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提前吃过午饭,崔浩来到接引堂门口。
    接引堂坐落在玄字区域入口处,平时这里冷冷清清,偶尔有一两个弟子进出,今天却挤满了人。
    崔浩到时约三分之一的弟子已经到了,一百来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低声交谈,有的沉默不语,有的闭目养神。
    大家穿着各色武服。
    兵器五花八门,有的背在身后,有的悬在腰间,有的拄在地上。
    唯有腰间木质令牌为制式。
    崔浩走到最外围,靠后站好,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和他说话。
    等了两刻钟,人陆续到齐。
    三百人,除少数外出有事的,其他都在了。
    四名教习站在最前面,一字排开。
    孟长河、薛涛、尉果、萧恒,此外还有一名看守玄字区域核心静室的杨教习。
    “出发。”孟长河高喊一声,率先走了出去。
    薛涛、尉果四人跟在后面。
    三百弟子跟在教习后面,像一条灰色的河流,从沧龙山上流淌下来。
    没有人说话,三百人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快到只能看到一条‘河流’在流动。
    武都城在三十里外,跑过去,不到两盏茶。
    前面就是武都城的城墙,灰黑色的,又高又厚。
    城门口站满了甲士,甲胄锃亮,长矛如林,目光锐利,像是要把每一个进城的人都看穿。
    教习们放慢了速度,弟子们也放慢了速度,从奔跑变成了快步走,从快步走变成了正常走,从正常走变成了排队。
    一个甲士走过来,和孟长河说了几句话,孟长河点了点头,甲士侧身让开,队伍鱼贯而入。
    进入城内,与上一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之前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茶楼酒肆里不断传出丝竹管弦之声。
    这一次,街上没有行人,小贩收了摊,茶楼酒肆关了门,就连狗叫声都没了。
    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崔浩看着这片灰败,觉得沧武王朝撑不过十年。
    到皇宫门口,这里已经搭好了斩台,被老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着。
    士卒强行将人群分开,给三百人留出观斩位置。
    “地字区域和天字区域的弟子没来,”黄油凑到崔浩身边,轻声说话。
    崔浩左右扫了一眼,现场除了他们和老百姓,便只有对面的三层门楼上面,有许多人正在看着。
    同一时刻,在三层门楼的第三层,其中一间里面,韩云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有趣地看着楼下的人群。
    韩云的坐姿很放松,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轻轻晃着。
    淑妃坐在他对面,四十来岁,保养得宜,面若桃花,眉目含情。
    穿一身淡紫色的宫装,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手指纤长,指甲涂着淡淡的蔻丹,正捏着一块桂花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死鬼,”淑妃放下桂花糕,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声音像抹了蜜,“前天不是刚见过嘛,怎么又来了?也不怕被人看见。”
    韩云端着茶杯,没看她,嘴角一弯:“看见了又怎样?”
    淑妃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搭在他肩上,俯身在他耳边吹了口气:“看见了,你就得娶我,你敢吗?”
    韩云没躲,也没接话。
    安静了片刻。淑妃的声音低下来:“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母子?”
    “不该问的别问。”韩云声音不大,但很沉稳。
    淑妃盯着韩云,忽然说道:“你不是为韩家办事,你是为沧……”
    话没说完,韩云猛地抬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眼神冰冷:“想死?我现在就能掐死你。”
    “不想死.......放开我.....”淑妃满脸通红,呼吸不畅。
    韩云松开淑妃,她暂时还不能死,否则会被有心人猜到,便是她将皇帝忽悠去老虎城。
    再顺着淑妃这条线,很容易查到他韩云身上。
    ——
    楼下,斩台上,八名刽子手已经就位。
    刽子手们赤着上身,肌肉虬结,腰间系着红布,手中的鬼头大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刀身上的血槽很深,刀柄上缠着红绳。
    一群楚家人被推上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中年男子。
    他们穿着白色的囚服,囚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头发散乱,脸上有伤,有的眼睛肿了,有的嘴角裂了,有的耳朵缺了一块。
    但没有一个人哭,没有一个人求饶。
    崔浩注意到,他们的丹田都废了,此刻比普通人还不如。
    普通人至少还有力气跑,他们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丹田被废,经脉寸断,五脏六腑移位,走一步都疼。
    仔细看,犯人里有几张熟面孔。
    崔浩在玄字区域见过他们,在演武场,在任务司,在藏经阁,在食阁。
    只不过,之前他们腰悬令牌,步履生风,意气风发。现在穿着囚服,丹田被废,走向刑场。
    有一个年轻女子,三十出头,面容清秀,崔浩在食阁见过她。
    当时她多打了一块异兽肉,直接给黄油了。
    此时她囚服领口很大,能看到锁骨下方有道深深的疤痕,像是被人用刀剜过。
    走上刑台过程中,她的脚步很稳,脸上不仅没有悲伤,嘴角还挂着笑,镇定笑。
    须臾,二十余名楚家人被押上斩台,一字排开。
    斩台的最中间,跪着一个四十岁许,留着一缕长须的中年男子。
    正是楚江,楚家在武都的话事人。
    他跪着转了一个身,抬头看着城门楼方向。
    城门楼一层的观景台上面,站着白景行、韩千冬、萧崇、新帝李昭林等人。
    看着他们,楚江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白景行偏过头。
    韩千冬低下头。
    萧崇面无表情,像在看一具尸体。
    楚江收回目光,低下头,做好了赴死准备。
    李昭林做了一个抹脖子动作。
    监斩官坐在斩台左侧,穿一身红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金带,看到新帝的动作,拿起令箭丢出去。
    “斩!”
    刽子手举刀,刀光如匹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人头滚落,血从颈腔喷出来。
    楚江的头滚到斩台边缘,停了下来,面朝人群,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那个淡定的笑。
    那个给黄油分肉的女子则闭着眼睛,头发与血混在一起。
    看到这一幕,黄油袖中双手,紧紧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