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色青碧,一窟皎皎。
洞府之中,仓促绘就的阵纹和零星散布的灵石共同撑起这一洞流转的灵气。
正中蒲团之上,一青服道人盘膝入定,双手未结印诀,反而捧着一宝光灿灿的玉碟,其上绘星次山河,随着道人的呼吸,光色忽明忽暗,端是奇妙。
正是得了【观天阐野星阵】阵盘的玉山刘氏当今家主,刘珺青。
这道人周身泛起青幽玉光,气息与手中奉持的【摩天真玉】而成的阵枢玉碟同频交感,显出虚实不定的玄妙气象。
倏尔,刘珺青缓缓睁开双眸,俊秀英挺的面庞上闪过一丝震惊的喜色。
‘果真大有裨益,我闭关不过月余,真元进益抵得上以往数月苦修。’
‘最关键的是,得此一宝,仿效其气,仙基凝炼清明,真元法力较以往驱使更加如臂使指。’
刘珺青抽出一手,微微结印,气海之中仙基响应,点点白辉浮现掌指之上,随其心意在五指之间穿插游走不定。
这青衫道人看着手上灵动的法光,不由得轻吐一口气,喃喃开口道:
“留滞山中,枯坐参悟,如何得此机缘?”
“要修持合道之真,便要攫得诸道之妙不可。”
刘珺青收掌掐灭法光,慢慢摩挲着手中宝碟之上那深浅不一,阴蚀阳刻的纹路,心中暗暗庆幸日前自己当机立断的举措。
原来年余之前,自己竺生真人得了宋庭调令北上扼守重镇镗刀山,静海一地的一应事务皆被托付给了南疆而来的掾趸真人打理。
这位气度飘然的真人据说与自家玉山刘氏关系匪浅,世代修好。此来静海,手下却无得力的筑基修士打理戍务,通传上下。
又逢宋庭要在静海筑立紫府大阵,非需一位能压服诸修,总揽全局的老炼修士方可胜任。
倚仗沙黄本地的夷人修士定是不行,就在玉山之上,几位叔伯长辈拟订人选之时,刘珺青却拍了板,决定自己卸下山中诸事,为掾趸真人驱策前后。
几位族老当即变色,屡加劝谏。其实真论起来,能为神通驱策,侍奉真人左近,是多少族修散修求都求不来的机缘,但凡紫府真人漏下一二,也够筑基小修受用良久。
即便是如玉山刘氏这样的仙族,能得紫府青眼,常伴左右的也屈指可数。刘白生性洒脱不羁,兴致来了方才指点一二,加之如今春秋鼎盛,更无什么衣钵传人可言。
若真能入了那位掾趸真人的眼里,也不失为一桩缘法。可刘珺青不同,他少年得志,修为进境远超同侪,加之百艺皆习,族事通明。
早早被一众族人看做下一代的神通种子,如今又贵为家主,便想着让其坐镇山中,存神养气,按部就班地谋求紫府,如何肯让他外出犯险呢?
静海一地是要修铸紫府大阵抵御敌酋,诸事繁杂,又兼华夷各异,即便刘珺青向来心思机巧,知人善用,只怕也要空耗数载年景,无暇修行。
再者,筑阵为御敌,若是真有一二不测,这块良才美玉折在海隅,那便是整个刘氏的损失。
可刘白留书赴任,只今族中大小事务由家主自决,若有神通事,则全听掾趸真人定夺。
如此一来,掾趸真人已然移驾静海,亟待灵资人员布阵海防,山中诸人如何敢让真人久待,悬而不决。加之家主执意成行,只好点备人员送其亲赴静海。
刘珺青思虑至此,再次感慨掾趸真人阵道修为妙到毫巅,已然远远超出他所能理解的境界。
“诸位叔伯长辈皆以为此行监修筑阵十载起步,族中玉山大阵先祖传下,历来增减神妙,变易点位,无不是耗时靡费。”
“我虽成行之前有所预料,掾趸真人是行家里手,不想真人有阵盘作基,一年光景便大功告成。”
刘珺青想着遵其命令立柱填坑,伏埋阵点,刻画镌纹,如今得了阵盘对应,细细对应,竟无一偏移空置,物尽其用。
他修持仙基『道合真』,气海一点白辉,能合术法之真,求技艺之极,符箓丹器、剑刀器艺皆有加持,一双明目配合家传瞳术,澈灵合真,有察微破幻之能。
他刘珺青又为人灵敏,通透艺理,山中之时,稳步修行之余,煮石服饵,炼玉成器,剑道术法无一不精,虽未言说,却自有一份骄矜之情。
“如今才知山外有山,我之微末道行在真正的宗师之前不过徒增笑耳。”
刘珺青自语之声在洞窟中回荡,可他的一双凤目却愈加焕发光彩,并不见低落之色。
“也好,丹器符阵,百艺为护道之法,终究不是修行根基,见得技艺之巅,反使我收轻慢之心,专注正法,无碍有资。”
刘珺青一边摩挲着手中玉碟,一边感应气海中愈发凝实的仙基,心中激荡。
他之大父醉心剑道,年岁渐长,气血衰颓才施施然闭关突破,果不其然身死道消,族中暗自多有风言,可他毫不在意,登临家主后也不做禁绝,正是存了警醒之心。
“大父便是前车之鉴,终究还是自身境界为要。族中老祖也未得剑意,可如今神通昭昭,威吓南北,哪一家敢轻视?”
“族中多习剑诀,盖因老祖持剑逍遥,更有上元真君剑仙登金的功绩在上。”
“可真君宝诰也言‘天下玉石之基已就,可以为阵、为丹、为上上仙法’,技艺傍身为仙业绵长,不成神通终作灰灰。”
“我如今见了真人设阵之妙,反而明心正念,始知此道我天资浅薄。大父当年也是无缘得见哪位剑仙,否则当有愧赧之思,有弃有得。”
刘珺青只觉手捧真玉,识海清明,思绪井然:
‘『道合真』,我这一步确未走错,族中老祖仙踪无迹,如今侍在掾趸真人身侧,出仕于真炁之朝,方可有我神通之机。’
这青服道人双目炯烁,正要平复心念,抓紧时间增进修为,忽然双掌之间传来阵阵灼流,手中玉碟散射出璀璨星芒。
俄而有地撼山摇之感,洞窟之中阵纹明灭,簌簌玉屑飘落。刘珺青急忙跳将起来,看向手中阵盘,只见银辉之中天帷起伏,地轴动荡。
“这,大阵响应,难道……”
刘珺青面色惊愕,再也顾不得其他,忙开了闭锁的洞府,化为一道玉色遁光弛向天际。
可还未等他寻人问询,便被大阵之外磅礴的景况所震慑,呆呆地立于半空。
却见远方天色已然黯淡,只余一丝太阳余晖散在凝实的海面上。
云层厚得像千层锦被,又摩动不止,眨眼间变幻为倒悬的峰峦,峰顶垂下条缕如犬牙般的细枝,却是蜿蜒的龙卷。
被华光照得粉紫的海面如山般拔地而起,海水堆叠拥簇而成的峭壁危崖,和风云一起挤碎夜幕中天地的界线。
而真正的山体却失去了厚重感,闪烁的大阵像被鼓荡兜满的帆帷,被永不止息的夜潮狂飙撕扯着,随时会连带着其下这片名为静海的大地坠入头顶深不见底的黑暗。
海天互峙的间隙中,刘珺青看见一道通天彻地的金身巍巍而立,而在其身前,一道轻飘的青光仿佛寰宇之间的风眼。
他终究年岁不大,玉山又承平日久,虽听得紫府威能,却从未亲睹神通斗法,片刻后才从紧咬的牙关中迫出冷音:
“海天震颤,云泥倒悬,这便是神通之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