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太虚城家中,崔浩将一个玉瓶送到骆清面前。
“师姐,这个送你。”
骆清猜到玉瓶里是九纹金龙丹,罡劲圆满使用可以踏入罡劲,极为珍贵,极为难得。
看着玉瓶,骆清轻轻摇头,“我用不到它,你自己用。”
略作思忖,崔浩收回玉瓶。与其他人不同,骆清资源一直比较多,资质也不差。
“我明天回紫霄圣宗,”崔浩提前道别,“你多保重。”
骆清突然扑到崔浩怀里,“夫君,我想和你一起走。”
平级另投它宗属于背叛,崔浩不能让骆......
崔浩站在天罡塔前,仰头望着那座通体泛着青灰色冷光的九层高塔,塔身每一道纹路都似刀刻斧凿,深嵌入石,隐隐有罡风自塔顶盘旋而下,在他额前掀起几缕碎发。他握紧手中令牌,指尖微汗——不是紧张,是灼热。六千贡献点已划入账户,四次淬体池名额在手,天罡塔第二次凝炼机会亦已激活。他不能再等。
塔门无声滑开,一股混杂着铁锈、松脂与陈年血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崔浩跨步而入,身后塔门轰然闭合,如巨兽合颚。
第一层空旷如古战场,地面铺满暗红砂砾,踩上去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像踏在凝固的脉搏上。他盘膝坐下,取出白鹿静所赠七纹金龙丹,拇指轻碾药丸表面——细腻如霜,却隐有龙吟微震于指腹。此丹非为疗伤,乃为固本培元,助罡气入髓而不散。他吞服,丹丸入喉即化,一股温润金流顺任脉直坠丹田,随即如沸水翻腾,蒸腾起层层热浪。
他不敢怠慢,立刻运转《九转炼体诀》第五转心法。经脉如干涸河床,金流便是春汛,所过之处,旧日淤塞的细小岔脉“噼啪”炸开,痛得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但这一次,他早有准备——昨夜彻夜未眠,将霍金雕枪势拆解成三十七种变招,又反向推演自己破招时腰胯扭转的毫厘偏差。此刻痛楚袭来,他竟将剧痛当作刻度,以痛为尺,校正每一寸肌腱绷紧的弧度、每一缕真气流转的速与滞。
半个时辰后,丹田内金流渐稳,化作一枚微缩金阳,缓缓旋转。与此同时,塔壁浮出无数银色符文,如星群升腾,簌簌没入他脊背。那是天罡塔在感知他的凝炼进度——罡气未达临界,符文只入皮肉;一旦突破,便直刺骨髓,洗伐筋络。
崔浩忽觉左肩一阵刺痒,似有蚁群啃噬。他扯开衣领,只见肩胛骨上方,一道淡金色细线正从皮肤下蜿蜒浮现,如活物游走,所过之处,旧日猎户生涯留下的冻疮疤、箭镞擦伤痕,尽数褪成玉色。这是罡气初凝、反哺肉身之兆。
他心头一动:若罡气可蚀旧伤,能否……蚀断霍金雕肩骨里那些被姚天法判为“碎成齑粉”的骨渣?念头一闪即逝,却在他心底凿开一道幽深缝隙——武道,真只能守规矩、讲仁善?霍宗能为子隐忍数日,必在筹谋杀局;而自己借六千点,靠的是一群扫地劈柴者省下的窝头钱。这世上哪有什么堂皇大道,不过是一群人攥着粗粝的命,在悬崖边互相托举罢了。
塔外,暮色沉沉压向山峦。玄武殿偏厅内烛火摇曳,霍宗独坐案前,面前摊开一张薄如蝉翼的云纹纸,纸上墨迹未干,密密麻麻列着六十三个名字——甘茂所借贡献点的全部债主。他食指蘸了茶水,在案几上缓缓写下一个“崔”字,水迹迅速洇开,边缘模糊,却愈发浓重。
“六十三人……”他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朽木,“扫地的老张,存了四五年三百点;烧菜的李四娘,裤腰带解得比拔刀还快;担粪的谢大标,连粪桶都没洗干净就掏了令牌……”他忽然停住,指尖悬在半空,茶水滴落,在“崔”字右下方砸出一个深褐圆点,恰似一滴未干的血。
窗外风起,吹得窗纸哗啦作响。霍宗抬眼,目光穿透窗棂,越过三重殿宇、两道山梁,直钉向天罡塔方向。塔顶罡风骤烈,竟在夜空中撕开一道细微银线,如剑痕。
同一时刻,崔浩在塔内睁开眼。他左臂平举,五指微屈,掌心向上。一缕淡金色气流自劳宫穴喷薄而出,在离掌三寸处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漩涡,嗡嗡震颤,吸得四周砂砾悬浮而起,绕漩涡疾转如星环。他嘴角微扬——第五转巅峰,罡气已能离体三寸,且具吸附之力。若再进一步,六转初成,罡气可透甲三寸,碎石如粉。
但他没动。他盯着那枚漩涡,忽然并指如刀,狠狠斩向自己小臂内侧!
“嗤啦”一声裂帛响,皮肤未破,皮下却有一道金线暴起,如毒蛇昂首!原来他早将一缕最暴烈的罡气封于臂中,此刻引动,只为逼其反噬——若连自身经脉都驯不服,何谈破敌?
剧痛炸开,他喉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下,任那金线在臂内横冲直撞。汗水瞬间浸透内门弟子袍,黏在背上,冰凉刺骨。他咬住舌尖,血味弥漫口腔,神智反而愈发清明。眼前浮现霍金雕倒地时扭曲的面容,浮现姚天法染血的双手,浮现甘茂袖口蹭黑的灰印子……这些画面不再引发愤怒或怜悯,而是化作一把把无形刻刀,在他意志上反复雕琢:要活,就要比他们更狠、更准、更懂得在绝境里榨取最后一丝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小臂内那道金线终于哀鸣般蜷缩,化作温顺金雾,沉入肘弯曲池穴。崔浩长舒一口气,缓缓收掌。漩涡消散,砂砾簌簌落地。他站起身,活动颈项,骨骼发出清脆爆响。塔壁银符再次浮现,这次却不再涌入脊背,而是如潮水退去,尽数汇向他眉心——凝炼完成,可登第二层。
塔门开启,他步出时天已微明。晨光刺破云层,照见他眼角两道淡淡金痕,如泪又似焰。
他没回院,径直奔向淬体池。池在后山寒潭深处,三丈见方,池水墨黑如釉,表面浮着层薄薄白霜。守池老者见他令牌,只抬眼扫了下他眉心金痕,便沉默掀开池盖。寒气裹着硫磺味扑来,崔浩毫不犹豫跃入。
刹那间,万针攒刺!池水并非冰冷,而是灼热如熔岩,又似无数冰锥同时贯入百会、涌泉、膻中诸穴。他沉底,双目紧闭,任身体在极致冷热交攻中颤抖。《九转炼体诀》第六转口诀在脑中炸响:“寒为骨,热为血,阴阳绞杀,方铸真钢!”他主动催动罡气,在四肢百骸布下七十二道金网,网眼细密如发,将狂暴池水一寸寸滤过——热流被导引至脊柱督脉,冷流则压向双腿阴跷脉。痛楚不再是敌人,成了锻打精铁的锤声。
三炷香后,他破水而出,发梢结满冰晶,肌肤却泛着青铜光泽。守池老者递来干布,目光第一次有了温度:“小子,你比三十年前那个姓萧的还疯。”
崔浩擦着头发,笑了一下:“萧宗主也来过?”
“他来时,泡了七日七夜,出来时骨头断了三根。”老者枯瘦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这儿,没断。”
崔浩心头一凛。萧元朗当年……也是这样熬出来的?他低头看自己手臂,青铜色下隐约可见淡金脉络,如大地龟裂,又似新生根系——原来所谓长生,不过是把命一次次拆了重装,装得比从前更硬、更冷、更不容弯折。
他刚披上外袍,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李诗策马而来,马鬃上还沾着晨露,她勒缰翻身下马,气息微乱:“崔师兄!霍殿主今早调了玄武殿执法队,说要彻查‘杂役弟子私相授受贡献点’一事!名单……名单上有甘茂!”
崔浩系腰带的手顿住。他抬眼望向玄武殿方向,晨光正泼洒在那座黑瓦飞檐的殿宇上,檐角铜铃静垂,却似已蓄满杀机。
“执法队?”他声音很平,“谁带队?”
“赵猛,霍殿主亲传弟子,宗师初期。”李诗急道,“他们现在就在杂役殿门口,甘茂已被扣住!”
崔浩系紧腰带,转身走向马厩。李诗追上来:“你别去!赵猛带了二十名执法弟子,还有玄武殿特制的缚灵锁链!”
“我知道。”崔浩接过马夫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鹰掠枝头,“所以我要赶在他们把甘茂拖进审讯室之前,把人接回来。”
李诗怔住:“可你刚出淬体池……”
“正好。”崔浩一抖缰绳,骏马长嘶扬蹄,“热身够了。”
马蹄踏碎晨光,直奔杂役殿。崔浩未走正门,绕至殿后竹林。此处墙矮,年久失修,砖缝里钻出倔强青竹。他纵马疾驰,距墙三丈时猛然蹬鞍,借马力腾空而起!人在半空拧腰,右手探出,精准扣住一根碗口粗的青竹——竹身应声而断,他借这一折之力,身形如弓弦弹射,越墙而入!
杂役殿后院堆满废弃扫帚、破损陶罐,地上泥泞。甘茂被两名执法弟子按在泥水里,左手腕已被缚灵锁链缠住三匝,那锁链泛着幽蓝微光,所触之处皮肉瞬间青紫萎缩。赵猛负手立于阶上,玄色劲装,腰悬黑铁长锏,见崔浩闯入,眉峰一挑:“崔浩?你倒会挑时候。”
崔浩落地无声,拍了拍衣袍泥点:“赵师兄,执法归执法,锁链缠人手腕,是怕他逃?还是怕他……替人说话?”
赵猛冷笑:“甘茂勾结内门,聚敛贡献点,图谋不轨。按律,当废修为、逐出山门。”
“哦?”崔浩踱前两步,靴底碾过一只碎陶片,“那请问赵师兄,沈玉簪借我六千点,该当何罪?”
赵猛脸色一僵:“沈师妹乃外门管事,自有章程!”
“章程?”崔浩忽然抬手,指向赵猛腰间长锏,“赵师兄这锏,是不是去年在北荒猎赤鳞蟒时,被蟒尾扫中过三次?每次都在左肋下三寸?”
赵猛瞳孔骤缩。此事绝密,仅霍宗与他二人知晓!
崔浩却已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第三次,你肋骨裂了两根,至今每逢阴雨天,左肋下三寸便酸胀难忍——因为那裂痕里,渗进了赤鳞蟒的毒涎。而毒涎遇寒则凝,遇热则散。你常年佩戴玄武殿特制的寒玉佩,就是为镇住那点余毒,对不对?”
赵猛额头沁出冷汗。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玉佩,指尖触到一丝异常温热——昨夜他为显威仪,特意将玉佩浸了滚水,欲压住体内阴寒。岂料崔浩竟连这细节都算准了!
“你……”赵猛喉结滚动。
“我什么?”崔浩微微一笑,忽然提高声量,“赵师兄既知甘茂有罪,为何不押他去事务殿立案?却在此处用缚灵锁链私刑?莫非……是怕他到了事务殿,当众说出借点之人,全都是玄武殿上月克扣过杂役月例的执事?”
此言一出,四周执法弟子面色齐变。甘茂猛地抬头,泥水糊满的脸庞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赵猛脸皮抽搐,终于暴喝:“拿下!”
四名执法弟子挥棍扑来。崔浩不退反进,迎着棍风踏出半步,右掌斜切而出——不是攻人,而是斩向左侧一名弟子腰间悬挂的执法令牌!掌缘金芒一闪,令牌应声而断!那人本能去扶,重心前倾,崔浩左膝已顶在他小腹,顺势夺过他手中长棍,棍尾横扫,正中右侧弟子膝盖骨!
“咔嚓!”脆响清晰入耳。
崔浩动作未停,长棍脱手飞旋,砸向第三名弟子面门。那人慌忙格挡,棍势却被崔浩一记肘击撞偏,棍梢擦着他耳际掠过,“噗”地钉入青砖,深入三分!第四人尚在惊愕,崔浩已欺近,五指如钩扣住他咽喉,稍一发力,那人顿时窒息跪倒。
电光石火间,四人尽溃。赵猛怒极反笑:“好!果然有点门道!”他拔锏在手,黑铁锏头泛起幽蓝寒光,竟是催动了体内那点赤鳞蟒毒——毒气灌注兵器,可使锏锋生出蚀骨阴寒!
崔浩却未取兵刃,反而缓缓解开外袍系带。袍子滑落,露出内里紧贴肌肤的青铜色胸膛,上面淡金脉络如活物呼吸。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缕金雾袅袅升起,在晨光里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漩涡。
赵猛瞳孔一缩:“罡气离体?!你……你已凝炼至第二层?!”
“承让。”崔浩声音平淡,漩涡却骤然加速,嗡鸣声陡然拔高,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至!他左掌猛然向前一推——
金雾漩涡离掌而出,直撞赵猛面门!
赵猛本能挥锏格挡,锏锋与金雾相触,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漩涡未散,反顺着锏身急速逆流而上,所过之处,幽蓝寒光寸寸崩解,赵猛握锏右臂瞬间泛起青铜色泽,肌肉虬结贲张,血管如金线暴凸!他惨嚎一声,黑铁锏脱手坠地,整个人踉跄后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砖上踏出蛛网裂痕,最后单膝跪倒,右臂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指节“咔吧”错位!
全场死寂。
崔浩走上前,俯视赵猛,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喘息:“赵师兄,玄武殿克扣杂役月例,每月多收三成‘炭火费’,这笔账,我回头会亲自去事务殿核验。至于甘茂……”他转身,亲手解开甘茂腕上缚灵锁链,锁链一离体,甘茂青紫手腕立刻泛起淡淡金晕,肿胀竟以肉眼可见速度消退。
“你自由了。”崔浩将锁链抛给呆立的执法弟子,“原物奉还。”
甘茂挣扎起身,泥水淋漓,却挺直腰背,对着崔浩深深一揖,额头触地:“崔师兄……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崔浩扶起他,只道:“回去换身干净衣服,明日卯时,来我院中。”
他牵马转身,走出几步,忽又停住,未回头:“告诉杂役殿所有人——往后谁若再敢克扣你们月例,不必来寻我。直接去天罡塔前,敲响那口青铜古钟。钟响三声,我必到。”
马蹄声远去,只余晨风拂过竹林,沙沙如潮。赵猛瘫坐在地,看着自己扭曲的右臂,终于明白霍宗为何叮嘱他“盯紧崔浩”。这少年根本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他是把刀,一把淬了六千点杂役血汗、在淬体池里反复锻打、又在天罡塔中凝出金罡的绝世凶刃。
而刀锋所向,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整个宗门里那些早已腐烂却无人敢碰的暗疮。
崔浩回到院中,天已大亮。他推开房门,那只七纹幼犬正蹲在门槛上,歪着头看他,爪垫上七条细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它喉咙里咕噜一声,扑过来蹭他小腿。
崔浩蹲下,将小狗捧起,轻轻抚摸它头顶绒毛。小狗舒服地眯起眼,忽然伸出粉红小舌,舔了舔他手背上未干的泥点。
他笑了,将小狗贴在胸口,感受那团微弱却蓬勃的心跳。
窗外,一只信鸽掠过屋檐,翅尖掠过朝阳,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