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街上行人渐少,店铺陆续上起了门板。
    崔浩跟着应天德走了一个时辰,来到城市西北方向的作坊区域。
    最终来到一处染坊门口,有两个武者守在这里。
    守卫认出应天德,递过来两个面具和一块木牌。
    应天德接过面具和木牌,交给崔浩一个面具,“戴上。”
    崔浩接过皮制面具,套在头上。
    进了门,踏入院子,里面黑灯瞎火,堆着几十口大染缸。
    空气中弥漫着植物染料靛蓝的气味,刺鼻又沉闷。
    经过院子,来到主建筑前,推一扇厚重木门——
    热闹声像潮水一样迎面扑来。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室内空间,穹顶上面挂着十几盏铁笼吊灯,火光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中央是一座三尺高的擂台,四四方方,台面上有大片暗褐色的痕迹。
    此刻有两人正在擂台上面搏斗。
    周围挤满了人。
    有穿锦袍的富商,有赤膊的武夫,有戴面纱的女子,有披斗篷的散修。
    所有人脸上都戴着面具——铜的、铁的、木头的、皮制的,有的精致,有的简陋,但无一例外,都遮住了面容。
    有人在嘶吼,有人在咒骂,有人在狂笑。
    “打死他!”
    “起来!给老子起来!”
    “老子押了你五十两!”
    空气里弥漫着酒味、汗味、血腥味,还有铜臭和胭脂水粉的甜腻混在一起,说不出的难闻。
    应天德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这是第一场,你是第五场,对手也是罡劲圆满,不允许使用罡气。”
    崔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时一个驼背老者走过来,应天德递上木牌。
    驼背老者看了眼木牌,对崔浩招了招手。
    应天德轻轻点头,示意崔浩和老者走。
    与老者穿过一片人群,来到一个不大的隔间里。
    隔间里有两张条凳,一桶清水,一条粗布巾。
    墙上挂着一排铁钩,钩子上吊着几件血迹斑斑的短褂。
    “脱了自己的衣服,换上这个,”驼背老者指了指墙上的短褂,“面具戴好,别摘。上台之后,生死不论,没有规矩。”
    崔浩脱掉外袍、内甲、内衬,仔细叠好。
    将内甲和两把软剑藏在衣服下面,换上短褂。
    粗布贴在皮肤上并不扎人,显然反复洗过了很多次。
    刚换好衣服,又走进来一人。
    来人身高与他相似,七尺有余,却格外强壮,如一头熊。
    那人脱下外袍,露出上身。
    胸膛上满是伤疤,有新有旧,旧的泛白,新的还泛着粉红。
    双臂粗壮,大筋如蚯蚓一般盘在皮肤下面。
    拳头比常人大了一圈,骨节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老茧。
    脸上则戴着一副铁质面具,只露出嘴巴和下巴,下巴有一道显眼疤痕,像被刀劈过。
    见崔浩盯着自己看,如熊一般的男人咧嘴笑了,“好好享受最后的空气,你今晚会死。”
    崔浩没说话。
    见崔浩不理自己,人熊歪了歪头,目光从崔浩的肩膀扫到腰,又从腰扫到腿,最后停在他的拳头上。
    “细皮嫩肉的。”
    ——
    等了约半个时辰,驼背老者推开门,朝两人看了一眼,“到你们了。”
    人熊推了一把崔浩的肩膀,大步走出隔间。
    崔浩整了整短褂,跟在如熊男子后面走出去。
    擂台上的两人已经分出了胜负——一个躺在地上,满脸是血,被人如拖沙袋一样,随意拖下来。
    “下一场——人熊对铁手!”
    人熊一个箭步跃上擂台,面具下的眼睛凶光毕露,朝崔浩的方向勾了勾手指,“来啊!”
    人群沸腾了。
    崔浩走上擂台。
    人熊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双拳在胸前对撞,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下一刹那,人熊动了,以突然袭击方式发起进攻。
    显然,人熊不仅不像表面那么鲁莽,反而是个胆大心细的。
    整个人带着呼啸的风声扑向崔浩,高高扬起右拳,打算一击毙敌。
    崔浩施展玄龟步,方寸之间避开,拳锋擦着耳边的面具掠过,带起的气流刮得脸皮生疼。
    同时右拳抬起,砸在人熊的肘关节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擂台上炸开。
    人熊的右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他愣了一下,疼痛还没传到大脑,崔浩的第二拳已经砸在他胸口。
    这一拳同样没有花哨,没有蓄力,就是快。
    快到人熊来不及格挡,来不及闪避,甚至来不及呼吸。
    拳锋印在胸口的瞬间,人熊感觉像被一头真正的巨熊拍了一掌。
    肋骨断裂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连成一串,像鞭炮。
    双脚离地,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擦着擂台,噗通一声落在外面。
    空间安静了。
    方才还在嘶吼、咒骂、狂笑的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只剩下灯笼灯里火苗燃烧的细微声响。
    安静持续了三四个呼吸,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
    “两拳。”
    “人熊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谁?”
    “好像是新人。”
    崔浩收回拳头,转身走下擂台。
    应天德站在擂台下面,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见崔浩走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徐公子,后面两场不用打了,你的实力确实不凡。’”
    崔浩微微一笑,看出应天德怕自己退出,“替我报名,参加外门擂台赛。”
    应天德答应,侧身让开,伸手请崔浩先行。
    ——
    目送崔浩离开,看客们意犹未尽,还在议论方才那两拳。
    其中,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始终没有动,他通过背影认出应天德。
    见应天德与打败人熊的高手一起离开,顿觉不妙,匆匆离开染坊,赶回秦家。
    秦府在紫霄城东,占地三亩,门前两尊石狮子比人还高。
    朱漆大门上悬着“秦府”金匾。
    门口站着四个家丁,腰间都挂着刀,看见灰袍中年人,齐齐躬身。
    “七爷。”
    秦七没理他们,大步跨进门槛,绕过影壁,经过前院,穿过前厅,直奔后院。
    后院书房里亮着灯。
    秦七在门口停下,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大哥。”
    “进来。”
    书房里坐着一个五十岁许的中年人,面容方正,浓眉虎目,颌下蓄着短须,穿一件深紫色锦袍,手里捏着一卷书。
    正是秦家家主——秦仲。
    秦仲没有抬头,淡淡问,“这么晚了,什么事?”
    “大哥,”秦七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应家找到人了。”
    秦仲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
    “什么人?”
    “不清楚,戴了面具,看不出容貌。但拳头很硬,在擂台上两拳打死了人熊。”
    “人熊?”秦仲放下书卷,“罡劲圆满那个人熊?”
    “是。第一拳碎肘,第二拳碎胸,人熊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秦仲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应天德亲自带去的?”
    “是。打完之后,应天德对那人很客气。”
    “应家连续两代没人打进外门,这是最后一代。应天德那老东西急了......”秦仲打听问,“那人也是罡劲圆满修为?”
    “应该是。”
    秦仲嘴角微微翘起,“应天德倒是找了个硬茬。”
    “大哥,要不要——”
    “不急。”秦仲抬手打断他,“十七选五,他能不能打进去还不一定呢。不可自乱阵脚,给圣宗落下把柄。”
    秦七轻轻点头。
    秦仲重新拿起书卷,“去查查那人什么来路,查到了再说。”
    秦七应了一声,退出书房。
    ——
    另一边,崔浩与应天德回到应家。
    两人在书房内,面对面坐下。
    “徐公子,你替应家参加比斗,需要换个名字,你看新名字用什么好?”
    “有没有辈字?”
    “飞字辈,飞字在最后。”
    “应小飞。”
    “应小飞好,低调、朴实。”
    “应前辈,”崔浩顺势打听问,“这次纳新,紫霄圣宗招多少弟子?”
    “内门二十人,外门四十人,与另外两宗一样......”顿了顿,应天德继续道,“实际没有这么多,有些名额被提前使用了。”
    崔浩轻轻点头,“除了附名制这种非常规办法进入紫霄圣宗,还有没有其它办法可以加入紫霄圣宗?”
    “除了附名制,只有参加纳新考核,或者有重量级人物推荐信。除这三种办法外,没有其它办法。”
    “难不成,圣宗长老想收自己晚辈为弟子也不行?”
    “行,但有数量限制,一般早早就用掉了。即使没有使用,也不会用在外人身上。”
    崔浩轻吸一口凉气,猜到苏芸和胡杏无法进入紫霄圣宗。
    “成为杂役弟子也是一个选择,”见崔浩眉头拧在一起,应天德道,“是金子一定会发光,从而被圣宗长老、殿主注意到,提拔为外门弟子,甚至内门弟子,也有可能。”
    崔浩面无表情,心里却把‘成为杂役弟子’这个选择给抛弃了。
    杂役弟子不仅有干不完的杂活,还有很大几率被外门弟子、内门弟子打骂欺负。
    想到这里,崔浩内心平静了下来,如果妻妾落选,便让她们在城中住下,自己亲自指点她们修炼。
    不担心没有资源,半步宗师获取罡劲级别的修炼资源并不难。
    何况会炼丹,把妻妾当弟子带,难度不大。
    只是,事情并没有崔浩想的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