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崔浩四人早早起床,收拾好了包袱,聚在一起,打量黑夜中的四栋木屋、金芦田、鱼塘。
“我本以为会在这里住很长一段时间,”阎四打量自己的鱼塘,轻轻叹道,“我每天下水检查有没有漏洞。”
殷湘也没想到,“希望我种的那些花花草草能一直盛开下去。”
“崔师兄,”宁浅雪轻声问,“你会不会舍不得?”
崔浩脑中想到柳树村,想到清源城的午后,想到街上奔跑的孩童,还想到自己家的土房子。
离开家乡之后,有苏芸在的地方,便是他的家。
念及于此,崔浩果断摇头,“不会。”
见崔浩摇头果断,阎四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说得对!我辈四海为家,走到哪算哪!”
“不错,”殷湘点头,“实力是根本。房子再大,鱼塘再多,修为上不去,都是空的。”
没了念想,四人带上包袱、兵器,转身大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木屋渐渐模糊,金芦田、鱼塘,一一被夜色吞没。
——
寅时三刻,四人到了楚元苹家。
院门敞开着,堂屋里亮着灯,楚元苹已经收拾妥当,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青灰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一条暗色的带子,整个人看着比平时精神了许多,少了几分慵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庄重。
她脚边放着一大一小两个包袱,旁边还有一个长长的布包,里面裹的应该是兵器。
姜叶正在院子里,他身上背着包袱,手里提着布包裹好的兵刃。
“都到了?”楚元苹扫了五人一眼,目光在崔浩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走吧,船在村口等着。”
五人应是。
一行五人出了院子,沿着村巷往村口走。
似乎有所察觉,村里不少人家已经亮起了灯,有人站在门口,有人披着衣服靠在院墙上,默默地注视着楚元苹一行人经过。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楚老,真要走了?”
楚元苹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平淡,“老了,该走了。”
“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没有人再问。
到了村口,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崔浩认出了几张面孔,铁老铁崇山带着弟子雷闯。
霍婆婆拄着拐杖,身后站着武红。
钟离楼和他的二弟子李观也在。
“楚老,船备好了。”一个圆脸散修上前一步,语气恭敬。
楚元苹点了点头,走上栈桥站定,转身看向岸上送行的人群。
“都回去吧。”楚元苹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得清楚,“天还没亮,还能再睡一会儿。”
霍婆婆挥了挥手,“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人群中响起稀稀拉拉的祝福声,声音不高,但很真挚。
——
四日后,东越府城。
两千多里路,一行六人晓行夜宿,终于在第四日午后看到了东越府城的城墙。
城墙高约五丈,青石砌就,绵延不见尽头。
城门洞开,行人车马络绎不绝,穿着各色服饰的武者、商贾、百姓进进出出,热闹非凡。
城门口站着两排甲士,手持长矛,目光锐利。
一个文吏模样的中年男子坐在桌后,逐一翻看进城者的黄册。
“黄册。”轮到崔浩时,文吏伸手。
崔浩递上黄册。
文吏翻了两页,看了看上面的字,又抬头看了看崔浩的脸,对照了一番。“五类根骨,从清泉武道府来的?”
“是。”
“来东越府做什么?”
“路过。”
文吏多看了崔浩一眼,没有多问,将黄册还给他,摆了摆手,“进去吧。”
宁浅雪、殷湘、阎四、姜叶、楚元苹全部过关,都没有被刁难。
六人进了城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宽阔的青石大街,两旁店铺林立,酒楼、茶肆、兵器铺、丹药坊、客栈,一家挨着一家,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佩刀挂剑的武者,有长袍广袖的文士,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着高头大马的贵人。
这是崔浩来到丰城大陆后,第一次进入真正的城市,眼前一新。
“先在城里休息一日,下午去驿站联系飞行兽,明早出发,明天傍晚便能到武都。”
六人沿着青石大街走了一里路,停在一栋五层酒楼前。
酒楼门面宽大,朱漆立柱,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登云楼。
三个字笔力苍劲,一看就是大家手笔。
门口站着两个青衣小厮,见客人到来,连忙躬身相迎。
“几位客官里面请!打尖还是住店?”
楚元苹走在最前面,跨过门槛,目光扫了一眼大堂。
大堂宽敞明亮,摆了十几张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山水字画,角落里燃着檀香,烟气袅袅,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住店。”楚元苹走到柜台前,“六间上房。”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子,留着两撇鼠须,闻言连忙翻开住店簿子,赔笑道:“这位老夫人,上房只剩三间了。要不,三间上房,三间中房,您看如何?”
楚元苹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楚前辈?”
崔浩几人转头看去。
酒楼门口走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三十岁许,穿一件淡青色长裙,腰束白色丝绦,乌黑的头发挽成高髻,只插了一支碧玉簪子。
容貌算不上绝美,但胜在干净利落,眉眼间有一种大家闺秀才有的从容。
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圆脸,笑眯眯的——正是郝家商号那个领头的中年人。
楚元苹转过身,看着年轻女子,眉头微皱,似在回忆。
年轻女子快步上前,在楚元苹面前站定,双手叠在腰间,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姿态端庄,挑不出半点毛病。
“晚辈郝青,见过楚前辈。”
楚元苹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女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眉头舒展,嘴角微微扬起。
“你是……郝仁的女儿?”
年轻女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欣喜,“前辈还记得我?”
“你十岁的时候,跟你爹去过泥洲村。”楚元苹点了点头,语气比平时温和了许多,“那时候扎着两条辫子,一转眼,长这么大了。”
郝青抿嘴笑了笑,“前辈好记性。”
圆脸中年人此时才走上前来,朝楚元苹拱手行礼,“楚老。”
楚元苹点了点头。
“楚前辈,”郝青猜到什么,“您这是去哪?”
“武都。”
闻言郝青面色一暗,二十年前她与父亲去见对方,为的便是那块青凰令。
只要楚元苹愿意托举她,她便能进入沧龙山修炼,但楚元苹当时拒绝了。
想到此处,郝青扫了一眼崔浩五人,猜测楚元苹打算托举谁。
最终视线落在宁浅雪身上。第一次见面,什么都不了解,郝青猜到楚元苹想要托举的便是此人!
心里很难受,郝青面色不变地看向掌柜,“安排六间上房。”
留着两缕鼠须的掌柜答应。
“楚前辈,”郝青又是一礼,“晚辈告退。”
楚元苹点头。
郝青转身走出登云楼,步伐从容,脊背挺得笔直,笑容一直维持到拐过街角,才彻底垮掉。
她提起裙摆,快步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一扇有四名家丁守护的朱漆大门前,快步走了进去。
“爹!爹!”
郝仁正坐在书房里对账,听到女儿的声音,放下毛笔抬起头。
他五十岁许,看着只是一个和气生财的商人。
但若仔细看他的眼睛,眼底偶尔闪过的精光,绝不是一个普通商人该有的。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郝仁站起身。
郝青冲进书房,眼眶红了,眼泪在眼里打转,却撑着不肯掉。
“爹,楚前辈要去武都了。”
郝仁怔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郝青没有坐,她站在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微微发颤,“爹,你当年带我去泥洲村,不就是想让楚前辈托举我嘛。”
“她当时拒绝了。现在她带着别人去武都,去沧龙山——”
“青儿!”郝仁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坚稳。
郝青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满是委屈和不甘,“为什么不是我?我哪里比那个人差了?”
郝仁没有立刻回答,重新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女儿,“擦擦。”
郝青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两下,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郝仁看着女儿,忽然笑了,“别哭了,她不托举你,是好事。”
郝青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父亲,表情不解。
郝仁压低声音,“这些年,我在东越府城做生意,也往武都跑了不少趟。”
顿了顿,郝仁声音压得更低,“你猜我打听到什么?”
郝青摇头。
“楚元苹二十多年前离开武都,不是自愿的。”郝仁的声音低到只有父女两人能听见,“她是被赶出来的。”
郝青的眼睛慢慢睁大。
“当年她拒绝托举你,我和你娘还生了好一阵气。”郝仁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不带,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护不住你。”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爹,”郝青的声音小了很多,“那楚前辈这次带的人……”
“那是他们的事。”郝仁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女儿,“我们郝家在东越府城扎了根,日子过得不差。你虽然不是天才,但根骨八类,在东越府已经算不错了。将来招一个贤婿,接管商号,一辈子衣食无忧。没必要去武都那个大漩涡里蹚浑水。”
郝青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可是爹,”郝青反驳道,“你当年不是这么说的。你当年说,进了沧龙山,就有机会踏入更高境界,郝家就能从商号变成世家。”
郝仁转过身,看着女儿,目光复杂——有愧疚,有心疼,也有无奈。
“当年是爹想岔了,”郝仁叹息一声,“武道没有尽头,也不该让你一个女孩子去争什么。”
“爹,”郝青不服,“我想争,我想去武都。”
郝仁看着女儿,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当年的他自己也一样,不服输,不服气。
“罢了。”郝仁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认命,又像是释怀。
说着,郝仁弯腰从桌子底下翻出一个檀木盒子,盒子不大,巴掌见方,表面雕着精细的云纹。
又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盒子打开了。
里面躺着一封信,“拿着这封信去白家,白家的人会将你送到沧龙山玄字区域修炼。”
郝青的眼睛瞬间亮了,“白家……”
“不错,白家当年落难,你爷爷冒死相随,换来这一封信。”
“爷爷......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他不希望你去武都。”
郝青拿起信,双手微微发颤。
看女儿激动,郝仁提醒道,“青儿,爹有几句话,你要记在心里。”
郝青视线离开信,看向父亲。
“第一,行得端,坐得正。”
“沧龙山上不缺天才,也不缺心机深沉之辈。我们家的生意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靠的不是算计人,是讲信用、守规矩。到了山上也是如此。不要为了争抢修炼资源去做昧良心的事。”
郝青点头。
“第二,小心被人暗算。”
“沧龙山上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你一个从东越府城去的姑娘,没背景、没靠山、没人脉,在那些人眼里就是一块肥肉。你的丹药、你的奇遇、你的修炼位置,都有人盯着。睡觉要锁门,出门要结伴,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要碰。”
“第三,”郝仁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更重了,“小心被人当枪使。”
“山上有的是人精,自己不出面,挑拨别人去斗。你年轻,气盛,最容易被人利用。遇到事情不要急着出头,多看、多想、多问。谁对你好,为什么对你好?谁对你坏,为什么对你坏?想清楚了再动。”
郝青深吸一口气,“爹,我记住了。”
郝仁看着女儿,目光软了下来。嘴上不说,心里决定为女儿多铺一些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