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苏清浅脸上那抹笑容,林远的心情也不由得跟着大好。
这位苏班长平时总是端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架子,其实很少能看到她笑得这么开心自然。
但在林远看来,女孩子嘛,本来就应该多笑笑才好看。
...
宋父点点头,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三人上车后,黄暻坐在副驾,宋父和许瑶并排坐在后排。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初夏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在许瑶镜片上跳动着细碎的光斑。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复习资料,书页边缘已经微微卷起,边角处还用荧光笔标了几行小字——《病理生理学》第三章,代谢性酸中毒机制。宋父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心下微动:这姑娘是真的在备考,不是来应付差事。
车子驶入医院停车场时,许瑶合上书本,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语气忽然轻快了些:“学弟,待会儿见了阿姨,我直接叫‘林阿姨’可以吗?黄会长说您家跟咱们青协合作好几次了,算半个熟人。”
“当然可以。”宋父笑了笑,伸手替她拉开车门,“我妈脾气挺好,就是腿不方便以后话少了点,但特别喜欢听年轻人聊学习的事。”
许瑶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正愁没话题呢——她要是问起考研,我还能现场给她讲五分钟‘肾小管酸中毒怎么影响钙磷代谢’。”她说完自己先笑出声,马尾辫随着肩膀轻晃,镜片后的笑意干净又鲜活。
宋父也跟着笑了,心头却悄然浮起一丝异样。他忽然想起昨晚宋温岁趴在自己肩头哭完后,仰起脸问他的那句:“阿远,你是不是……从来都没觉得我烦过?”当时他没多想,只当是女孩情绪脆弱时的呓语。可此刻看着许瑶这样坦荡、松弛、毫不设防地表达自己,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不烦”,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反复确认的奢侈。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门映出三人的倒影。宋父望着玻璃里自己略显紧绷的下颌线,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并不是天生就懂得如何安抚别人的情绪。他只是恰好,在宋温岁最需要支撑的时候,成了她唯一能伸手够到的人。而这份“恰好”,背后是她独自吞咽了多少次哽咽,才终于肯把裂开的伤口,一点点袒露给他看。
电梯“叮”一声停在五楼。
走廊尽头的病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淡淡的艾草香——那是苏清浅前天熬的药浴包,说能活血通络。宋父推开门,母亲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旧相册,膝上搭着条浅灰格子毛毯。听见动静,她抬眼望过来,眼角的皱纹在窗边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妈,许瑶学姐来了。”宋父轻声说。
林母合上相册,目光落在许瑶身上,先是微微一顿,随即眉眼舒展:“哎哟,这么俊的姑娘……快进来坐,别站着。”
许瑶立刻上前一步,把背包放在床边小凳上,从里面取出一盒包装精致的无糖山楂糕,双手递过去:“林阿姨好,这是我妈自己熬的山楂糕,助消化,不加蔗糖,您血糖高也能吃。”
林母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许瑶微凉的手背,怔了两秒,忽然笑得眼角泛起细纹:“这孩子……心真细。”
宋父站在一旁,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看见母亲把山楂糕盒子轻轻放在枕边,又抬手理了理额前几缕白发,动作比平日利落得多。她甚至主动掀开毛毯一角,指着小腿肚上一道淡褐色的旧疤,声音带着点俏皮:“喏,这就是当年追着你爸跑丢鞋那回摔的,膝盖磕在井盖上,流了半盆血——”
许瑶“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忙掏出手机:“阿姨,您等我拍张照!我回头发朋友圈,标题就叫‘当代大学生如何成功哄好一位住院中年女性’!”
林母笑得咳嗽起来,宋父赶紧扶住她后背,顺了顺气。他看见母亲一边咳一边摆手,耳根却悄悄红了。
黄暻适时开口:“阿姨,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许瑶学姐明天开始正式轮值,早八点到晚六点,中午饭点我和宋父轮流送餐,您有事随时微信或电话喊我们。”
林母连连点头,目光却一直停在许瑶脸上,像在辨认什么熟悉的东西。直到他们起身告辞,她忽然唤住宋父:“远儿,等等。”
宋父顿住脚步。
林母指了指床头柜上那本摊开的相册,封面已经磨得发毛,烫金的“家庭留念”四个字黯淡褪色。她声音很轻:“你小时候的照片,全在这儿。有空……带岁岁来翻翻。”
宋父心头一热,喉头微哽,只用力点了点头。
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铺满整条街道。许瑶伸了个懒腰,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学弟,说实话,刚才进门前我还挺紧张的,怕自己嘴笨惹阿姨不高兴。”
宋父摇头:“你比我想的还要好。”
“哪有。”她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其实啊,我刚才说‘肾小管酸中毒’那段,纯属瞎编的。我连病理生理学课本长啥样都不知道,那本书是我室友借我的,我翻都没翻开过。”
宋父一愣。
许瑶狡黠地眨眨眼:“但我记得林阿姨以前是小学老师,最喜欢听人讲知识点。只要我语气够认真,说的词儿够专业,她就会觉得我在用功,开心。这招,我高中哄我妈吃药的时候练熟的。”
风掠过梧桐树梢,叶片沙沙作响。宋父望着眼前这个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忽然觉得心里某块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真正的体贴,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周全,而是明知自己笨拙,仍愿意为你踮起脚尖,去够那个你可能期待的影子。
回到学校已是下午三点。宋父刚推开宿舍门,手机就震了起来。是宋温岁的视频请求。
他擦了擦手,接通。
屏幕亮起的瞬间,宋温岁那张放大的脸几乎要贴上镜头。她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脸颊泛着水汽蒸腾后的粉红,手里还捏着一块毛巾在绞水。
“宝宝!你猜我刚干了什么!”她眼睛亮晶晶的,语速飞快,“我爸跟我妈视频了整整四十分钟!我妈最后居然笑着说了句‘那明儿你带图纸回来,咱们一起琢磨装修’!”
宋父忍不住扬起嘴角:“真的?”
“千真万确!”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发梢甩出细小的水珠,“而且我爸说,他已经约了装修公司明天上午上门量尺寸!还说……”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屏幕,睫毛扑闪扑闪,“他还偷偷问我,你是不是也在帮着出主意?我说‘是朋友’,他就盯着我看了足足三秒,然后说‘这朋友,眼光比你爸当年考驾照还稳’。”
宋父失笑:“他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宋温岁立刻反驳,随即又软下来,声音轻软,“阿远,我今天……特别特别想你。”
屏幕那端,她忽然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又碰了碰镜头——仿佛隔着两百公里的距离,把一个吻,小心翼翼地按在了他心上。
宋父喉结微动,没说话,只把手机拿远了些,对着镜头扬起下巴,露出修长的脖颈与微凸的喉结。然后,他慢慢俯身,嘴唇无声地印在冰冷的屏幕上。
宋温岁“呀”了一声,手指猛地蜷起,耳尖迅速染红:“你……你怎么这样!”
“礼尚往来。”他低笑,眼底漾着温润的光,“下次见面,补给你。”
视频挂断后,宋父没急着放下手机。他点开相册,翻到昨天晚上宋温岁发来的那张自拍。光线确实很严,将她鼻梁的弧度、下唇饱满的线条、甚至右耳垂上一颗极小的痣都勾勒得纤毫毕现。他放大照片,指尖悬停在那颗痣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原来有些东西,从来不需要刻意寻找。
它就在那里,安静,清晰,带着体温与呼吸的节奏,等你低下头,再认真看一眼。
晚自习前,宋父去了趟宠物店。
店面不大,夹在两家奶茶店中间,招牌上的“萌爪物语”几个字漆色已有些剥落。推开玻璃门,铃铛叮咚一声脆响。店里冷气开得很足,混合着猫粮、消毒水与阳光晒过的棉麻布料味道。七八只猫狗或卧或趴,有的在逗猫棒前打滚,有的懒洋洋舔爪子,一只三花猫甚至大摇大摆踱到宋父脚边,用脑袋蹭他小腿。
“哟,稀客啊。”店主老陈从里间探出头,围裙上沾着猫毛,手里还攥着半截猫薄荷棒,“小宋来啦?”
宋父点头,蹲下身,揉了揉三花猫的下巴:“陈叔,我来帮您理理库存。”
老陈愣了下,随即咧嘴一笑,搓着手往里走:“哎哟,那敢情好!我这库房都快成古董展了——上个月进的那批智能逗猫器,现在还在纸箱里封着呢,连塑料膜都没拆!”
库房堆得密不透风。宋父搬开几箱积灰的宠物牵引绳,底下赫然压着十几盒未拆封的“猫咖专用消毒湿巾”和一摞印着卡通猫爪的亚克力价目牌。他随手拿起一块价目牌,背面竟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小字:“试营业日,凭学生证享双人套餐买一送一”。
字迹稚嫩,像是初中生的笔体。
宋父心头微动,转头问:“陈叔,这牌子……谁写的?”
老陈挠挠头:“哦,那啊,是岁岁小时候写的。那会儿她才十岁,非说咱店该有个会员制,还自己设计了积分卡,用蜡笔画的小鱼干图案……后来她妈嫌太幼稚,没用上。”
宋父没说话,只把那块亚克力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牌面冰凉,边角已被摩挲得圆润,隐约还能看出蜡笔描摹时用力的痕迹。
原来早在十六年前,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就已经在笨拙地,为这家店的未来,悄悄埋下过一颗种子。
它沉睡多年,如今终于被一双更沉稳的手,轻轻拂去尘埃,捧到了阳光之下。
暮色渐浓时,宋父离开宠物店。晚风裹挟着槐花甜香拂过面颊,他拿出手机,给宋温岁发了条消息:
【今晚别煮泡面了。】
【我买了菜,明天中午,来我家做饭。】
【你主勺,我打下手。】
【顺便,把大八万的疫苗本和猫咪的体检报告,一起带过来。】
消息发出三秒,对方回复了一个“!!!!!”后面跟着九十九个跳跃的爱心表情。
宋父收起手机,抬头望向天边最后一道橘红色的云霞。它温柔地漫过楼宇轮廓,像一勺融化的蜜糖,缓慢流淌进整座城市温柔的褶皱里。
他知道,有些裂缝正在愈合。
有些光,正穿过漫长的阴云,固执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