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狂魔”这个绰号是鲁智深咬死华州贺太守得到的。
同时武松因为用石狮子当攻城锤撞开衙门,也得了个“大力狂魔”的绰号。
薛霸则是因为一声大吼吓死华州兵马都监,又得了个“山东小霸王”的绰...
关胜的手掌宽厚而灼热,仿佛烧红的铁砧,稳稳托住薛霸双臂时,指节微微发白。薛霸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肩膀不可抑制地颤抖——不是因羞耻,而是因一股滚烫的洪流自心口炸开,直冲天灵,撞得他眼眶酸胀、喉头哽咽,连呼吸都滞涩如吞砂砾。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一个被缚之囚、一个曾视作阶下敌人的掌中,寻得这般沉甸甸的托付与期许。
聚义厅内死寂无声。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头槌对撞余波未散,空气里还浮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与粗重喘息的余震。卢俊义攥紧拳头立在阶下,指节咯咯作响,鲁智深横眉倒竖,禅杖拄地,青筋暴起如虬龙盘绕;单廷珪魏定国僵立原地,脸上血色褪尽,郝思文更是双手死死攥住衣襟,指节泛白,仿佛怕一松手,眼前这幕便如朝露般消散。他们亲眼看着那个高踞将台、睥睨八方的“大刀”关胜,在疯魔濒死之际,被薛霸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撞回人世;更亲眼看着那个曾以刀锋相向、以唾骂相加的薛霸,此刻俯首贴地,泪珠砸在砖缝里,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那不是屈服,是魂魄被重新锻打、淬火、成形的轰鸣。
“起来。”关胜声音低哑,却如金石相击,字字凿进众人耳鼓,“男儿膝下有黄金,但跪天、跪地、跪父母、跪恩师、跪明主……若跪得其所,何须羞惭?”
他亲手搀起薛霸,动作并不轻柔,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薛霸起身时膝盖微颤,关胜便伸手按在他肩头,掌心温度透过粗布衣衫直透肌理:“你既唤我一声‘天王’,便记住了——梁山泊不养懦夫,更不养怨鬼。要活,就活得堂堂正正;要战,就战得顶天立地!你欠单廷珪魏定国一个提醒,欠郝思文一句‘同生共死’,欠麾下弟兄一场公道!这些债,不用血来偿,要用命来填——用你的命,去搏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单廷珪喉结上下滚动,忽然踏前一步,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如裂帛:“关将军!小人……小人错了!小人只顾怨愤,忘了您中箭坠马时,那支穿甲箭还钉在您左肩胛上!小人……小人不该只盯着您没喊那一嗓子!”魏定国紧随其后,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作响:“末将也错!末将该想到您身负重伤,神志昏聩!末将……末将竟还腆着脸受您一拜!”郝思文早已泣不成声,扑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肩膀剧烈耸动:“大哥……大哥啊!小弟……小弟糊涂!小弟只知拼杀,不知大哥您心里……心里装着的是整个济南府的百姓!刘豫那狗贼害您,小弟……小弟竟还疑您贪生怕死!小弟该死!”
关胜静静听着,目光扫过三人汗湿的鬓角、通红的眼眶、颤抖的肩膀,最后落在薛霸脸上。他并未开口安慰,只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悬于半空,掌心向上——那是关家军中,将令未出、全军静候的无声号令。厅内霎时落针可闻,连烛火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辨。关胜的丹凤眼在血污之下愈发幽深,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映着面前四张写满悔愧与决绝的脸。
“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穹顶,“既然都认了错,便不必再提‘愧’字。错已铸成,哭嚎无益,悲泣无功。唯有一条路——向前走。”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厅角那面蒙尘已久的牛皮大鼓。鼓面早已干瘪皲裂,鼓槌斜倚在架旁,积满灰土。关胜抓起鼓槌,也不拂拭,抡圆手臂,朝着鼓面狠狠一击!
“咚——!”
一声沉闷如地脉搏动的巨响骤然炸开!鼓面虽朽,却迸发出令人骨髓发颤的浑厚回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众人只觉胸口被无形重锤猛击,气血翻涌,耳中嗡鸣。关胜第二槌紧随而至,第三槌、第四槌……鼓点由缓而急,由沉而烈,如千军万马踏破冻土,似黄河决口奔涌东去!他浑身浴血,额角伤口新血淋漓,长须染红,衣襟碎裂处露出虬结如铁的胸膛,每一次挥臂都牵扯着皮肉绽开,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滴落在鼓面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妖冶的花。
“听好了!”关胜声嘶力竭,盖过鼓声,“今日我关胜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再不独逃!若违此誓,天诛地灭,尸骨不全!”
鼓声骤歇。死寂再度降临,比先前更沉、更重。关胜拄着鼓槌,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淌下,滴答、滴答,敲在青砖上,如同倒计时的秒刻。
薛霸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捧起自己那柄断了半截的朴刀,高举过顶:“天王!薛霸愿为先锋!赴汤蹈火,死不旋踵!只求……只求天王准我率本部兄弟,即刻北上,取刘豫项上人头,祭奠济南忠魂!”
关胜的目光落在那柄残刃上,刀锋黯淡,缺口狰狞,却映出薛霸眼中灼灼燃烧的火焰。他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不是接过刀,而是重重拍在薛霸肩甲之上,力道沉得让薛霸膝盖一沉:“取刘豫人头?太小了。”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刘豫不过一条摇尾乞怜的癞皮狗,杀了他,脏了你的刀,也辱没了你的名。我要你带兵,去济南!”
厅内一片哗然。卢俊义失声道:“天王,济南乃京东东路治所,城高池深,守军逾万,更有金狗鞑子虎视眈眈!此时强攻,无异于飞蛾扑火!”
“谁说要强攻?”关胜嘴角勾起一抹凛冽笑意,丹凤眼中寒光慑人,“我让你去收复济南,不是攻城,是‘迎’!迎回济南父老的心!迎回那些被刘豫逼得背井离乡、忍辱偷生的汉子!迎回那些被金狗掳掠、日夜盼归的妻儿老小!”
他大步走到厅中,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惊愕的脸:“刘豫降金,献城纳款,济南官绅百姓恨其入骨!城中禁军多为本地子弟,家中尚有父母妻儿被刘豫裹挟为质,心早离叛!我知城西‘黑风坳’有座废弃烽燧,常年被溃兵流寇占据,刘豫屡剿不绝,反被其劫掠粮秣、刺探军情!那便是你的第一个营寨!”
薛霸心头剧震,豁然开朗:“天王之意……是让我化整为零,潜入济南周边,联络旧部,收编义勇,搅乱刘豫根基?”
“不错!”关胜斩钉截铁,“你率精锐百人,扮作商旅、流民、猎户,分批潜入!单廷珪、魏定国,你二人熟悉济南地理民情,随薛霸同行,为向导,为臂膀!郝思文!”他目光陡然转向跪地未起的郝思文,“你武艺超群,胆识过人,即刻启程,绕道沧州,联络你昔日同袍——沧州团练使李宝!此人刚正不阿,素恶刘豫,必为臂助!若能说动李宝,让他假意投效刘豫,实则暗中策应,里应外合,则济南可图!”
郝思文霍然抬头,双目赤红,声音却异常沉稳:“大哥放心!郝思文若不能引李宝入局,提头来见!”
“好!”关胜朗声大笑,笑声中再无半分颓唐,只有金戈铁马的铮铮之音,“待你们星火燎原,搅得刘豫焦头烂额、金狗疑窦丛生之时——”他猛然顿住,目光如电,射向厅外沉沉夜色,“我关胜,便亲率梁山主力,打着‘替天行道,迎回济南’的旗号,堂堂正正,开赴济南城下!到那时,不是我攻打济南,是济南百姓,开城门,迎天王!”
“迎天王——!”单廷珪魏定国热血沸腾,齐声高呼,声震屋瓦。
“迎天王——!”郝思文振臂怒吼,声若龙吟。
“迎天王——!”薛霸仰天长啸,手中残刀高举,刀锋映着烛火,寒光凛冽如雪。
聚义厅内,数十条铁血汉子的呐喊汇成一股滔天洪流,撞开厚重木门,冲向茫茫夜空,久久不散。卢俊义眼中泪光闪烁,鲁智深捶胸大笑,声如霹雳。就连角落里素来冷眼旁观的“神机军师”朱武,亦悄然抹去眼角一丝湿润,喃喃自语:“此非取城,实乃取心……关将军真乃神人也!”
夜风卷起厅角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关胜独立厅中,血衣猎猎,长须飘扬,身影被烛火拉得巨大,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宛如一尊自血火中重生的远古战神。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向北方——那里,是济南的方向,是故土,是耻辱,更是他关氏血脉必须亲手洗净的滔天血债。
“薛霸。”他声音平静下来,却比方才的雷霆更令人心悸,“你记住,此去不是为私仇,是为公义;不是为夺城,是为安民。你身上流的,不止是薛家血,更是济南百姓的血!你每救一人,便是替我关胜还一分债;你每立一功,便是替我关胜洗一分耻!”
薛霸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天王之言,薛霸铭刻肺腑!此去纵粉身碎骨,亦不负天王所托,不负济南父老所望!”
关胜不再言语,只是轻轻颔首。他转身走向厅后,脚步沉重却无比坚定。经过薛霸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沉的声音只有两人可闻:“……别怕。祖宗看着呢。”
薛霸浑身一震,抬头望去,只见关胜宽厚的背影已隐入后堂阴影。那背影不再佝偻,不再狼狈,仿佛一座拔地而起的巍峨山岳,撑起了这方天地间所有的重量与希望。
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厅内众人屏息凝神,仿佛连呼吸都怕惊扰了这庄严时刻。窗外,东方天际,已悄然渗出一线极淡、极韧的鱼肚白。夜将尽,黎明在血与火的尽头,悄然铺开第一道微光。那光,不刺眼,却足以刺破所有黑暗的坚冰,照见脚下这条用脊梁与热血铺就的、通往济南的——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