切人耳朵,看来往后还是不能轻易得罪
他...”
王导苦笑着说道:“华公要再提这个竖子了!”
“他在江左的时候,我不得安宁,他这都离开了,我还是不得安宁!!”
“华公当初在广陵见到他的时候,就该将他抓起来,别让他过江!!”
华谭终于笑了起来。
“我可是头一个不得安宁的。”
“当初在广陵见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小子一定会将天下揽个鸡犬不宁....其实,也挺好。”
“好??”
“让他多搅合搅合,说不定我死前还能再看一眼洛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