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寒地冻。
演武场的黄土地冻得像一块铁板,执事弟子站在场中,身上落了一层雪。
“罡劲组第二轮,八人抽签!”
三宗弟子从各自看台走下去。
紫霄圣宗剩李诗和张石,太虚剑宗剩陆青和赵寒,玄天圣宗剩四人。
抽签结果出来——
第一场,张石对玄天圣宗的卫小鱼。张石使单刀,卫小鱼使分水刺。
交手二十招,张石卖个破绽,卫小鱼双刺递进来,张石侧身让过,刀背反手拍在对方后背。胜。
第二场,玄天圣宗两名弟子内战,使枪的赢了使棍的。
第三场,太虚剑宗陆青对玄天圣宗的武者。
十招分胜负,第十一招陆青的剑抵在对方咽喉上。
第四场,李诗对赵寒。
过去半年,在宗门支持下,李诗吃过宝丹,用过宝药。不仅境界摸到了半步宗师门槛,连剑法也有长足进步。
她站起来,走下看台。
赵寒已经在场中,紫色衣袍腰悬青灰色窄剑,雪落在他肩上,不抖不拍。
两人相距三丈站定。
“开始。”
赵寒先动。脚尖在冻土上一点,整个人向左飘出,窄剑同时出鞘。
李诗拔剑格挡,两剑相撞,溅起几粒火星。
赵寒的剑被架住,手腕一转,窄剑顺着李诗的剑脊滑下去,削向她握剑的手指。
这一招屡试不爽,昨天对蒙虎也用过,蒙虎被划伤了手臂。
李诗没有收手,任由窄剑削过来,在剑锋即将碰到手指的瞬间,左手一掌拍向赵寒胸口。
赵寒想拿第一,不想两败俱伤。临时变招,窄剑回撤,剑身横在胸前接住这一掌。
嘭!
掌力震得剑身嗡嗡响,赵寒借力后退一步,脚尖在冻土上一点又弹回来,窄剑直刺李诗咽喉。
吸取昨天蒙虎的教训,李诗没有后退。侧身一步,剑锋擦着她的脖子刺过去,反手一剑削向赵寒右腕。
赵寒抽剑格挡,反手变招,两人越打越快。
李诗身上开始添伤口——右肩一道,左小臂一道,肋下一道。
蒙虎身上发生过的情况,眼看就要在李诗身上重现,这一幕叫紫霄圣宗的人揪心。
陈女是玄武殿副殿主,也是李诗的师父。看着弟子不断受伤,双拳握在一起,即希望弟子认输,又希望她能多坚持一会。
毕竟,只要不是去北荒,无论宗门高层,还是普通弟子,难得有机会进行高强度比试、搏斗。
而三宗大比是最接近生死试炼的行为,对境界增长、对剑法体悟,都有好处。
崔浩静静看着,好像与他无关。
演武场上,李诗的脚步正在变慢。
这让太虚剑宗那边看台兴奋,有人大声喊:“赵师兄,再加一剑!”
赵寒听见了,踏前一步,窄剑刺出,这一剑用足了力道。
剑尖刺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声,剑身上附着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气流——那是罡劲催发到极致时的征兆。
李诗提气,匆匆举剑格挡。
“嘭!”
两剑猛地撞在一起。
刹那间,李诗体内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骨头,不是经脉,而是那道卡在罡劲和半步宗师之间的门槛。
同时,李诗第一次感受到天地元气存在,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接触到呼吸,整个人顿时不一样了!
“嗯?”北边看台上,白鹿静首先感受到李诗变了。
其他宗门高层也发现李诗气势正在快速攀升。
东边看台上,云无极眉头拧在一起。
西边看台上,尉大夫脸上挂着笑。
演武场上,赵寒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清晰感受到李诗变的更有威胁。
想要后退,却晚了。
李诗的剑势一变,压着他的窄剑往下斩,力道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倍。
赵寒被迫丢掉手中剑,身体拼命后仰。
但一切都迟了,李诗的剑停在他咽喉前。
赵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全场安静了三个呼吸,随即北边看台炸开了锅。
“李师妹赢了!”
“李师妹好像突然变的更厉害。”
陈女豁然站起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好!”
白鹿静坐在原位,嘴角上扬,赢一场就有奖励,赢两场奖励更丰厚,赛后李诗能拿走很多奖品。
只不过,李诗因为突破,无法参加下一轮比试。
演武场上,李诗收剑,与赵寒抱了抱拳,转身走回北看台。
走过崔浩跟前时,脚步顿了一步。
崔浩微笑道:“恭喜。”
李诗点了点头,走回座位坐下,把剑横在膝上。手还在抖,不是怕,是那股新生的力量还在经脉里乱窜,没完全驯服。
执事弟子的声音响起。
“第四场——紫霄圣宗李诗,胜!”
罡劲组第二轮打完,执事弟子换了一只签筒,高高举起。
“半步宗师组第二轮,十四人——上前抽签!”
本有十五人升入第二轮,其中一人重伤,无法参加第二轮,便只剩十四人。
崔浩与裴擒虎、谢听澜、夏兰花、董立,五人站起来。
太虚剑宗与玄天圣宗方向也有人站起来。
片刻抽签结果产生。
“第一场,紫霄圣宗崔浩,对太虚剑宗阎四。”
“第二场,紫霄圣宗裴擒虎,对太虚剑宗蒋阳滋。”
“第三场,紫霄圣宗夏兰花,对紫霄圣宗董立。”
前三场名单,让玄天圣宗的人嘴角合不拢。
但当听到第四场双方皆是玄天圣宗弟子,玄天圣宗的人表情齐齐变的难看。
一口气念完名单,休息一炷香。
崔浩与同门回到看台坐下。
“崔浩,”善战堂主裘霞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阎四是枪剑双修,这次比试他大概会用枪。”
崔浩仔细听。
“他用枪的习惯,我见过。”裘霞飞的语速不快,并在脑海中努力翻记忆,“三年前我在北荒,遇到太虚剑宗的七个人,他是其中之一。他们围攻一名长生道的宗师初期高手,那名高手被他用枪钉死在树上。”
裘霞飞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阎四的枪比寻常长枪长出两尺,枪头是玄铁精金打造,三棱锥形,三道血槽。枪尾进行了配重,整枪也比寻常长枪更重。不要被他干瘦的身躯欺骗,他实际有不输霍金雕的力量。”
“当时他的枪法便达到了极境,长枪使起来行云流水,非常灵活,又力量十足。”
崔浩心里吸凉气,阎四就是一个怪物,还好自己有面板,有一堆属性加持,否则打不过。
“还有,”裘霞飞的声音压低了一分,“阎四这个人,最可怕的不是他的枪法,是他的耐心。”
“耐心?”
“不错。三年前他们追了那名长生道宗师四天,期间两人交手五六次,每次都是十多招就分开。阎四不急着分胜负,咬一口,松开,跟着,等猎物自己流血。”
话到这里,裘霞客坐直,“我只知道这些,祝你旗开得胜。”
崔浩朝他抱了抱拳,“多谢裘堂主。”
裘霞飞点了点头,没再开口。
演武场中央,执事弟子的声音穿透寒风。
“一炷香到。半步宗师组第二轮,第一场——紫霄圣宗崔浩,对太虚剑宗阎四。双方入场!”
裴擒虎一巴掌拍在崔浩后背上,“当心。”
崔浩自第一排起身。
白鹿静递上自己的配剑,“拿去用。”
“师父,弟子这局用枪。”
包括白鹿静在内,周围几个人都怔了一下。崔浩从入宗到现在,腰间永远悬着一柄剑,剑尾系着一个女子样式剑穗,从未见他碰过枪。
“崔师弟,”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弟子递上自己的大枪,“用我的,枪头掺了两成玄铁精金,可破罡气。”
崔浩接过。枪长一丈有余,枪杆是普通玄铁,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掂了掂分量,走下看台。
对面,阎四自东边看台站起,手里拎着的大枪比崔浩长出一截,枪头裹的灰布套已经摘了。
露出里面的玄铁精金的三棱枪头,三道血槽从枪尖一直开到枪颈,看上去杀气凛然。
阎四转身看向徐苍,“请师父放心。”
徐苍点头,他相信弟子能赢,也相信自己这张老脸能保住。
两人走进演武场,冻硬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响,相距三丈站定。
阎四左手拿枪,枪尾抵地。
崔浩右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
执事弟子后退,“开始!”
阎四没动,微微歪着头打量崔浩,“弃剑,用枪,谁给你的勇气?”
崔浩看着阎四的眼睛,没有说话。
“本来还想领教你的真意境剑法,今天用不上。”
余音未落,阎四先动,脚下一蹬,冻土炸开一蓬,整个人向前冲的同时,护体罡气骤然张开,长枪直刺而出。
崔浩侧身,三棱枪尖撕开他的护体罡气,擦着他的左肩刺过去。
肩头的衣料被挑开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被枪风划出一条红痕。
不惧强敌,侧身避开同时,崔浩手中的大枪同时刺出,直取阎四胸口。
阎四及时将枪杆横于胸前。
两杆枪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声响。
崔浩的枪头被震偏了半尺。阎四借力后退一步,枪尾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又弹回来,枪尖从下往上撩向崔浩的下颌。
这一撩极快,枪尖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道白色闪电扑向崔浩面门。
崔浩后仰,枪尖擦着他的下巴掠过,顺势一枪扫向阎四的膝盖,阎四提膝让过,枪尾下砸,砸在崔浩的枪杆上。
“嘭”的一声,崔浩的枪杆被砸得往下一沉,虎口一阵发麻。
阎四的力量确实不像他干瘦的外表,这一砸的力道,比霍金雕还要强三分。
阎四动作极快,大枪一轮,横扫崔浩腰间。
枪杆扫过之处,地上薄薄的积雪被卷起来,空气被压出一声闷响。
崔浩竖枪格挡,两杆枪再次撞在一起。
阎四及时变招,双手握枪,一枪接一枪,扎、扫、砸、撩,每一枪都势大力沉,每一枪都衔接得行云流水。
将近两丈的长枪在他手里像一根木棍,灵活得不讲道理。
一寸长一寸强,崔浩暂时以防守为主。
五枪、十枪、十五枪。
演武场上,两个身影在冷风中高速缠斗。
北看台上,紫霄圣宗的人脸色都不好看。
蒙虎攥着拳头,压低声音问旁边的赵政,“崔师兄为什么不反击?”
赵政摇头,“阎四的枪太长,崔师弟的枪短,近不了身。”
“那怎么办?”
赵政轻叹了一声,对结果感到悲观。
陈女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紧紧跟着场上频频后退的身影。
白鹿静表情平静,但袖中紧握的手,指节已经发白了。
裘霞飞、铁面,皆是表面平静,内心起起伏伏。
东边看台上,太虚剑宗的弟子们着急。
“都快二十枪了,阎师兄为什么还不打败他。”
“崔浩毕竟是打残霍金雕的人,没有那么容易被打败。”
“希望阎师兄不要轻敌。”
“不会轻敌的,你看那崔浩只有招架的份。”
演武场上,阎四的第二十一枪到了。
这一枪是扎,枪尖刺向崔浩胸口,枪势威猛,枪头的力道把空气排开,形成一小片真空区域。
崔浩横枪格挡,枪杆被震得弯了一个弧度,整个人被这一枪的力道推得向后滑出三步,靴子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浅沟。
阎四没有追,看着崔浩,隐约之间感到一丝不对劲。
二十多招过去,崔浩虽然在退,却即没有慌,也没有乱。
仔细感受过阎四的枪法与力量,崔浩嘴角压不住笑意,抬头看向阎四,气势快速攀升,沉声提醒道,“我要认真了!”
阎四一愣。
四周看台一静。
崔浩的枪已经到了,一记横扫,带着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力道。
这一扫,没有了之前的沉稳格挡。有的只是暴烈,碾压式的发力。
枪杆扫过之处,冻土上的薄雪被卷起来,空气被压出一声闷响。
阎四竖枪格挡。
“嘭!”
两枪相撞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阎四的虎口猛地一震,手中的枪杆被震得往外偏了半尺。
感受枪杆上传来的澎湃巨力,阎四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惊惧。
崔浩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第二枪到了。
这一枪是劈,枪杆高高举起,从上往下砸向阎四的头顶。
没有花哨招式,就是快,就是重。
枪杆下劈时,空气被压出一声爆鸣。
阎四横枪格挡。
“轰!”
力量向下传递,阎四的双脚陷进冻土里,陷下去三寸,人矮了一截。
虎口撕裂,鲜血直流,枪杆在他手中震颤不止。
这一下不得了,四周看台上的人,猛地站起来了大半。
“他藏了实力!”东边看台上,有太虚剑宗弟子失声惊呼。
“前面二十多枪,他在摸阎师兄的底!”另一个弟子声音发紧。
“剑法真意境,枪法也不差,他是怪物吗!”
云无极内心也是吃惊不已,这真是五类根骨?是不是摸错了?下意识行为,云无极看向宗门四把手徐苍。
感受到宗主的目光,看向宗主,徐苍嘴巴动了动,嗓子发干。
北边看台,蒙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崔师兄......崔师兄......怎么会如此厉害?”
裴擒虎叹息,“我们都忘了崔师弟是散修出身,散修风险大,喜欢藏实力。”
“这是藏实力的问题吗?”赵政纠正所有人,“崔师弟是不是太厉害了?”
“我早就说过,”董立想起之前,崔浩替自己硬接毒修宗师一招道,“崔师弟哪怕对上正常宗师,也有一战之力,可惜没有人信。”
听着附近师兄弟对话,夏兰花身体坐直,眼睛睁大看演武场。
李诗双手掩口,不敢相信。
白鹿静、陈女、裘霞飞、铁面,皆坐直身体,盯着演武场。
西边看台上,尉大夫想起那天晚上,悟道碑前,“五类根骨……我亲手摸的……不可能错。”
白鹿溪看了眼尉大夫,没有说话。
宁浅雪、宁致远、徐丽卿,看着崔浩,皆内心震惊。他们知道崔浩实力不俗,横穿十四国是证明,但眼前发生的一切,还是太让人毁三观了。
演武场上,崔浩的第三枪到了。
大枪抡成满月,又是一记重劈。这一劈更快,更沉。
阎四保持着横向举枪格挡姿势,硬接。
“轰!”
阎四的双臂猛地剧烈颤抖,力量沿着双臂传导进入体内,五脏六府移位,一口鲜血喷出三尺远。
看着阎四喷吐的红雾,全场鸦雀无声。
崔浩撤枪,枪尾砸地,看着面容痛苦的阎四道,“你输了。”
“不!”阎四眼睛变的腥红,“我没输!”
说着,阎四持枪往前冲。
崔浩没有留情,大枪横扫,枪杆所过之处,推金山、倒玉柱。
感受到巨大威胁,阎四瞳孔骤缩,匆匆格挡。
“嘭!”
阎四被横向击飞,如一袋粮食,倒着飞出去七八丈,噗通一声重重落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演武场上落针可闻声。
阎四想要爬起来,想要继续战斗,却使不上力,又跌了回去。
崔浩转身,看向东边看台,看向那个老者。
与崔浩对视,徐苍身体晃了一下,脑中想起崔浩说过的话——终有一天,我还会回来。
悔不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