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李仁孝这句问话,中年男人非但没有半分动怒,嘴角反倒愈发地弯起了一丝弧度。
因为他非常清楚,当对方开始问出这个问题时,便意味着那扇紧闭的心门,已被悄然推开了一道缝隙。
愿意谈条件,本...
王小娥进来时,步子比往常轻了三分,裙裾扫过青砖地面,几乎不带声响。她垂着眼,双手交叠在腹前,站定在殿中三步之外,脊背挺得笔直,却绷得极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皇后没叫她起身。
殿内静得能听见冰鉴里碎冰细微的裂响,还有窗外蝉鸣被热浪蒸得断断续续,一声拖长,一声闷哑。
“你昨日,同本宫说了镇海王。”皇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那温和平静之下,是冻了三冬的井水,沉得人不敢喘气。
王小娥喉头微动,跪了下去,额头触地,额角抵着微凉的地砖,声音压得极低:“奴婢……是替娘娘高兴。”
“高兴?”皇后轻轻重复了一遍,指尖捻起一枚未绣完的银线,细如蛛丝,在晨光里泛出一点冷光,“本宫倒不知,何时轮到一个宫女,替本宫高兴什么了。”
王小娥身子一僵,额角沁出细汗,却不敢抬手去擦。她知道,这不是试探,是刀已出鞘,只差一道令下。
“你说镇海王年轻有为,辅佐陛下,天下可安几十年。”皇后缓缓放下银线,端起案边早已凉透的碧螺春,浅啜一口,眉心微蹙,“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他真能安几十年,那这几十年里,太子尚幼,陛下龙体渐弱,监国之权,该由谁执?”
王小娥伏在地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色尽褪。
皇后没等她答,又道:“你昨日说‘他们自找的’,说‘镇海王权倾朝野,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这话听着像是赞,可字字句句,都在把‘权倾朝野’四个字,刻进本宫心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小娥发顶:“你当本宫听不出?你是在给本宫递一把刀,还亲手把刀柄塞进我手里,再教我怎么朝自己心口捅。”
王小娥浑身一颤,终于忍不住,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哽咽:“娘娘……奴婢知错!奴婢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听信谗言,胡言乱语,绝非有意……”
“不是有意?”皇后忽然笑了,那笑却无半分暖意,只似雪地里绽开的一朵冰花,“那你告诉本宫,是谁让你说的?”
王小娥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不能说。
说了,兄长差事即刻革除,弟弟婚事当场作废,父母新宅未落成便要被查抄,一家老小流放岭南;不说,此刻便是死路一条。
可死,和全家死,终究不同。
她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哑声道:“奴婢……奴婢不该妄议朝政,更不该在娘娘面前搬弄是非。奴婢愿受责罚,只求娘娘……留奴婢家人一条生路。”
皇后凝视着她,良久,忽而抬手,轻轻拍了三下。
殿门无声而开。
两个身形高挑、面无表情的女官缓步而入,手中各捧一只紫檀木匣。左侧女官掀开匣盖,露出一叠齐整纸契——田亩地契、房契、户籍誊录,皆盖着内务府朱印;右侧女官则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双手呈至皇后案前。
皇后看也不看那密函,只将田契推至王小娥眼前:“这是你家在松江府嘉定县的百亩良田、县城东街三进宅院、还有你兄长调任户部仓曹主事的敕牒,连同你弟弟与苏州织造司孙家小姐的婚书,一并在此。”
王小娥瞳孔骤缩,手指本能地伸向那叠纸,却又在离纸半寸处生生顿住,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皇后声音平静如初:“你若现在开口,这些,立刻作废。你若不说,本宫明日便命人将这些东西,连同你昨夜所收的那只匣子,一并送到镇海王府。”
王小娥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镇海王府?
她万万没想到,皇后竟早已知晓那匣子之事!
原来那夜萃华宫偏殿,不止有那人,更有皇后的人,藏在暗处,一动未动,只等她踏进圈套,再亲手将她钉死在桩上。
“你猜,”皇后指尖点了点那封密函,“齐相公看了这封信,会如何处置一个替人传话、动摇后宫、图谋构陷忠臣的宫女?”
王小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
她当然知道。
镇海王齐政,不是寻常勋贵。
他是以雷霆手段肃清江南盐引弊案、查抄七家豪族、斩首二十三名贪墨大员的齐政;是当年仅凭一纸《均田疏》便逼得三省转运使联名请辞的齐政;更是太后亲口赞为“持国之柱石,社稷之砥柱”的齐政。
他杀过人。
而且从不手软。
尤其对那些借后宫之手、行倾轧之实的阴私伎俩,向来是宁杀错,不放过。
王小娥额头抵地,身子抖得如风中残烛:“娘娘……娘娘饶命!奴婢……奴婢只是个传话的,真的不知道背后是谁!只听见声音,从未见过人面!”
皇后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进宫几年了?”
“回娘娘……七年零三个月。”
“你服侍本宫,几年了?”
“五年又十九天。”
“你第一次见本宫,是在哪里?”
“景福宫偏殿廊下。那日大雨,奴婢抱着新裁的夏衣,滑了一跤,衣裳全湿了,跪在阶下请罪。娘娘……娘娘没罚,反让尚衣局另送了一套来。”
皇后轻轻颔首:“那时你就聪明。知道哭得恰到好处,既显惶恐,又不狼狈;知道低头时睫毛颤得刚好,让人瞧见真心,又不显得油滑。”
王小娥泪水终于滚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娘娘……记得奴婢?”
“本宫记得每一个在身边待过三个月以上的人。”皇后声音低了几分,“也记得,你弟弟去年秋闱落第,是你悄悄托人在国子监替他补了个誊录缺;你兄长原在工部营缮司做小吏,去年冬月,你求过本宫一次恩典,想让他调去京仓监粮。”
王小娥浑身一震,泪如雨下:“娘娘……您连这个都记得?”
“本宫记得,”皇后望着她,目光沉静如古井,“所以本宫更知道,你不是蠢人,也不是贪得无厌之人。你肯收匣子,不是为了那些田产婚事——那是饵,是逼你开口的钩。真正让你低头的,是你怕。”
王小娥泣不成声。
皇后静静看着她哭,直到那哭声渐渐弱下去,才道:“你怕的不是死,是你若死了,你娘没人奉养,你弟无人提携,你兄长一生庸碌,终老小吏之位,连祖坟都进不去。”
王小娥抬起泪眼,怔怔望着皇后。
皇后却不再看她,转而望向窗外。
日头已升得高了,蝉声愈发聒噪,热浪在琉璃瓦上蒸腾,连空气都扭曲晃动。
“本宫给你一个时辰。”皇后终于开口,“一个时辰后,你若还不说,本宫便将这匣子,连同今日所有话,原封不动,送去镇海王府。”
王小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本宫再给你一条活路。”皇后收回目光,直直看向她,“你回去,照旧做事。该打扇打扇,该研墨研墨。若有人再来寻你,你便应下,继续听命。本宫不拦你,也不帮你,只看着。”
王小娥愣住:“娘娘……您这是?”
“本宫要看看,”皇后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究竟是谁,敢把主意打到景福宫的门槛上;又是谁,觉得本宫的脑子,不如他家的狗转得快。”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替他们做事,本宫替你兜着。你若活下来,本宫保你一家富贵荣华;你若死了……本宫保你身后清名,赐你父母诰命,葬入皇陵陪祀园。”
王小娥彻底呆住,眼泪悬在眼睫上,忘了落下。
这哪是宽恕?这是把她放在火上烤,一边是烈焰焚身,一边是刀山铺路,可偏偏,皇后亲手给她搭了座独木桥,桥下不是深渊,是滔天巨浪——她若走过去,便是生;若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还有一事。”皇后忽然道,“你可知,为何昨夜萃华宫偏殿,本宫只派一人守着,却未动你?”
王小娥茫然摇头。
“因为本宫知道,你不敢逃。”皇后淡淡道,“你若逃,你家人今夜就会消失。你若死,你家人明日就会被冠上‘勾结外官、图谋不轨’的罪名,满门抄斩。他们拿捏你的软肋,精准得令人发指——可正因如此,本宫才断定,背后之人,必是宫里人。”
王小娥心头剧震。
宫里人?
她猛地想起那夜对方声音里的熟稔,想起那叩击匣身的指节节奏,想起对方最后那句“我们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
船?
宫里哪条船,能载得动这么多人,又沉得这么稳?
她指尖骤然冰凉,一个名字几乎要破喉而出——
六少爷。
那个半月前才从江南返京、如今暂居东宫侧殿、奉旨协理宫务的……先帝庶弟之子,宗室近支,礼部侍郎陈仲琰的嫡次子,陈砚之。
他回来了。
她曾远远见过他一面,在皇后寿辰那日,他站在太后面侧第三位,玄色云纹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眼神却沉得不见底。
当时她只觉此人贵气逼人,却未曾想到,这股贵气之下,裹着的竟是这般阴寒入骨的算计。
陈砚之……他为何盯上景福宫?为何非要借她之口,离间皇后与镇海王?难道他所图,不止是朝堂权柄,更是这九重宫阙的呼吸节奏?
王小娥喉头滚动,终于嘶哑出声:“娘娘……奴婢想起来了。那人说话时,左手小指戴了一枚青玉扳指,上面雕着……雕着一只衔枝的雀。”
皇后眸光一闪,手指无意识抚过腕间一支素银镯——那镯内侧,赫然也嵌着一枚微不可察的雀形暗纹。
她没说话,只轻轻抬手,示意王小娥退下。
王小娥膝行三步,俯身重重叩首,额头撞在砖上,发出沉闷一声。
她起身退出殿门时,脚步虚浮,却比来时稳了许多。
殿门合拢,皇后端坐不动,指尖缓缓摩挲着那支银镯,良久,才唤道:“去请齐相公。”
宫人一怔:“娘娘,齐相公正在西苑校阅新募的禁军水师,怕是……”
“那就去西苑。”皇后声音清冷如铁,“告诉齐相公,本宫有件极要紧的事,请他即刻移驾景福宫。不必避嫌,不必遮掩,就说是本宫的意思。”
宫人领命而去。
皇后独自坐在殿中,冰鉴里的冷气袅袅升腾,拂过她鬓边一缕散落的乌发。她望着窗外灼灼盛放的石榴花,忽然低声道:“母后啊……您昨日那番话,本宫听懂了。可您没说的是——有些船,不是想不上,而是早被凿穿了底。”
她缓缓抬手,取下腕间银镯,轻轻放在案头。
镯身映着日光,那枚雀形暗纹,竟在光下微微泛出一点幽蓝,如同淬了毒的针尖。
此时,西苑校场。
齐政正立于高台之上,玄甲未卸,甲胄边缘沾着未干的水痕,显然刚自演武场归来。他身侧,两名副将垂手而立,一名捧着水师布防图,一名捧着新铸的青铜火铳。
远处,数十艘新造楼船列阵江面,旌旗猎猎,桨声如雷。
一名内侍匆匆奔至台下,扑通跪倒,声音带着喘息:“齐相公!景福宫传话——皇后娘娘请您即刻移驾!有要事相商!”
齐政闻言,并未转身,只微微侧首,目光掠过江面,落在一艘尚未完工的巨舰船首——那船首所雕,并非寻常瑞兽,而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雀,双目镶嵌黑曜石,在烈日下幽光流转,宛如活物。
他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传令,水师操演暂停。命工匠即刻停工,将船首玄雀,全部改雕为——青鸾。”
副将一怔:“相公,青鸾乃祥瑞之鸟,主太平……可这战舰……”
齐政终于转过身来,玄甲映日,眉宇凛然如刀刻:“战舰之上,不需玄雀窥伺,只需青鸾护佑。”
他顿了顿,目光遥遥投向景福宫方向,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告诉皇后,齐政,这就来。”