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问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小友想要多少?只要不过分,都可商议。”
在他看来,只要江凡愿意交易愈灵丹,多给几件宝物也无妨,人皇殿还不至于缺这几件东西。
江凡搓了搓手,眼神里满是算计,慢悠悠地开口:“不多不多,三件宝物,外加一个条件。”
秦问天眉头微皱,“小友,三件宝物没问题,至于条件…你可以说得再明白一点吗?”
慕容剑和南宫冷月也是一脸疑惑,摸不准江凡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江......
死寂只持续了三息。
随后,一道清越的笑声自人群后方响起,如玉珠落盘,不卑不亢,却穿透全场喧嚣,直抵人心:“生死不论?好得很。”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袭素白长裙曳地而行,裙摆扫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灵苔,未沾半点尘灰。洛仙缓步而出,发间一支冰魄簪幽光流转,映得她眉心一点朱砂似雪中初绽的梅。她未看秦问天,也未扫视台下诸宗天骄,只垂眸看着自己指尖——那里一缕淡青色灵气正凝而不散,如游龙盘旋,随呼吸起伏,节律与擂台四周上古符文的明灭竟隐隐同步。
江凡站在观礼台边缘,手还搭在栏杆上,却已微微前倾,瞳孔骤缩。
他知道这气息。
不是剑宗《九转玄霜诀》的寒意,不是南宫峰主《太阴蚀月经》的寂冷,而是……昨夜洛仙在院中抚过灵草时,指尖无意泄露的那一丝——来自剑仙世界本源的、尚未被此界天道完全接纳的“异质灵气”。
她动了真格。
秦问天的目光终于落了下来,第一次真正停驻在一人身上。他眼底并无惊诧,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兴味,仿佛看见一件久违的旧物,正悄然挣脱封印。
“蕴灵境第一轮混战,半个时辰后开始。”他声音未变,却不再宣读规则,“入场者,自行登台。”
话音未落,已有三十余道身影腾空而起,衣袍猎猎,灵光迸射。有身着赤焰纹袍的焚阳谷弟子,掌心托起一团烈日虚影;有背负双刃的断岳门传人,落地时青砖龟裂三尺;更有来自北荒雪原的蛮族少年,赤足踏空,脚踝挂着八枚骨铃,每响一声,周身便多一道血色罡气。
江凡眯起眼:“这些人……全在蕴灵境巅峰?”
南宫冷月立于他身侧,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角,声音压得极低:“不止。那蛮族少年,体内气血早已突破蕴灵桎梏,只是强行压制境界入赛——为搏人皇殿‘破限丹’。还有焚阳谷那位,掌中烈日是借了宗门镇派法器‘离火鉴’投影,实则灵力驳杂不纯……可他们敢来,就说明——”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叶洛恒紧绷的下颌线,“人皇殿默许。”
叶洛恒听见了,喉结微动,却没回头。他已将腰间佩剑解下,交予身旁侍从,双手空空,只握着一柄三尺青锋——那是他师父天一亲手所铸,剑名“守拙”,无锋,无光,连剑鞘都未开。
“洛仙。”江凡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待会儿混战,别收手。”
洛仙刚踏上白玉擂台边缘,闻言脚步微顿,侧首看他。
晨光勾勒她半边轮廓,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眼波沉静如深潭:“为何?”
“因为有人在等你出错。”江凡抬手指了指观礼席最中央那座悬空玉台——那里空着,唯有一方紫金蒲团静静浮在那里,蒲团之上,一枚青铜古镜悬浮旋转,镜面混沌,却始终朝向洛仙的方向。
洛仙眸光一凛。
那不是人皇殿之物。
是妖族“窥天镜”的仿制品,但能在此处出现,说明——妖族安插的暗子,已在人皇殿高层立足多年。
她指尖那缕青气倏然暴涨,化作一尾细小剑影,绕指三匝,无声湮灭。
“知道了。”她只说这三字,足尖一点,白衣翻飞,如鹤掠云,稳稳落在擂台中央。
几乎同时,叶洛恒亦纵身跃上。
他落地无声,却震得擂台外围四十九盏长明灯齐齐摇曳,灯火倒映在他眼中,竟似燃起两簇幽蓝火苗。
秦问天终于抬手,五指张开,虚空一按。
嗡——!
整座擂台骤然亮起,地面符文如活物般游走汇聚,最终在中心形成一座直径百丈的圆形阵图。阵图边缘,十二根蟠龙石柱冲天而起,每根柱顶都盘踞着一头石雕妖兽,形态狰狞,獠牙森然,双目却空洞无神。
“阵启。”
秦问天吐出二字。
刹那间,十二头石雕妖兽齐齐仰首,空洞的眼窝深处猛地迸出猩红光芒!光芒交织成网,瞬间笼罩全场——混战,开始了。
没有号令,没有鼓声。
第一滴血,来自焚阳谷弟子。
他掌中烈日虚影轰向左侧一名黑袍青年,岂料对方竟提前半步横移三寸,烈日擦肩而过,轰在石柱上,炸出刺目火光。而黑袍青年反手一匕,寒光如电,直取焚阳谷弟子咽喉——匕首未至,一股阴寒尸气已扑面而来!
“是尸傀宗!”有人失声叫道。
焚阳谷弟子仓促格挡,匕首撞上他腕甲,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可那尸傀宗弟子手腕诡异地一拧,匕首竟如活蛇般贴着他臂甲滑下,直刺肘弯命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闪过。
洛仙不知何时已至两人之间,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夹——
叮!
匕首尖端被两根纤纤玉指稳稳夹住,尸傀宗弟子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劲顺着匕首倒灌而上,整条手臂经脉瞬间麻痹,虎口崩裂,鲜血顺匕首刃口蜿蜒滴落。
他骇然抬头,正撞进一双冰泉般的眼眸里。
洛仙甚至没看他第二眼,指尖微弹。
嗡——!
匕首脱手飞出,钉入三丈外石柱,嗡鸣不止。而她身形已如流风般掠向另一侧——那里,蛮族少年正挥拳砸向一名缩在角落的矮小修士,拳风裹挟着腥风血雨,地面青砖寸寸爆裂!
矮小修士闭目待死。
洛仙却在半途骤然停步。
她抬起左手,五指虚握。
虚空之中,凭空凝出一柄三尺青锋虚影,剑尖遥指蛮族少年眉心。
蛮族少年狂暴的拳头硬生生顿在半空,额角青筋暴跳,仿佛被无形巨山压住脊梁。他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双脚硬生生犁出两道深沟,却再难前进分毫!
“你……”他咬牙切齿,血丝密布的眼球死死盯着洛仙,“不是人族?”
洛仙指尖微动。
青锋虚影嗡然震颤,一丝剑气逸散,削断蛮族少年鬓角一缕乱发。
发丝飘落,断口如镜。
全场死寂。
连秦问天都微微颔首,眸中掠过一丝真正意义上的赞许。
就在此时——
“洛仙师妹,请接我一剑!”
清越剑鸣撕裂空气!
叶洛恒的身影如一道撕裂长空的银线,自擂台西角暴起!他手中“守拙剑”依旧未出鞘,可剑鞘前端,一束凝练到极致的剑意已化作实质银芒,破空而来,目标赫然是洛仙后心!
这一剑,没有杀意,却有决绝。
是他以剑宗圣子之名,向整个天下宣告——他叶洛恒,配与洛仙并肩而立,而非仰望!
洛仙甚至未回头。
她右手食指与中指依旧并拢,左手虚握之剑影纹丝不动,只将右腕轻轻一翻。
叮——!
一声清脆金鸣。
那束银芒剑意撞上她翻转的手腕内侧,竟如撞上万载玄铁,银芒寸寸崩碎,化作漫天星屑!
叶洛恒去势不止,借着反震之力凌空翻腾,稳稳落于她身前三丈,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却昂首挺胸,目光灼灼:“我知不如你,但求一试!”
洛仙缓缓转身,终于正眼看他。
她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澄澈:“你输在,不敢真正出剑。”
叶洛恒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确实不敢。
不敢拔剑,怕伤了她;不敢用全力,怕丢了剑宗颜面;不敢……承认自己心底最深的恐惧——若真全力一搏,败得更惨,是否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会碾碎?
就在这心神剧震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十二根蟠龙石柱中,最东侧一根突然毫无征兆地炸裂!碎石激射如雨,烟尘弥漫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柱底破土而出,速度快得撕裂空气,直扑洛仙后颈!
此人全身裹在墨色斗篷里,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下,唯有一双眼睛泛着幽绿磷光,手中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刃身竟在不断吞吐着细微的黑色火焰!
“噬魂刃?!”南宫冷月霍然起身,声音陡然拔高,“是魔族‘蚀心使’!”
江凡瞳孔骤缩。
他认得那双眼睛。
三年前剑宗后山禁地,他替洛仙挡下那道来自域外的诅咒黑光时,黑光溃散前,也曾闪过这样一对幽绿眼瞳!
原来当年那道诅咒,竟是魔族刻意为之的试探!
洛仙却比所有人更快。
她甚至没转身。
左手虚握之剑影倏然消散,右手并拢二指却闪电般向后一划——
嗤啦!
空气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寸许长的漆黑裂痕!裂痕中,无数细如牛毛的金色剑气喷涌而出,如暴雨梨花,尽数钉入那蚀心使之周身七十二处大穴!
蚀心使前冲之势戛然而止,浑身僵直,斗篷下发出嗬嗬怪响,幽绿眼瞳疯狂闪烁,仿佛有无数黑色虫豸在瞳仁深处啃噬挣扎!
洛仙这才缓缓转身。
她指尖一挑。
蚀心使手中噬魂刃嗡鸣着自动脱手,飞入她掌心。她低头,凝视刃身黑焰,忽而屈指一弹。
咚!
一声闷响,如古钟敲击。
噬魂刃上黑焰瞬间熄灭,刃身浮现密密麻麻的金色裂纹,随即——砰然碎裂!化作漫天齑粉,簌簌飘落。
而蚀心使兜帽下的脸,竟也随着刃碎而寸寸龟裂,露出底下一张苍白如纸、布满黑色脉络的年轻面孔,嘴角溢出黑血,眼神涣散,喃喃道:“你……你怎么可能……破得了‘万蚀同归’……”
洛仙俯视着他,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因为你们选错了地方。”
她抬脚,靴尖轻轻一点蚀心使胸口。
那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出,撞在擂台边缘阵图上,激起一圈涟漪,随即被阵图散发的金光彻底吞噬,连渣都没剩下。
全场鸦雀无声。
连秦问天眼底,都掠过一丝真正的震动。
他缓缓开口,声音第一次带上温度:“洛仙,剑宗。”
短短六字,重逾千钧。
就在此时,擂台东角,一直缩在尸傀宗弟子身后、那个被洛仙救下的矮小修士,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他咳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团团粘稠的、散发着甜腥气的粉红色雾气。
雾气升腾,竟在空中凝成一朵朵妖艳的曼陀罗花。
“迷魂瘴?!”慕容剑失声,“是幻心谷!”
话音未落,那矮小修士已直起腰,脸上怯懦尽褪,唇角勾起一抹妖异微笑,指尖轻点眉心,一滴殷红血珠渗出,悬浮于掌心:“洛仙姑娘,你的剑气……很美。可惜,太干净了。”
他掌心血珠骤然炸开!
漫天粉红雾气如活物般席卷全场,所过之处,修为稍弱者眼神瞬间迷离,有人傻笑,有人痛哭,有人竟开始互相撕扯衣袍!
洛仙眉头微蹙。
她袖中,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线悄然滑出,隐入脚下阵图。
阵图光芒骤然炽盛,那些粉红雾气触之即燃,化作袅袅青烟。
矮小修士笑容一僵。
洛仙已至他面前。
她没出手,只静静看着他。
矮小修士心头莫名一慌,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却踩在一块松动的地砖上。
咔嚓。
一声轻响。
地砖翻转,露出下方幽深孔洞。矮小修士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仰倒,眼看就要坠入那未知深渊——
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攥住了他手腕。
是江凡。
他不知何时已跃下观礼台,站在擂台边缘,一手扶着阵图边缘,一手拽住矮小修士,将他轻轻拉回。
矮小修士惊魂未定,抬头,正对上江凡含笑的眼:“迷魂瘴不错,就是后劲有点小,下次加点‘醒神草’提提神?”
矮小修士浑身一僵。
江凡却已松手,拍了拍他肩膀,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人皇殿的规矩,混战时,不得借助阵图之外的外力。可这位幻心谷的朋友……刚才踩的那块砖,是秦前辈亲手所设的‘伏羲引气桩’之一,属于阵图本体。他借阵图之力发动迷魂瘴,算不算……违规?”
全场哗然!
连秦问天都微微侧目,看向江凡。
江凡挠了挠头,一脸无辜:“我瞎猜的,您别当真。”
秦问天沉默两息,忽然轻笑一声:“伏羲引气桩……确实在此。”
矮小修士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输了。
不是输给洛仙的剑,而是输给了自己以为万无一失的算计,和一个看似惫懒、实则目光如炬的“化神境初期”。
秦问天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恢复威严:“第一轮混战,余者,皆止。”
他指尖轻点。
十二根蟠龙石柱上,猩红光芒次第熄灭。阵图光辉收敛,露出其下完好无损的白玉地面——唯有蚀心使消失之处,留下一个寸许深的焦黑掌印,边缘金纹缭绕,久久不散。
“晋级者四人。”秦问天目光如电,“洛仙,叶洛恒,焚阳谷李炎,尸傀宗赵无咎。”
他顿了顿,视线在洛仙与叶洛恒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抽签,对决。”
侍者捧上玉匣。
洛仙伸手探入,取出一枚白玉简。
叶洛恒也取出一枚。
两人指尖相对,玉简上同时浮现出两行金纹——
【洛仙 vs 尸傀宗赵无咎】
【叶洛恒 vs 焚阳谷李炎】
叶洛恒握着玉简,指节泛白。
洛仙却已转身,白衣拂过台阶,走向江凡。
她走到他面前,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方才扶住阵图的那只手的手背,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手,有点凉。”她低声说。
江凡一愣,随即咧嘴一笑,顺势将她的手包进自己掌心,搓了搓:“那得好好暖暖。”
洛仙耳尖微红,却没抽手,只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唇角弯起极淡、极柔软的弧度。
观礼台上,南宫冷月望着这一幕,无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而远处悬空玉台之上,那面青铜古镜的混沌镜面,正缓缓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