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江左伪郎 > 第417章 难
    济北北岸大营。
    被吵醒的张皮一脸的无奈,拄着拐杖走出了帐。
    经历了那般酷烈的战事,张皮竟没什么大碍,全身上下也就左脚的伤最重,需要修养,而跟随他的那些军士们,要么是直接死在了火海,要么...
    建康城外的工坊地,暮色如墨汁般浸染了高墙的轮廓。羊慎之坐在车中未动,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格外清晰,像钝刀刮骨。他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目光已沉如冻河——不是怒,是冷,是冰层之下奔涌不息的暗流。
    王导那句“不患寡而患不均”,他听到了,也记住了。可这“均”字,向来不是士族口中吐出的仁义,而是刀锋上滴落的血珠,是权衡利弊后掐准时辰割开的一道口子。匠人饿死一户,换不来半卷《世说新语》里的清谈;但若饿死十户,便可能在某夜作坊失火时,烧掉三架尚未完工的水排机,毁掉两艘试航失败却已绘图存档的楼船——这些,才是真正在啃噬大晋脊梁的虫豸。
    次日卯时未尽,羊慎之未入王府,径直去了少府署衙。署丞战战兢兢捧出历年匠籍簿册,羊慎之只翻了三页,便将册子合上,推至案角:“自今日起,匠籍另立一册,名曰‘工造司’,隶于中军督府,不属少府。”
    署丞手一抖,墨汁泼在袖口:“这……这不合旧制!”
    “旧制?”羊慎之抬眼,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永嘉律》摹本,“律令写明‘百工隶少府’,可没写‘百工终身不得更籍、不得婚嫁、不得私蓄粟米’。你去查查,太康年间,洛阳尚方署匠人每月领粟三斛,冬赐絮布一匹,病者有医,死者有棺。如今呢?三斛粟按户分发,一家七口分食一斛半,连粥都熬不出稠来——这是律?还是你们把律条嚼碎了,混着糠咽下去,再拉出来糊在墙上当圣旨?”
    署丞跪伏于地,额角触地,不敢应声。
    羊慎之起身,缓步踱至窗前。窗外,晨光正刺破薄雾,照见远处工坊高墙之上铁蒺藜泛着青灰冷光。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即刻行文:凡工造司匠人,按丁授粮,一人一斛,妇孺半斛;每季发粗布二匹,棉絮半斤;设医署一所,专治匠伤病痛;匠人子弟年满十五,许入匠学,学成者授‘匠师’衔,月俸加半;逃籍者,若因饥寒所迫,归者免罪,另补三年口粮;若为豪强私役,则严查主使,依律斩首。”
    署丞浑身筛糠:“此……此例一开,少府岁出增逾十万斛粟,钱帛难支啊!”
    “那就从‘支’字上下功夫。”羊慎之转身,袖袍带风,“去查——少府近年采买木材、生铁、桐油、麻绳诸项,价目几何?再查各郡县转运至建康之匠作物料,经几道手?每道手,克扣几成?最后运抵工坊,实收几何?”
    署丞喉头滚动,汗珠滚落青砖。
    “还有,”羊慎之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案上那本被推至角落的匠籍簿,“去年秋,琅琊王氏名下盐渎县庄,新铸犁铧三百具,所用熟铁,出自何地?匠人几许?工期几日?耗炭几斤?报少府核销,又是多少?”
    署丞面如死灰,终于明白昨夜王郎为何彻夜未眠。
    羊慎之不再看他,只命蔡裔传令:今晨起,工造司匠人领粮,须由中军校尉亲监,每户按丁点名,当场称量,余粮当场分发邻户,不得囤积;另拨三百甲士,驻守工坊四门,非持督府令牌,无论王公贵胄,一律不得入内。
    消息传开,工坊地一夜沸腾。那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木匠兄弟们,天未亮就蹲在自家低矮土屋门前,攥着新发的木牌,手指抠进掌心,却不敢哭出声——怕惊了这来得太迟的恩典,怕是黄粱一梦。
    羊慎之却未停步。午后,他携三卷文书,叩响了乌衣巷王导府邸的朱漆大门。门开处,王郎站在阶上,面色青白,袍角微颤。羊慎之未等他开口,已将手中文书递上:“明公请看。第一卷,是工造司改制章程;第二卷,是少府近三年物料采买账目勘误;第三卷……”他略停半息,“是琅琊王氏盐渎庄铁器作坊明细,含工匠名录、工时记录、炭铁用量,及——与广陵徐氏、吴兴沈氏私下签订之‘代铸契约’十七份。”
    王郎瞳孔骤缩,伸手欲夺,羊慎之却已收回手,指尖轻轻拂过文书封皮:“明公不必急。我知您忧国忧民,更知您素来清俭。可您可知,盐渎庄那三百具犁铧,实耗铁三万斤,炭十二万斤,工时九百日;报少府却只言‘耗铁一万五千斤,炭六万斤,工时四百五十日’——多报一半,虚耗朝廷粮秣,转头便以‘节俭’之名,将省下的粟米,充作王氏私田佃户口粮?”
    王郎踉跄后退半步,扶住门柱:“子谨……你……”
    “我查了。”羊慎之声音平静无波,“盐渎庄佃户今年夏税,较去岁增三成。而您昨日在朝堂所奏,‘江东连年歉收,宜减赋三成’。”
    王郎张了张嘴,终未发出声。
    羊慎之不再多言,只将文书置于门内石阶上:“明公若觉不便处置,我明日便奏请陛下,设‘工造巡察使’一职,由中军督府兼领。届时,盐渎庄、曲阿庄、宣城庄……所有王氏名下作坊,皆在巡检之列。明公若肯亲理此事,我愿为佐贰,彻查到底。”
    他转身离去,青衫背影没入斜阳。王郎立于阶上,望着那三卷文书,仿佛望着三柄横陈于家族咽喉的剑。晚风掠过乌衣巷,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一声,竟似裂帛。
    三日后,建康城西码头。一艘不起眼的漕船悄然解缆,船舱深处,五名木匠兄弟蜷缩于稻草堆中,身裹粗麻,颈间系着新发的靛蓝布条——那是工造司匠人的信物。为首那人,正是前日被捆在院中、说起“要么逃,要么死”的少年。他怀里紧抱着一个油纸包,层层包裹,打开来,是一叠厚实图纸:水排改良图、船舵加固图、织机变速齿轮组构图……笔迹凌厉,墨色犹新,每一张边角,都盖着一枚朱砂小印——不是少府印,而是“中军督府工造司”新铸的虎钮铜印。
    船行三十里,泊于江心沙洲。夜半,两叶轻舟无声靠岸。舟上跳下三人,为首者玄甲未卸,腰悬长刀,正是蔡裔。他掀开舱板,目光扫过五张年轻而紧绷的脸,只低声道:“将军有令:尔等即日起,随蔡某赴广陵。广陵临江,水网密布,正缺能造坚船、善修堤闸之人。工造司已设广陵分局,尔等为首批匠师,月俸八斛,另授田二十亩,家人可迁居广陵城内匠坊新舍。”
    少年匠人喉头哽咽,却强忍着未落泪。他解开油纸包,将图纸双手奉上:“将军……这些图,是……是我们兄弟几个熬了三个月,照着将军前日所言‘水力可代人力,人力可省则省’琢磨出来的。求将军……替我们交给将军。”
    蔡裔接过图纸,指尖抚过墨线,微微颔首。他未多言,只从怀中取出五枚铜牌,背面刻着“工造司广陵局”六字,正面却是空白。他将铜牌一一递到少年手中:“空白处,留待尔等亲手刻下姓名。将军说,名字刻得深,心才扎得稳。”
    五人接牌,指节泛白。
    翌日,建康少府署贴出告示:工造司广陵分局即日开署,招募各色匠人,不限南北,不论出身,唯验技艺。告示末尾,一行小字如刃:“凡举荐匠人者,每名赏粟十斛;凡阻挠匠人赴广陵者,以‘妨害军国重器’论,流三千里。”
    告示一出,建康震动。琅琊王氏宗祠之内,香火缭绕,王导端坐于祖宗牌位之前,面前摊着那三卷文书。烛火摇曳,映着他鬓角新添的霜色。他枯坐整夜,直至东方既白。次日清晨,他命人取来朱砂笔,在工造司改制章程首页空白处,亲书八字:“悉听督府调度,不敢擅专。”
    同一时刻,襄国。石勒立于张宾灵前,面前摊开一幅崭新舆图,上面以朱砂重重圈出辽东、青州、河洛三地。他手指缓缓划过黄河故道,最终停在广陵二字之上,声音嘶哑:“右侯……你临终所言,羊慎之最擅‘借势’,借天时,借地利,借人心……可他千算万算,算不到,他亲手放走的五个木匠,会在广陵造出能逆流而上的‘踏浪船’,让他的水军,真正成为横亘在我喉间的骨鲠。”
    帐外,石虎一身铁甲,静立如铁塔。他未进帐,只透过门隙,凝视着石勒佝偻的背影。那背影里,有丧友之恸,有孤臣之愤,更有某种他无法揣度的、近乎悲壮的决绝。石虎嘴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他忽然觉得,父亲老了,而自己……正年轻得可怕。
    建康城内,羊慎之立于台城宫阙最高处,北望中原。风猎猎卷起他袍角,露出腰间佩剑剑鞘上一道细微裂痕——那是青州之战时,被石虎长槊震裂的。他凝视着北方,良久,忽对身旁杨达道:“传令广陵分局:踏浪船试航之日,邀少府、水军、工部三方观礼。另,命人将张宾临终所献之策,抄录三份,一份送至陶侃案头,一份焚于张宾墓前,一份……”他顿了顿,目光沉如古井,“封存于工造司密库,待十年之后,若天下未靖,再启。”
    杨达肃然领命。
    暮色四合,台城灯火次第亮起,如星火燎原。羊慎之却已转身下阶,步履沉稳。他心中清明如镜:张宾之策,是毒药,亦是良方;石勒若依计而行,必乱鲜卑、疲刘曜,可一旦离间功成,慕容部血流成河,下一个要吞并的,便是石勒自己——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而渔翁,从来不在襄国,也不在建康,而在广陵江畔,那五张年轻匠人刚刚刻下姓名的铜牌之上。
    夜风忽紧,卷起他案头未干的墨迹。纸上墨痕蜿蜒,恰似一条奔涌不息的大河,自西向东,劈开山峦,冲刷泥沙,最终汇入浩渺烟波。河岸两侧,无数微小的灯火次第燃起,连成一片,明明灭灭,不知尽头。
    羊慎之提笔,在墨迹未干的河岸空白处,落下两个小字:
    “工造”。
    墨色浓重,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