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崔浩来到天字区域山门前。
青石牌坊高五丈,两侧各站着两名弟子,站得笔直,目光微合,正在修炼。
其中一个人的面孔很熟。
圆脸,皮肤白里透红,肚子圆挺,横竖一样长,正是黄油。
听到动静,黄油睁开眼睛,看见崔浩走过来,下巴微抬,抬手阻拦,“令牌。”
崔浩解下腰间木质令牌递过去。
黄油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举起对着晨光看了看,像是在鉴别真假。
看完令牌又看崔浩,从脸看到脚,从脚看到脸,目光严肃得像审犯人,“来天字区域做什么?”
“养马。”崔浩说。
黄油手抖了一下,“养马?你为什么接养马任务?”
“铜钱多。”
黄油将令牌还给崔浩,“天字区域的马,每一匹都值上千铜钱,比咱俩的命还贵,你真敢乱来。”
崔浩听着没说话。他仔细算过,养马一天十五铜钱,干一百三十三天就能攒两千,加上积蓄可以买一部灵阶中品心法。
原本打算买灵阶下品心法,只需要一千两百铜钱。
现在有好条件,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争取早点踏入武圣境界。
“算了,”黄油眼见劝不动,放弃劝说,“进了山,少说多看,道理你懂。”
崔浩点头答应,穿过牌坊,踏上石阶。
顿时感觉神清气爽,半灵之力比玄字区域浓郁了不止一倍。
崔浩没去过地字区域,但猜三个区域的半灵之力增量是一比二比三。
而玄字区域的半灵之力,比暮光泽强三倍。
沿石阶往上,两旁是成片古松,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
玄字区域没有这么大的松树——只有半灵之力够浓的地方,才长得出这种参天大树。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崔浩来到一条三叉路口,拱手拦住一人,“请问师兄,马厩怎么走?”
被拦之人扫了眼崔浩的腰间令牌,抬手指向身后,随即离开。
向三人问路,走了半个时辰后,崔浩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平地出现在山脊上,平地四周用青石砌了矮墙,矮墙后面是一排排木制的马厩。
马厩宽敞,每间三丈见方,地上铺着厚干草,顶上搭着遮雨棚,比人住的还讲究。
“崔浩?”
崔浩回头,与白玉京拱手,“白师姐。”
“养马任务?”
“是。”
“我带你去见顾教习,他负责管理马厩、禽室,我们在他手底下干活。”
崔浩心头一震,表面不变道,“多谢师姐。”
顿了顿,白玉京多补充一句,“顾教习是萧家的人,武圣修为,你心里有数。”
“谢白师姐告知。”
须臾,崔浩在靠山体一侧的一栋两层木屋里见到顾虎。
顾虎坐在上首太师椅上,穿一身灰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带子,头发染霜,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不大但锐利。
“顾教习,”白玉京拱手行礼,“新来的养马弟子,崔浩。”
崔浩行礼,“玄字区域弟子崔浩,见过顾教习。”
说完,崔浩从怀中取出任务司给的凭证,双手递过去,弯着腰,姿态恭敬。
顾虎接过凭证,看了一眼,“尘界来的,不容易。”
崔浩没有接话。
顾虎摆了摆手,“别拘束。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好好照顾马,有什么不懂的问白玉京。”
“是。”
顾虎看向白玉京,“你先带他熟悉一下环境,有什么不懂的,你教他。”
白玉京点头,转身走出木屋。
崔浩朝顾虎拱手行礼,跟着白玉京走出去。
后面是干活时间,打扫地面、洗刷马槽、喂水、喂料、梳理毛发、溜马之类。
总共十八匹马,共有五个人照顾它们,五人皆是玄字区域来的弟子。
干了三个时辰,午后有另外两名玄字区域弟子来接班。
崔浩五人离开。
返回玄字区域,回到院中,崔浩立即落下门栓,站在门后面,仔细回忆顾虎的声音。
声音对上了——就是顾虎,杀皇帝和李昭明的就是他。
明面上顾虎是萧家的人,可那天晚上他自己说,四大氏族和皇室都灭了才好。
那么,谁是幕后黑手?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山长土伯言。
皇室任命的,四大氏族都点头的最大公约数。
想通这些,崔浩深吸一口气,不管土伯言想干什么,他都要先把自己实力提上去。
在家中修炼两个时辰,戌时到接引堂门口与黄油汇、马功汇合,三人一起去巡山。
一天赚两份钱,即不耽误睡觉,也不耽误修炼。
——
转瞬三个月过去,这日大雪纷飞,崔浩和白玉京一同离开天字区域,往玄字区域走。
并肩走了一段路,白玉京忽然开口,“李昭林派了三千人去打北平府,楚家败了。”
崔浩心里咯噔一下,脚下的步子没有停。
北平府是楚家的封地,楚家世代镇守北方,手握两万府军。
三千禁军,就算平均修为更高,想攻下北平府也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办到的事。
但现在白玉京说楚家败了,说明王朝用的不只是武力,还有别的——内应、策反、分化、收买?
最让崔浩担心的是宁浅雪,她有没有跟着楚家人将一起逃走?
她是死是活?
都不知道,也没法知道。
白玉京见崔浩不说话,以为他对国家大事没兴趣,又道,“我明日暂时不来天字区域养马了,打算闭关冲击宗师圆满。”
‘宗师圆满’是规制称呼,‘伪圣’是宗师圆满的好听叫法。
崔浩转头看了女人一眼,她鼻梁高挺,下巴尖尖,皮肤白得像雪,睫毛很长。
算上今年,她在天字区域待了三年,宗师后期,九类根骨,被誉为人中龙凤。
现在她终于要冲击宗师圆满了,以她的资质和资源,应该没问题。
念及于此,崔浩客气道:“恭喜白师姐,祝您旗开得胜。”
“其实我已经准备了半年。”
白玉京语气忐忑,听不出半点兴奋,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半年前就可以冲关了,一直不敢。”
崔浩能听出白玉京声音紧张。
“我爹说我的根基已经够扎实了,积累也够了,可以冲。”白玉京的声音低了几分,不像是在对崔浩说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但我自己知道,我还差一点。差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说着,白玉京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沉默了片刻道,“胆量?还是水到渠成?我不知道。”
“白师姐,”崔浩安慰道,“你缺的可能是信心。”
白玉京转过头,看向崔浩,语气微讶,“信心?”
“冲关不是赌命,”崔浩点头道,“大不了跌境界,重新修炼上去就是。”
看着崔浩的眼睛,白玉京忽然展颜笑,“你说得对。”
丢下这句话,白玉京脚尖点地,身如惊鸿,快速远去。
目送白玉京离开,崔浩回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风雪中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如若不是踏入伪圣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