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师行院的间壁,也就是隔壁,住的是当下的东京第一名妓赵元奴。
赵元奴比李师师大几岁,已经跟宋徽宗勾搭上了,宋徽宗常常来找她。
俗称,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这一日宋徽宗正巧出来微...
护城河对岸的禁军们眼睁睁望着那幕,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浸水的棉絮,连吞咽都发不出声响。周昂跪得笔直,双膝陷进青砖缝隙里,甲叶在日头下泛着冷铁青光;他额角沁出豆大汗珠,顺着鬓边滑落,在颌下悬而未滴——不是不敢动,是浑身筋肉僵如冻土,连眨眼都怕牵动脖颈上那道细若游丝的血线。
武松的手指还搭在他喉结左侧半寸处,指甲盖儿正抵着皮肉微微下陷。方才那一记“卸下巴”的力道尚未散尽,薛霸下颌骨错位的酸麻感还窜在牙根,可更烫的是耳畔武松压低的嗓音:“你眨一下眼,我便掰断你左边第三根肋骨。”
薛霸没眨眼。
他甚至不敢吸气。
可就在这死寂将要凝成冰壳的刹那,忽听“噗嗤”一声轻响——
是林冲。
他拄着水火棍站在三步之外,肩头微耸,嘴角裂开一道极浅的弧度,像刀锋划破薄霜。这笑来得突兀又荒谬,却像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扎进所有人绷紧的神经。
周昂瞳孔骤缩。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林冲笑他狼狈,是笑他自己刚才那场“假降”演得太过拙劣——拜倒时膝盖磕地声太响,袖口垂落角度太刻意,连额头触地时鼻尖离砖缝的距离都算得过分精准。真正走投无路的降将,哪还有心思计较这些?早该抖如筛糠,涕泪横流,连求饶话都说不囫囵。
可周昂偏生端着架子。
端着八十万禁军教头的架子,端着左义卫亲军指挥使的架子,端着护驾将军的架子……端着端着,竟忘了自己早已不是京师威镇的周教头,而是被吊在刀尖上喘气的活靶子。
“呵……”
鲁智深闷雷似的哼了一声,禅杖往地上一顿,震得半尺外青砖簌簌掉灰。他斜睨着周昂,蒲扇大的手掌缓缓摩挲杖头铜环:“洒家早说,这厮骨头比铁蒺藜还硬,得拿醋泡三天才肯软。”
武松终于松了手指,却顺势一掌拍在周昂后颈,力道不重不轻,只震得他喉结上下滚动两遭:“泡醋?浪费醋。”他目光扫过周昂腰间空荡荡的刀鞘,又落回那张惨白脸上,“不如先卸了他左右臂,再灌半碗黄连水——苦到极处,舌头自会打结,话自然就软了。”
周昂喉结又是一跳。
他听见自己颈骨发出细微“咯”声,像枯枝将折未折。
可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报——!”
一道嘶哑尖利的呼号撕裂死寂,只见护城河对岸烟尘翻涌,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破禁军阵列!马上骑士甲胄歪斜,头盔只剩半边,左臂软塌塌垂着,右手却死死攥着一面残破的朱漆令旗——旗面上“殿前司”三个泥金大字已被血浸透,糊成暗褐一片。
那人冲到护城河边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长嘶刺耳。骑士滚鞍落地,踉跄数步,扑通跪在泥水里,嘶声哭嚎:“高太尉……高太尉尸身被取走了!梁山贼人……贼人抬着尸首往南门去了!”
满场死寂轰然炸开!
城上禁军齐齐倒退半步,甲叶相撞叮当作响;城下人潮如沸水泼雪,哗啦啦向后溃散。有人失手丢了长枪,有人绊倒踩翻同伴,更多人仰头望向南门方向,仿佛那里正有千军万马踏着高俅尸首奔来!
周昂脑中“嗡”一声,眼前发黑。
高俅尸身被取走?谁取的?为何不钉在城门示众?为何偏偏选在南门?南门……南门外十里便是蔡京私邸!莫非……
他猛地抬头,视线如钩钉向武松。
武松却已转身,正慢条斯理解下腰间酒葫芦,拔塞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淌下,在锁骨凹陷处积成一小洼琥珀色水光。他喉结滚动,咽下酒浆,这才侧过脸,朝周昂咧嘴一笑:“周教头,猜对了——赏你全尸。”
周昂浑身血液霎时冻住。
他读懂了那笑意里的森然:梁山泊根本不在乎高俅尸体挂在哪座城门,他们要的,是让蔡京亲眼看见恩主如何死于梁山之手!更要让整个东京汴梁明白——杀高俅不是泄愤,而是宣战!是掀桌子前,先砸碎主人最心爱的琉璃盏!
“你……你们……”周昂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不怕官家雷霆震怒?不怕天下兵马围剿?”
“雷霆?”林冲缓步上前,水火棍尖挑起地上半截断矛,矛锋映着日光寒芒四射,“官家的雷霆,早被高俅、童贯、蔡京三人分着吃了。如今劈下来,不过劈些残羹冷炙。”
鲁智深哈哈大笑,禅杖重重顿地:“洒家倒盼官家震怒!震得越狠,咱梁山粮草银钱越足!你信不信?今夜三更,东京城里那些王孙公子的私库,就得给咱们腾地方!”
话音未落,忽听南门方向传来沉闷鼓声。
咚——咚——咚——
三声鼓响,不疾不徐,却似擂在人心口。
紧接着,南门城楼豁然洞开!一队赤甲黑袍的汉子扛着粗如儿臂的桐油浸麻绳,绳上赫然捆缚着高俅尸身!尸身胸前长枪尚在,血已凝成紫黑硬痂,但最骇人的是他双目圆睁,眼白布满蛛网状血丝,瞳孔深处竟似凝着两粒幽绿磷火——分明是被人以秘法点睛,硬生生让死尸“睁眼”!
“呜——嗷——!”
号角凄厉长鸣,城楼上垂下数十丈猩红绸缎,如巨蟒般缠住高俅尸身。绸缎尽头系着绞盘,十数名壮汉赤膊发力,绞盘嘎吱作响,高俅尸身竟被缓缓吊起,悬于南门正上方三丈高空!
尸身随风轻晃,空洞眼窝直勾勾俯视护城河两岸。
“天杀的!”周昂失声痛呼,双膝一软,险些再次跪倒。
可这一次,没人扶他。
武松把酒葫芦塞回腰间,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忽而转向卢俊义,声音清朗如击玉:“卢员外,劳烦带三百兄弟,沿护城河东岸巡哨。若有漏网之鱼趁乱劫掠民宅,格杀勿论。”
卢俊义抱拳领命,甲叶铿锵,转身点兵而去。
武松又看向鲁智深:“鲁提辖,西岸交给你。记住,只许驱赶,不许滥杀。尤其要护住沿河三十家染坊、五家米铺——那是咱梁山半年口粮的根基。”
鲁智深瓮声应诺,禅杖杵地,震得周昂脚底发麻。
最后,武松的目光落回周昂脸上,笑容温煦如春水:“周教头,你既诚心归顺,这‘护城河巡防使’的差事,便由你暂代。即刻起,你率五百禁军,分驻东西两岸十二处瞭望台——不许放走一个探子,更不许漏报一处火光。”
周昂怔住:“我……率禁军?”
“自然是你。”武松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正面铸“梁山泊”三字,背面阴刻“巡防使印”,递至周昂面前,“令牌为凭。今日起,你便是梁山泊在东京城外第一道铁闸。若闸开一道缝……”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铜牌边缘,“高太尉的尸身,明日就能挂在你府邸大门上。”
周昂双手颤抖接过铜牌,入手冰凉沉重,仿佛握着一块刚从冰窖取出的玄铁。
就在此时,南门上方高俅尸身突然剧烈晃动!
众人惊抬头,只见尸身胸前长枪不知何时已悄然断裂,断口平滑如镜。而那杆贯穿胸膛的长枪,竟悬在尸身下方半尺处,枪尖滴落三颗血珠——
啪嗒。
啪嗒。
啪嗒。
血珠坠入护城河,水面荡开三圈诡异涟漪,涟漪中心,隐约浮现出一张模糊人脸轮廓,眉眼竟与蔡京有七分相似!
“蔡相公……”周昂失声低语,冷汗瞬间浸透重甲内衬。
武松却抚掌而笑:“好!好!好!蔡京老儿果然来了!”他猛地抽出腰间雪花镔铁戒刀,刀尖遥指南门城楼,“传令:所有兄弟,甲胄整肃,刀出鞘,弓上弦!今夜子时,我要蔡京跪在南门之下,亲手为高俅收尸!”
话音未落,南门城楼忽地亮起十二盏琉璃宫灯。灯影摇曳中,一道瘦削身影缓步而出,蟒袍玉带,手持拂尘,面白无须,正是权倾朝野的太师蔡京!
蔡京身后,十六名金甲力士抬着一顶紫檀镶玉小轿,轿帘低垂,隐约可见轿中端坐一人,锦袍华贵,冠冕垂旒——竟是当今天子赵佶!
“陛下驾到——!”
尖细嗓音撕裂长空。
周昂如遭雷击,浑身剧震,手中铜牌“当啷”坠地。
他仰头望着城楼,望着那顶紫檀小轿,望着轿中垂旒晃动的天子冠冕……忽然想起十年前校场演武,自己曾为赵佶亲自演示“回马枪”,那时天子龙颜大悦,赐他御酒三杯,亲口赞道:“周卿真朕之虎贲也!”
虎贲?
周昂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膝甲,喉头腥甜翻涌。
原来虎贲之躯,亦能跪得如此卑微。
“周教头。”武松弯腰拾起铜牌,用袖口仔细擦去浮尘,重新塞进周昂掌心。指尖微凉,力道却重如千钧,“记住,你现在跪的不是天子,是梁山泊的规矩。规矩若坏,梁山便散;梁山若散,你连跪的地方都没有。”
周昂攥紧铜牌,金属棱角深深硌进掌心。血珠从指缝渗出,滴在青砖上,洇开一朵暗红梅花。
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护城河,越过南门城楼,越过蔡京苍白的脸,最终落在那顶紫檀小轿垂下的明黄轿帘上。
帘影晃动,仿佛有双眼睛正隔着薄纱,冷冷注视着他。
周昂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谄笑,不是疯笑。
是一种彻骨冰寒的、带着血腥味的笑。
他慢慢抬起右臂,用染血的指尖,在自己左胸甲胄上,一笔一划,刻下三个字:
梁山泊。
刻痕深及精钢,铮铮作响。
当最后一笔落下,周昂挺直脊背,甲叶铿然碰撞,声如金铁交鸣:“末将周昂,谨遵天王号令!”
护城河两岸,鸦雀无声。
唯有南门上高俅尸身随风轻晃,空洞眼窝俯视众生,眼白血丝蜿蜒如诅咒。
子时将至。
东京汴梁的夜,正被一柄淬毒的刀,缓缓剖开腹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